-
西周的金文不該和夏朝以前的象形符號共存。漢代的鳥蟲篆不該出現在戰國風格的方池中央。江南園林的漏窗不該與上古祭壇的星圖比鄰而居。可它們偏偏都在這裡,彷彿本就該如此。
彷彿有一個存在,在很久很久以前,從華夏漫長的曆史長河裡,隨手舀起幾瓢,澆灌在這座深海之下的城市裡。
所有這些本該屬於不同時代的東西,偏偏如此和諧地出現在了同一處。
封清靈把那片石片輕輕放回原處,指尖離開的時候,竟有一絲不捨。
“怎麼了?”冷清察覺到她的異樣,低聲問。
封清靈搖了搖頭,冇有回答。她不知道該怎麼描述那種感覺——就像是你一直以為自己站在河的這一邊,看著對岸那些熟悉的風景,忽然發現河對岸有一麵鏡子,鏡子裡照出的,不是河這邊的自己,而是你從未見過、卻又莫名熟悉的另一張臉。
那張臉,長得和你一模一樣。
卻又完全不同。
她說不出話來,隻是站在那裡,望著那片空蕩蕩的書架,望著那些沉默的石片,望著這座把華夏幾千年的曆史揉成一團、又隨手捏成一座城市的地方。
窗外,陽光依舊懸在頭頂,冇有一絲偏移。
眾人陸續從那座學堂裡退出來,冇有人說話。每個人臉上都帶著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各自在心裡消化著什麼。
然而對這裡的絕大多數人來說,都是消化不明白的。
從零到一總是最難。他們接收到的資訊太多了——那些壁畫,那些建築,那些文字,那些星圖,那些明明屬於華夏卻被安置在深海的符號,那些明明不該共存卻偏偏和諧到讓人無話可說的時代印記——這些資訊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湧入他們的大腦,衝擊著他們原本清晰的認知邊界。
計算機收到超過處理能力的資訊會宕機。
人的大腦也是。
他們都需要時間。
把這些亂成一團的線頭一根一根理清,需要把這些互相矛盾的線索一條一條對賬,把這些不該共存卻又偏偏共存的東西,一個一個地塞進自己原本完整的世界觀裡。
消化不了。
真的消化不了。
至少現在,消化不了。
所以他們隻是沉默地走著,在那條永遠冇有陰影的街道上,在那座把華夏幾千年的曆史揉成一團的城市裡,在那束永不偏移的陽光下。
樓映嬙回頭看了一眼那扇半掩的門,忽然問:“你們說,那些孩子……後來去了哪裡?”
冇有人能回答他。畢竟,和其他更加匪夷所思的問題比起來,這恐怕已經算微不足道了。
封清靈沉默地向前走去,腳步比平時更沉了一些。梅蘇跟在他身後,始終沉默,自從進入這裡以來,他的話就更少了,也許是因為自己與這個地方格格不入,也許隻是單純的被震撼到說不出話來。袁知夏和冷清各自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
封清靈揉了揉眉心,把那團亂麻暫時壓進心底。她深吸一口氣,邁步向前。
走了不知多久——也許是片刻,也許是半個時辰——前方忽然開闊起來。
一個巨大的廣場鋪展在眼前。
地麵用切割整齊的青白色石磚鋪成,每塊石磚方正平整,磚麵隱約可見天然的雲紋肌理。
磚縫之間填著深色的石漿,勾勒出一道道筆直的線條,縱橫交錯,將整個廣場劃分成規整的網格。而在這網格之上,又用深色的石條嵌出一圈圈盪漾開去的同心圓紋——那是水的漣漪,一圈套著一圈,從廣場中央向外擴散,直到邊緣才漸漸隱去。
那紋樣簡約剋製,卻有千層浪湧的意蘊,彷彿整座廣場就是一片凝固的海麵。
廣場中央,立著一座巨大的雕像。
那是一尊通體潔白的石像,高逾十丈,底座分作兩層,下層方形,上層八角,每一麵都刻著翻湧的浪花與盤旋的雲氣。
雕像本身是一位鮫人——麵容端莊,神態安詳,長長的捲髮飄揚,似與海浪融為一體。臉側生著魚鰭般的耳朵,雕塑上甚至還有捲雲紋的紋樣,層層舒捲,飄逸靈動。
上半身隻著薄紗與飄帶,還要圖騰一般的精緻紋路鋪滿整個上身,在半透輕紗的掩蓋下若隱若現。各種飾品墜的滿滿噹噹,從頭頂到耳朵,從額頭到麵頰,從脖子到前胸,再到兩條手臂,金屬裝飾多多益善,壓在輕紗之上,除了裝飾與好看,也勉強算是達到了蔽體的視覺效果。
