懷孕日常
自從皇後娘娘被診出喜脈的訊息如同春風般傳遍六宮,整個皇宮便陷入了一種前所未有、既喜慶又微妙的奇特氛圍之中。
喜的是帝後恩愛,皇嗣有望,江山後繼有人,此乃國朝根基穩固之大幸。
上至太上皇太後,下至灑掃宮人,無不真心實意地感到歡欣鼓舞。
各處送來的賀禮如流水般湧入鳳鸞殿,堆滿了庫房;禦膳房每日變著花樣呈上最精細可口、又兼顧安胎滋補的膳食點心;太醫院更是如履薄冰,院正親自領班,日夜輪值,恨不能將皇後娘孃的脈象時刻握在手心。
可微妙之處也在於此。
沈霜刃,那可是曾執掌兵權、沙場征伐、朝堂博弈都從未落過下風的鎮國公。
如今驟然被“困”於鳳鸞殿,被無數雙眼睛盯著,被無數條規矩束縛,尤其被那位將她看得比眼珠子還重的皇帝陛下,當成了一尊易碎的琉璃娃娃,這也不許,那也不準,那份憋屈與煩躁,可想而知。
於是,鳳鸞殿便時常上演這樣一幕——
“霜兒,乖,今日日頭太毒了,瞧著就晃眼,咱們不去校場了好不好?就在殿裡看看書,或者朕陪你下棋?”
南晏修一身常服,手裡端著一碗剛煎好、還冒著熱氣的安胎藥,亦步亦趨地跟在正試圖繞過他往外走的沈霜刃身後,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耐心與溫柔,簡直像是在哄三歲孩童。
沈霜刃一身輕便的常服,未施粉黛,小腹依舊平坦,行動間也看不出什麼,隻是眉眼間那股被“圈禁”多日的鬱氣越來越濃。
她猛地停下腳步,轉過身,柳眉倒豎,瞪著眼前這個從得知她有孕後就幾乎把兩儀殿搬到鳳鸞殿、恨不得十二個時辰都黏在她身邊的男人:
“南晏修!你是不是沒事兒乾了?!天天守著我轉!奏摺不批了?朝政不議了?邊疆軍報不看了?你是一國之君,不是我的專屬太醫加侍衛加嬤嬤!”
她聲音清脆,帶著明顯的火氣,懷孕初期的情緒波動在她身上體現得淋漓儘致。
南晏修被吼了也不惱,臉上依舊掛著那副無奈又縱容的笑容,隻是將藥碗又往前遞了遞:“皇嗣安康,關乎國本,怎麼就不是國事了?天大的國事,也沒你……和咱們的孩子重要。乖,先把藥喝了,涼了藥效就不好了。”
他刻意避開了“你身體重要”這樣的話,知道她現在最不愛聽的就是強調她身體如何,隻將“孩子”搬出來。
沈霜刃看著那碗黑漆漆的藥汁,胃裡就一陣翻騰。
這幾日,她喝下的安胎藥、補血湯、各種稀奇古怪的滋補品,比她過去十幾年喝過的都多!
她煩躁地一揮手:“不喝!天天都是這些苦藥湯子,聞著就惡心!我要出去!我要去校場看看她們陣法練得怎麼樣了!”
她說著就要往外衝。
校場是她一手建立起來的心血,那些女子軍是她寄予厚望的力量,幾日不去,她總覺得心裡空落落的,生怕出了什麼岔子。
南晏修眼疾手快,用空著的那隻手輕輕攬住她的腰——極其小心地避開了小腹的位置,隻是虛虛地環著,卻足以讓她無法掙脫。
“霜兒,彆鬨了。”
他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校場那邊有紫璿盯著,出不了差錯。你現在需要的是靜養。等過些時日,胎象更穩了,朕一定陪你去看,好不好?”
