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執行任務
初春的煬州城,白日裡尚有幾分料峭寒意,入夜後,濕冷的江風沿著河道灌入街巷,更添蕭瑟。
然而,城東最繁華的胭脂巷深處,那座名為“醉夢軒”的三層朱樓,卻是另一番光景。
樓內燈火通明如晝,熏香暖融,絲竹管絃之聲靡靡不絕,混合著男女調笑、推杯換盞的喧嘩,將外界的春寒與寂靜徹底隔絕。
這裡是煬州城最大、最奢華的銷金窟,往來皆是江南富商、過路官員,乃至一些背景複雜的江湖客。
此刻,醉夢軒中央的圓形舞台上,正有一綠衣女子翩然起舞。
她身段玲瓏,綠裙如荷葉翻飛,裸露的腰肢白皙纖細,隨著樂聲款款扭動,媚眼如絲,紅唇含春,每一個旋轉、每一個回眸都帶著勾魂攝魄的風情。
台下喝彩聲、口哨聲不斷,銀錢和珠寶如同雨點般拋上台去。
然而,那綠衣女子看似沉醉於舞蹈與追捧,一雙盈盈妙目卻總在不經意間,精準地掠過三樓東側一個垂著厚重簾幕的雅間。
那雅間位置最佳,視野開闊,卻始終門窗緊閉,隻偶爾有身形魁梧的壯漢進出,神色警惕。
舞至酣處,樂聲陡然轉急,綠衣女子旋身如風,裙袂飛揚如盛放的綠牡丹。
就在這令人目眩神迷的旋轉中,她袖中一點寒芒微不可察地一閃,一枚細如牛毛的銀針已悄無聲息地脫手,精準地射向了三樓雅間窗欞上一個極不起眼的縫隙。
銀針入木,無聲無息。
女子仿若未覺,舞姿未停,臉上媚笑依舊,隻是眼底掠過一絲冰冷的銳光。
這綠衣舞姬,正是易容改扮、親自潛入煬州城的沈霜刃。
江南春汛,數州縣受災,朝廷緊急撥下的五十萬兩賑災銀,由兵部侍郎親自押送,卻在途經虎嘯山地界時,被一夥號稱“過山風”的山匪劫掠一空,押送官兵死傷慘重,侍郎重傷昏迷。
訊息傳回京城,朝野震動。
南晏修震怒,責令刑部、地方官府限期破案,追回贓銀。
然而,數日過去,線索寥寥,彷彿那五十萬兩白銀和凶悍的山匪憑空消失了一般。
壓力之下,一道密令通過特殊渠道,送到了沈霜刃手中。
豕骨閣的力量悄然啟動,順藤摸瓜,不過三日,便查到了不尋常的痕跡——那夥“過山風”山匪盤踞虎嘯山多年,雖偶有劫掠,但規模不大,此次能如此精準地伏擊重兵押運的官銀車隊,且事後遁形無蹤,內裡必有蹊蹺。
進一步深挖,幾條隱秘的線頭,竟隱隱指向了押運官員中一位姓錢的督糧官,以及……煬州城這座紙醉金迷的“醉夢軒”。
於是,皇後娘娘鳳體“微恙”,需靜養數日,不見外客。
而煬州城的醉夢軒,則多了一位色藝雙絕、來曆神秘的綠衣舞娘“綠腰”。
沈霜刃在此潛伏了兩日,終於確認,三樓那間神秘的雅間,正是山匪頭目“過山風”與那位錢督糧官秘密接頭、瓜分贓款的地點。
今夜,他們約定在此進行最後一次交割,然後山匪攜款遠遁,督糧官則回京複命,將一切推給“悍匪劫掠”,死無對證。
舞畢,沈霜刃在如潮的掌聲與喝彩中盈盈下台,媚眼如波地掃過台下那些貪婪垂涎的目光,心中冷笑。
她悄然退回後台,迅速換上了一身緊身的夜行衣,複上麵巾。
幾乎在她換裝的同時,醉夢軒外漆黑的巷道裡,數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然聚集。
為首的是紫璿,她一身利落紫衣,對沈霜刃微微頷首:“閣主,都佈置妥當了。前後門、屋頂、暗巷,皆有我們的人。雅間裡的‘客人’和他們的護衛,共計一十七人,已全部在監控之下。虎嘯山那邊的巢xue,蕭無銀帶人去了,寅時前必能清理乾淨。”
沈霜刃點頭,眸光在黑暗中亮得驚人:“按計劃,動手。要活的,尤其是那個錢督糧官。贓銀下落,必須問出來。”
“是!”
命令下達的瞬間,醉夢軒內依舊歌舞昇平,而三樓雅間外的走廊,卻陡然被死亡的寂靜籠罩。
幾名守在外麵的山匪護衛甚至沒看清來人的模樣,便被捂住口鼻,利刃抹喉,軟軟倒下。
雅間內,酒酣耳熱。
膀大腰圓、滿臉橫肉的“過山風”正摟著個陪酒女子調笑,而對麵那位看著頗有幾分官氣的錢督糧官,則略顯緊張地數著桌上厚厚一疊銀票。
“錢大人,放心,尾款結清,弟兄們今晚就散入深山,保管朝廷連根毛都找不著!您回去,該怎麼報損失就怎麼報,嘿嘿……”
過山風咧嘴笑著,露出滿口黃牙。
錢督糧官擦了擦額頭的汗,勉強笑道:“大當家辦事,下官自然是放心的。隻是……此事畢竟……”
他話未說完,雅間的雕花木門“砰”一聲被人從外麵踹開!