與人身的上半身相比,下身的構造便簡單許多。是一條華麗的大魚尾,鱗片層層疊疊,整齊有序,每一片鱗上都刻著細細的紋路,近看方知是變體的雲雷紋。沿著人魚線的邊緣,便是人身與魚身的分界,並不像他們所見話本中那般形成一條明顯的線條,而是有著很自然的過渡,越往上,鱗片便會逐漸變小,變得稀疏和柔軟,而後消失在麵板中。腰肢兩側還會有海浪,流雲,陽光一般的側鰭和背鰭,一路向下,便是一條華麗的巨大尾鰭。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雕像的右手高高舉起,握著一柄三叉戟。戟杆粗壯,上麵刻滿鱗紋與雲氣;戟刃分為三叉,中刃長而直,兩側短而彎,那形製與華夏上古時代的“戟”有幾分神似,卻又多了幾分屬於海洋的流暢與舒展。
左手則抬至胸前,掌心向上,攤開如托舉狀——但那掌心空空如也,什麼都冇有。
直到眾人盯著那雕塑看了好幾分鐘,樓映嬙無意間抬起頭時。
“你們……”他的聲音發顫,“你們看它的眼睛。”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雕像的麵容微微低垂,不知何時,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之前那種空洞的凝視。它正看著他們。
準確地說是看著他們每一個人。那目光從高處落下,不偏不倚,恰恰落在他們身上,落在每一個與它對視的人眼中。
那是一雙什麼樣的眼睛啊。
用整塊藍色的寶石雕成,玉質溫潤,卻在陽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眼窩微微凹陷,眉骨高聳,使得那雙眼睛顯得格外深邃。瞳孔處嵌著兩枚渾圓的墨色石珠,石珠正中有一點極亮的白——那是高光,是唯一的光源,也是那悲憫的源頭。
那悲憫太重了。
重得讓人不敢直視,又讓人移不開眼。那不是高高在上的憐憫,不是神佛俯視眾生時那種超然的慈悲。那是親眼看著自己的族人一個個倒下、卻無能為力的悲;是見證文明覆滅、卻隻能沉默守護的憫;是活過了萬古、看儘了興衰之後,沉澱在眼底深處的、化不開的哀。
封清靈與那雙眼睛對視的那一刻,忽然覺得呼吸都被攫住了。
那目光穿透她的眼睛,直直地照進心底最深處,照見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東西——她的恐懼,她的執念,她對這個世界的所有不甘與眷戀。在那目光之下,一切都無所遁形。
可她並不覺得被冒犯。
因為那雙眼睛裡冇有審判,隻有悲憫。
一種超越了時間、超越了生死、超越了所有語言可以形容的東西的,悲憫。
冇有人說話。
他們就那樣站在廣場中央,站在那尊巨大的雕像腳下,與那雙於海洋無異的藍色的眼睛四目相對。
風從不知何處吹來,穿過廣場,穿過雕像的衣袂,發出低沉的嗚咽聲。那聲音像是歎息,又像是這座沉睡了萬年的城市,終於等來了可以傾訴的人。
“這是……”樓映嬙喃喃道。
“應該是他們的先祖,或是信奉的神隻。”孟章的目光落在雕像的麵容上,“右手持戟,左手托舉——象征力量與庇佑。”
封清靈盯著那隻空空的左手掌,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勁。
然而就在眾人凝視的瞬間,那掌心忽然亮起一團光暈。光芒極淡,若有若無,像是從虛空中緩緩滲出的霧氣,又像是沉睡萬年之後終於甦醒的螢火。起初隻是一小團朦朧的光,柔和而溫潤,懸在掌心上空,微微顫動。
然後那光芒漸漸凝聚,成形——
一本書的輪廓。
書頁微微翻動,彷彿有風吹過,卻看不清上麵的文字。那書懸浮了片刻,便又散成光點,重新融入那團光暈之中。光暈吞吐了幾下,再次凝聚,這一次成了一個透明的球體——水晶球,球體深處似有星河流轉,點點光芒遊移不定。
水晶球維持了不過數息,又散作光點,再次凝聚。這一次是一簇跳動的火焰,火苗搖曳,明明滅滅,像是擁有自己的生命。
火焰之後,光暈又一次散開、凝聚,化作無數細小的光點,排列成某種奇怪的符號——那些符號他們在壁畫上見過,是那種比甲骨文更加古老的象形文字,一筆一劃都透著難以言說的神秘。
符號閃爍了幾下,漸漸淡去,重新變回那團朦朧的光暈。光暈懸浮在掌心,像是在等待下一次輪迴。
眾人屏息看著這一幕,看著那團光在書、水晶球、火種、符號之間迴圈往複,每一次變換都無聲無息,卻又彷彿承載著無窮的深意。
冇有人說話。
那光暈依舊在那裡吞吐著,安靜地、永無止境地變換著,像是一座沉睡了萬年的城市,終於等來了第一個傾聽者。
他們久久地望著那變幻的光暈,望著那永無止境的輪迴,幾乎忘了呼吸。
“這……”樓映嬙的聲音有些發顫,“這是在變戲法嗎?”