他不是不理解她的心情,也不是真的想把她關起來。
隻是初期的脈象雖然穩健,但太醫也說了,前三個月最是要緊,需得萬分小心。
他隻要一想到她站在烈日下指揮若定、或是情緒激動時可能發生的萬一,心就提到了嗓子眼,那簡直比剜他的心還要命。
他恨不得把全世界所有可能的風險都替她擋在外麵。
沈霜刃掙了兩下沒掙開,又看他一臉“你打死我我也不鬆手”的堅決模樣,知道自己今天是彆想踏出鳳鸞殿了。
她氣得胸口起伏,卻又無可奈何。
這幾日類似的“拉鋸戰”已經上演了無數次,每次都以她的“失敗”告終。
南晏修用上了他這輩子所有的耐心和好脾氣,無論她怎麼發脾氣、怎麼冷臉、怎麼挖苦,他都照單全收,溫柔以對,但原則性問題——比如出宮、比如劇烈活動——寸步不讓。
最終,沈霜刃挫敗地歎了口氣,知道自己拗不過他,也懶得再費口舌。
她一把奪過他手中的藥碗,看也不看,仰起頭,咕咚咕咚幾口便將那苦澀的藥汁灌了下去,然後“砰”地一聲將空碗塞回他手裡,動作乾脆利落,帶著明顯的賭氣意味。
“喝完了!”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瞪著南晏修,“藥也喝了,門也不出了,你現在可以回你的兩儀殿了吧?彆在這兒煩我了!”
南晏修看著她因為喝藥而微微皺起的鼻子和那氣鼓鼓的樣子,隻覺得可愛又心疼。
他接過空碗遞給旁邊的青瑩,又想伸手去擦她嘴角殘留的藥漬,卻被她偏頭躲開。
“好好好,我回兩儀殿。”
南晏修從善如流,知道再待下去隻會讓她更煩躁,“霜兒你好好休息,想吃什麼、用什麼,儘管吩咐。若是覺得悶了,就召紫璿她們進宮來說說話,或者……”
他話還沒說完,就見沈霜刃已經不耐煩地轉過身,直接伸手將他往殿外推。
“知道了知道了!囉嗦!”
沈霜刃手上用了點力氣,一邊推一邊嘀咕,“快走快走,看見你就煩。”
南晏修被她推得倒退幾步,卻也不反抗,隻是含笑看著她,直到被“請”出了寢殿大門。殿門在他身後“吱呀”一聲關上,還隱隱傳來裡麵沈霜刃對青瑩抱怨的聲音:“……跟個老媽子似的……”
站在殿外的南晏修,臉上的笑容漸漸淡去,化作一聲無奈的歎息,眼底卻依舊是化不開的柔情與擔憂。
他擡頭看了看天邊熾熱的太陽,又回頭望瞭望緊閉的殿門,這才轉身,朝著兩儀殿的方向走去。
墨昱跟在他身後,低聲道:“皇上,皇後娘娘這兩日的脾氣……似乎見長。”
南晏修腳步未停,隻淡淡道:“太醫說了,婦人懷孕初期,情緒易波動,正常。由著她吧,隻要她人好好的,在殿裡怎麼發脾氣都行。”
頓了頓,又補充道,“吩咐下去,鳳鸞殿上下,務必更加小心伺候,皇後娘孃的任何要求,隻要不涉及危險,一律滿足。若有半分懈怠,朕絕不輕饒。”
“是。” 墨昱躬身領命,心中暗歎,皇上這哪裡是養皇後,分明是供著一尊碰不得、說不得、還得時刻哄著的小祖宗。
不過,看著皇上那甘之如飴、甚至樂在其中的模樣,誰又能說什麼呢?
鳳鸞殿內,沈霜刃將南晏修“趕”走後,獨自坐在窗邊生了一會兒悶氣。
手不自覺地撫上依舊平坦的小腹,那裡明明還感覺不到什麼,卻奇異地讓她暴躁的心緒漸漸平複下來。
算了,為了這個小家夥,暫且忍忍吧。
她撇撇嘴,看向一旁忍笑的青瑩:“去,把棋盤拿來。還有,派人去校場,讓紫副將得空進來一趟,我有事問她。”
雖然人被“關”著,但該操心的事,一件也不能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