木屑紛飛中,數道黑影如同疾風般捲入!
“什麼人?!” 過山風反應極快,一把推開懷裡的女子,抽出桌下藏著的鬼頭刀。
他手下幾名悍匪也紛紛亮出兵刃。
然而,來襲者動作更快、更狠、更準!
為首那道纖細的黑影甚至沒有用兵器,隻是身形如電,閃過劈來的刀鋒,一指精準地點在過山風持刀的手腕xue道上。
過山風隻覺得半邊身子一麻,鬼頭刀“當啷”落地。
他還想反抗,頸側已被冰冷的劍鋒抵住。
另一邊,紫璿和幾名豕骨閣好手已如虎入羊群,頃刻間便將其他幾名負隅頑抗的山匪製伏在地,動作乾淨利落,幾乎沒發出太大響動。
那位錢督糧官早已嚇得癱軟在地,褲襠濕了一片,被一名閣眾像拎小雞一樣提了起來。
沈霜刃扯下麵巾,露出冷冽的容顏。
她看也沒看癱軟如泥的錢督糧官,隻盯著臉色灰敗的過山風,聲音如同淬了冰:“五十萬兩賑災銀,藏在何處?”
過山風倒也硬氣,咬牙不答。
沈霜刃冷笑一聲,指尖寒光一閃,一根淬毒銀針已刺入他頸後。
過山風頓時慘嚎一聲,渾身如同萬蟻啃噬,冷汗瞬間濕透衣衫,再也硬氣不起來,斷斷續續地吐出了一個地名——虎嘯山後山一處極為隱秘的天然洞xue。
“早說不就少吃些苦頭。” 沈霜刃對紫璿示意,“押下去,看緊了。贓銀地點立刻傳訊給蕭無銀。”
“是!”
不過一盞茶的功夫,醉夢軒三樓雅間內塵埃落定。
喧囂依舊從樓下傳來,無人知曉這方寸之地剛剛經曆了一場怎樣的雷霆清洗。
翌日,天色微明。
一份加急的密摺,連同虎嘯山匪首“過山風”和督糧官錢某人的親筆畫押供詞,被以特殊渠道,直送禦前,擺在了南晏修的龍案之上。
奏摺詳細陳述了賑災銀被劫真相——官員勾結山匪,監守自盜。
並附言,五十萬兩贓銀已全數起獲,正由可靠之人押運回京,不日即可入庫。
匪首及涉案官員均已擒獲,押解入京候審。
條理清晰,證據確鑿,甚至貼心地將後續審問、追責的建議都列了個一二三四。
南晏修看著奏摺,先是鬆了口氣,江南災情可解,朝廷顏麵得保。
隨即,眉頭又微微蹙起。
這辦事效率,這行事風格……太過熟悉。
他放下奏摺,擡眼看向垂手侍立一旁的墨昱,語氣聽不出喜怒:“墨昱,皇後娘娘呢?昨夜……可曾安寢?”
墨昱聞言,頭皮微微一麻,他可是知道皇後娘娘留了話出宮的。
他小心地擡眼覷了一下皇上的臉色,硬著頭皮回道:“回皇上……皇後娘娘……娘娘她……留下了一句話……”
“說。” 南晏修指尖在案上輕輕敲了敲。
墨昱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些:“娘娘說……宮裡待著氣悶,豕骨閣剛好在江南有個棘手的任務,牽扯春汛賑銀案,她得親自去盯著才放心……說是……去去就回,這一趟估計……得要……五天左右……”
“五天?”
南晏修敲擊桌麵的手指一頓,眼眸倏地深沉下去,如同暴風雨前寧靜的海麵,底下卻暗流洶湧。
剛剛出月子纔多久?身子才養好!江南那地方龍蛇混雜,春汛過後更是亂象頻生!
她竟然就敢孤身……不,帶著豕骨閣的人跑去清理匪患、追查贓銀!還一跑就是五天!
五天!這簡直是要了他的命!
南晏修隻覺得胸口一股悶氣陡然升起,混合著擔憂、氣惱,還有一絲被她“先斬後奏”拋下的委屈。
他盯著那封已然解決問題的奏摺,彷彿能透過紙背看到那個此刻不知在江南何處、或許正英姿颯爽地收拾殘局、或許又易容成什麼模樣混跡市井的沈霜刃。
良久,他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聲音低沉,帶著不容錯辯的寒意與決心:
“墨昱。”
“臣在。”
“傳朕口諭,八百裡加急,送往煬州附近行宮……不,直接給朕準備一下,朕要微服出宮。”
墨昱一驚:“皇上?您這是……”
南晏修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宮牆外遙遠的天際,那方向正是江南。
他唇角勾起一抹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磨牙霍霍的意味:
“抓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