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四:月圓人團圓
時光荏苒,如白駒過隙。
轉眼間,小太子南澈已滿三歲,正是活潑好動、對萬物充滿好奇的年紀。
皇宮裡因著這位小祖宗,平添了許多鮮活熱鬨的生氣。
又是一年中秋至,月華如水,桂子飄香。
今年的中秋,因著玉太妃和太上皇起駕回宮,顯得格外不同。
一家人難得團聚,共享天倫,宮中上下都彌漫著溫馨喜悅的氣氛。
宮宴設在瓊華殿前的臨水廣場,露天而設,以便賞月。
席間,太上皇精神矍鑠,抱著粉雕玉琢的南澈,指著天上圓月,講述著古老的傳說,逗得小家夥咯咯直笑。
南晏修陪在一旁,偶爾添茶斟酒,目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另一側。
那一側,玉太妃正親昵地挽著沈霜刃的手,兩人沿著掛滿彩燈的迴廊緩緩散步。
月光與燈光交織,灑在她們身上,勾勒出柔和靜謐的輪廓。
玉太妃年歲漸長,保養得宜的臉上依舊可見年輕時的風韻,隻是眉眼間沉澱了更多歲月贈與的平和與智慧。
她側頭看著身旁的沈霜刃,目光柔和得彷彿能滴出水來,那眼神,不似婆母看兒媳,倒像是透過她,看到了另一個久遠而熟悉的身影。
“霜兒,” 玉太妃輕輕開口,聲音溫柔,“看見你,我就常常想起羽若。”
沈霜刃微微一怔,心頭湧起一陣複雜的暖流。
此刻聽玉太妃提起,彷彿那遙遠的身影也隨著月光,變得清晰了些許。
“母妃……” 她輕聲喚道。
玉太妃拍了拍她的手背,繼續緩緩說道:“羽若性子外柔內剛,看似溫婉,實則極有主意,認定的事情,十頭牛都拉不回來。你呀,這點最像她。”
她笑了笑,眼角的細紋舒展,“但她又比你會撒嬌,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月牙兒,總能讓人心軟得一塌糊塗。”
沈霜刃靜靜地聽著,這些關於母親的細節,她從未聽旁人如此溫情地提起過。
月光下,玉太妃的聲音彷彿帶著某種魔力,將那些塵封的過往娓娓道來,有少女時的趣事,有各自成婚後的牽掛,也有最後的遺憾與唏噓。
“……她生你那日,也是八月十五。”
玉太妃忽然停下腳步,轉身,正對著沈霜刃,目光深深地看進她眼裡,“那晚的月亮,和今夜一樣圓,一樣亮。宮裡宮外都在慶賀中秋,將軍府裡卻忙成一團。羽若折騰了許久,終於在天將破曉時,聽到了你的第一聲啼哭。”
沈霜刃呼吸一滯。
她的生辰……確實是八月十五。
隻是自沈家蒙難後,流離失所,生死邊緣掙紮,哪還有心思過什麼生辰?
後來即便重獲身份地位,這個日子也總是伴隨著中秋的宮宴與國事,她從未特意提及,也無人知曉。
漸漸地,連她自己都有些模糊了,隻當這是個與團圓、與月亮相關的普通日子。
“她抱著你,雖然疲憊,卻笑得滿足,對我說,‘你看,我的小昭兒,是在最圓滿的日子來到世上的。’”
玉太妃眼中泛起微微的水光,帶著懷念與感傷,“可惜……她沒能陪你過幾次生辰。”
沈霜刃喉頭哽住,鼻尖發酸,輕輕回握住玉太妃的手。
玉太妃從袖中取出一個用素色錦帕小心包裹著的東西,遞到沈霜刃麵前。
錦帕開啟,裡麵是一隻成色極好的羊脂白玉鐲,玉質溫潤細膩,在月光下流轉著柔和的光暈,鐲身內側,刻著兩個極小的篆字——“羽”、“若”。
“這是羽若當年及笄時,我送她的禮物。她一直戴著,很是喜歡。”
玉太妃將玉鐲輕輕套在沈霜刃的手腕上,尺寸竟意外地合適。
“她走後,這隻鐲子我一直收著。如今,物歸原主。霜兒,生辰安康。”
冰涼的玉鐲貼在腕間,很快被體溫焐熱。
那微小的刻字,彷彿帶著母親殘存的溫度與氣息,透過麵板,直抵心臟。
沈霜刃低頭看著手腕上的玉鐲,又擡頭看著眼前慈愛溫和的玉太妃,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終隻化作一聲帶著顫抖的:
“謝謝……母妃。”
這是她失去母親後,收到的第一份,真正屬於她“生辰”的禮物。
來自母親生前最要好的姐妹,帶著跨越時光的深情與祝福。
玉太妃笑著摸了摸她的頭發,像對待自己的孩子:“傻孩子,跟母妃還客氣什麼。走吧,該回去了,不然晏兒該找來了。”
兩人相攜回到宴席,沈霜刃腕間的玉鐲在袖口若隱若現,她的心情卻與離開時截然不同,彷彿某種缺失已久的部分,被悄然填補。
宮宴直至月上中天方散。
南澈早已在乳母懷中睡得香甜。
送走太上皇和玉太妃後,南晏修自然而然地牽起沈霜刃的手,一同返回鳳鸞殿。
殿內紅燭高燒,暖意融融,卻比平日更顯靜謐。
南晏修從身後輕輕環住沈霜刃的腰,下巴擱在她肩頭,溫熱的呼吸拂過她耳畔。
“霜兒,” 他低聲喚道,聲音裡帶著一絲神秘的笑意,“閉上眼睛。”
沈霜刃疑惑地側頭看他:“怎麼了?”