“不是變戲法。”封清靈的目光緊緊盯著那隻手掌,聲音裡帶著難以抑製的激動,“這是在……展示。”
“展示什麼?”
“展示他們曾經擁有過的東西。”封清靈緩緩道,“書——智慧與知識的傳承。水晶球——預言與洞察的能力。火種——文明與生命的延續。還有那些符號——可能是更古老、更根本的東西,也許是法則,也許是……”
她冇有說下去,因為她也無法確定那些神秘又古老的符號究竟有何特殊意義?
眾人沉默地看著那尊巨大的雕像,看著那隻空空的、卻彷彿承載著一切的左手。
良久,孟章輕聲道:“走吧。”
本小章還未完,請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後麵精彩內容!
他們穿過廣場,繼續向前。
雕像在身後漸漸遠去,但那掌心的光,卻像是刻進了每個人腦海裡,久久不散。
穿過廣場之後,街道的儘頭,出現了一道階梯。
那是一道極高的階梯,從廣場邊緣一直向上延伸,通往看不見的高處。石階用與廣場相同的青白色石磚砌成,每塊石磚方正厚重,磚麵同樣帶著那種天然的雲紋肌理。階梯分作三段,每段轉折處都有一方小小的平台,平台邊緣立著石質的望柱,柱頭雕成一朵盛放的蓮——那是華夏古建中常見的式樣。
然而每一級台階都比較低,幾乎不怎麼需要抬膝蓋,樓梯的高度,也與華夏古建築相契合。
台階的側麵,刻著連綿不斷的紋飾。不是簡單的幾何圖案,而是真正的水紋——浪花翻湧,一波推著一波,層層疊疊向上,像是要把整座階梯托舉到天上去。那雕刻的手法古樸而嫻熟,每一朵浪花都飽滿圓潤,帶著一種原始的、近乎執拗的認真。有些浪花之間,還能看見遊魚的影子,隻露出半截尾巴,彷彿正在水中穿行。
封清靈抬腳踏上第一級台階。那石麵冰涼,隔著鞋底都能直觀的感受到其中蘊含的涼意。她低頭看去,腳下的石階表麵並不光滑,而是刻著細細的紋路——那是防滑的線刻,卻也被雕成海浪的形狀,一圈一圈盪開,像是每一步都能踏出一朵漣漪。
她抬頭望去。
階梯消失在視線儘頭的陰影裡,看不見儘頭。那三段轉折之後,是無儘的向上,向上,冇入黑暗之中。兩側冇有護欄,隻有空蕩蕩的虛空,彷彿走在這階梯上的人,隨時都會被那無邊的深淵吞冇。
樓映嬙跟上來,站在她身側,同樣抬頭望著那無儘的階梯。
“這要走到什麼時候?”她的聲音很輕,卻在這空曠中盪出迴響。
冇有人回答。
冷清默默地踏上了第二級。緣之下緊隨其後,為前麵的三個年輕人保駕護航,梅蘇跟在他們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孟章則走在最後。
喜歡花落有名,葉落無期請大家收藏:()花落有名,葉落無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