“聽話,閉上。” 南晏修堅持,語氣溫柔卻不容置疑。
沈霜刃依言閉上雙眼。
隻覺南晏修牽起她的手,引著她慢慢走了幾步,然後停下。
“可以睜開了。”
沈霜刃緩緩睜開眼。
映入眼簾的,是寢殿中央那張圓桌上,擺放著一個不算大、卻極為精緻的雙層食盒。
食盒旁邊,是一支含苞待放、嬌豔欲滴的紅色海棠,插在一個小巧的白玉瓶中。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食盒旁,一個扁平的紫檀木匣。
南晏修走到桌邊,開啟食盒。
上層是幾樣做得極其精巧的月餅,並非宮中尋常樣式,而是做成小巧的兔子、蓮花、月輪形狀,栩栩如生。
下層,則是一碗熱氣騰騰、散發著淡淡桂花香的長壽麵,麵條根根分明,湯色清亮,上麵臥著一個圓潤的荷包蛋,旁邊點綴著幾顆鮮紅的枸杞和翠綠的蔥花。
“這是……” 沈霜刃怔住了,心中隱約猜到什麼,卻又不敢相信。
南晏修轉身,將她拉到桌邊坐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深情與瞭然:
“霜兒,八月十五,中秋月圓,也是你的生辰,對不對?”
沈霜刃心頭猛地一跳,愕然看向他:“你……你怎麼知道?”
她從未告訴過他確切日期。
南晏修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掌心輕輕劃了劃,帶著幾分得意,又滿是心疼:“我的人,我自然要瞭解的清清楚楚。”
他知道不過生辰是她的心結,是因沈家慘案帶來的傷痛,讓她下意識迴避這個本該充滿祝福的日子。
“我……” 沈霜刃張了張嘴,想說“不過也沒關係”,卻被南晏修溫柔地打斷。
“以前不過,是怕觸景傷情。但現在不同了。”
南晏修目光堅定,“現在你有我,有澈兒,有太妃和父皇記掛,還有很多關心你的人。這個日子,不該再與悲傷聯係在一起。它該是慶祝你來到這個世上,來到我身邊的日子。”
他指了指桌上的東西:“月餅是我讓禦膳房按民間最質樸的方法做的,希望你能嘗到尋常人家的團圓味。這海棠,是今日我去上林苑親自折的,秋海棠正盛,願你如它般,曆經風霜,依舊明媚動人。這長壽麵,是我……咳,我親手做的,一定要吃完,寓意長壽安康。”
最後,他拿起那個紫檀木匣,開啟。
裡麵不是什麼奇珍異寶,而是一把鑰匙,和一張簡單繪製的地圖。
“這是……” 沈霜刃不解。
“這是京郊一處溫泉莊子的地契和鑰匙。”
南晏修將鑰匙放入她掌心,合攏她的手指,“莊子不大,但風景極好,尤其是秋日,楓葉如火,溫泉暖身。我想著,等忙過這陣,秋高氣爽時,帶你和澈兒去住幾日,就我們一家人,清清靜靜地賞景泡湯,也算給你補過一個輕鬆的生辰,可好?”
沒有盛大的慶典,沒有喧鬨的宴席,隻有一碗親手做的長壽麵,一枝親自折的秋海棠,幾塊用心的月餅,和一份關於未來寧靜相守的承諾。
沈霜刃看著眼前的一切,又低頭看看腕上玉太妃贈的翡翠鐲,再擡頭望向南晏修那雙盛滿了星光月華與真摯情意的眼眸,隻覺得胸腔裡被一種滾燙的、飽脹的情緒填得滿滿的,幾乎要滿溢位來。
原來,被人如此珍重地記住、如此用心地對待,是這樣的感覺。
原來,這個曾讓她刻意迴避的日子,也可以被賦予全新的、溫暖的意義。
淚水毫無預兆地再次盈滿眼眶,卻不再是悲傷的淚水。
她用力點了點頭,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卻異常清晰和輕快:
“好。”
南晏修笑了,伸手拭去她眼角的淚,然後端起那碗長壽麵,夾起一箸,吹了吹,遞到她唇邊:“來,壽星,吃麵。以後每年今日,我們都陪你過。”
沈霜刃張口吃下,麵香混合著淡淡的桂花香和溫暖的湯汁,一直暖到心底。
月圓,人亦團圓。
生辰快樂,霜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