欣喜
不知過了多久,或許隻是片刻,或許是很久。
沈霜刃濃密的睫毛顫動了幾下,如同蝶翼輕扇,終於緩緩掀開。
視線起初有些模糊,寢殿內暖黃的光暈和熟悉的床帳輪廓漸漸清晰。
緊接著,一張寫滿了緊張、擔憂、狂喜與無儘柔情的俊美臉龐,便毫無保留地、占據了她全部的視野。
是南晏修。
他靠得極近,幾乎就貼在她枕邊,深邃的眼眸一眨不眨地緊鎖著她,彷彿害怕錯過她蘇醒的任何一個細微瞬間。
見她睜眼,那雙眼中瞬間迸發出驚人的光亮,如同暗夜中點燃的星辰。
“霜兒!”
南晏修幾乎是立刻就俯下身,雙臂小心翼翼地、卻帶著一種失而複得般的力道,將她連同錦被一起擁入懷中。
他的下巴抵著她的發頂,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濃濃的釋然,“你醒了……太好了,你終於醒了。”
溫暖的懷抱,熟悉的氣息,還有他聲音裡那份毫不掩飾的後怕與珍視,讓沈霜刃混沌的思緒迅速回籠。
意識徹底清醒的瞬間,她心頭先是一緊——厲塵兮!明月樓!南晏修的試探!
她下意識地想要詢問,目光飛快地掠過南晏修的臉龐,試圖從他眼中讀出些什麼。
然而,除了對她蘇醒的狂喜和對她身體狀況的深切擔憂,她並未捕捉到任何與明月樓、與厲塵兮相關的疑慮或探究之色。
相反,他的眼神裡似乎還湧動著一股奇異的、近乎神聖的激動與溫柔,那是她從未見過的。
看來……厲塵兮那邊暫時是應付過去了?
或者說,南晏修的注意力已經被徹底轉移了?
沈霜刃心下稍定,但懸著的心並未完全放下。
她收斂心神,暫時將明月樓之事壓下,微微蹙眉,聲音因久睡和體虛而顯得有些喑啞:
“我……我這是怎麼了?怎麼……突然就……”
南晏修連忙鬆開她一些,仔細地端詳她的臉色,見她雖仍蒼白,但眼中已有了神采,這才稍微鬆了口氣。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從旁邊暖籠上溫著的藥盅裡,小心翼翼地倒出一碗深褐色的湯藥。
“你先彆問那麼多,來,把藥喝了。”
他語氣溫柔,用勺子舀起一勺藥,仔細地吹了吹,試了試溫度,才遞到她唇邊。
沈霜刃聞著那藥味,微微蹙了蹙眉,但看到他眼中那抹關切,還是順從地張開了嘴。
藥汁入口,微苦,卻帶著一絲回甘,溫度剛剛好。
南晏修極有耐心,一勺一勺地喂她,動作輕柔仔細。
沈霜刃安靜地喝著,目光卻一直落在他臉上,試圖從他細微的表情裡讀出更多的資訊。
一碗藥見底,南晏修用絲帕輕輕拭去她唇角的藥漬,又將溫水遞到她嘴邊,讓她漱了漱口。
做完這一切,他才重新將她攬好,讓她舒服地靠著自己。
一碗藥喝完,沈霜刃確實感覺那股縈繞不去的眩暈和惡心感緩解了不少,身上也恢複了些許力氣。
她靠在南晏修為她墊高的軟枕上,目光依舊帶著探尋,望向他。
南晏修將空藥碗遞給一旁的青瑩,示意她退下。
然後,他重新握住了沈霜刃的手,十指緊扣,掌心溫熱。
他看著她的眼睛,那雙深邃的鳳眸裡,此刻盛滿了幾乎要溢位來的、複雜而濃烈的情感——有後怕,有自責,有狂喜,更有一種即將為人父的、沉甸甸的激動與期許。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平複內心的波瀾,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珍重:
“霜兒……你知道嗎?”
他頓了頓,凝視著她清澈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鄭重地宣告:
“你……要當母親了。”
這句話,如同驚雷,再一次在沈霜刃耳邊炸響。
或者說,比方纔南晏修初聞時更為震撼。
她猛地睜大了眼睛,瞳孔在瞬間收縮,所有的思緒、所有的擔憂、所有的計劃,在這一刻全部被這短短幾個字炸得粉碎,腦海中一片空白。
時間彷彿靜止了。
她隻能怔怔地看著南晏修,看著他眼中那不容錯辯的、巨大的喜悅與肯定。
“我……” 她張了張嘴,喉頭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聲音細若遊絲,帶著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我有……身孕了?”
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
她下意識地擡起另一隻未被握住的手,緩緩地、遲疑地,撫向自己依舊平坦的小腹。
那裡……真的有一個小生命在孕育嗎?屬於她和南晏修的孩子?
南晏修將她細微的顫抖和難以置信的神情儘收眼底,心中更加柔軟,也更加愧疚。
他俯身,將她連同撫在小腹上的手一起,再次擁入懷中,這次的動作比方纔更加輕柔,彷彿擁抱著世間最易碎的珍寶。
“是啊,霜兒。”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帶著無儘的疼惜與承諾,“我們要有孩子了。是我們的孩子。”
巨大的、遲來的狂喜,如同壓抑了許久的火山,終於在這一刻徹底爆發,洶湧地衝垮了沈霜刃所有的防線。
不是演戲,不是偽裝。
是真真切切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無法抑製的喜悅與震撼。
她經曆過家破人亡,經曆過沙場喋血,經曆過權謀算計,也經曆過失而複得的愛情。
她以為自己的心早已被磨礪得足夠堅硬。
可當“母親”這個身份猝不及防地降臨,當意識到一個聯結著她與所愛之人的小生命正在她體內悄然生長時,那種奇異的、混合著神聖、感動、責任與無邊柔軟的情緒,還是瞬間擊中了她。
眼眶猛地一熱,酸澀的淚意毫無征兆地湧了上來。
她將臉埋進南晏修的肩窩,肩膀微微聳動,發出了壓抑的、輕輕的抽泣聲。
南晏修被她這突如其來的眼淚嚇壞了,以為她是哪裡不適,或是心中害怕,連忙鬆開她一些,緊張地捧起她的臉,指腹慌亂地拭去她眼角滾落的淚珠,聲音都變了調:
“怎麼了霜兒?好端端的怎麼哭了?可是哪裡不舒服?你彆怕,有我在,我會一直陪著你,太醫說你和孩子都很好,隻要好好休養……”
看著他手足無措、緊張萬分的模樣,沈霜刃心中的暖流更甚,眼淚卻流得更凶。
她搖了搖頭,努力想扯出一個笑容,卻因為淚水而顯得有些滑稽。
“沒有……不是害怕……”
她哽咽著,斷斷續續地說,聲音裡帶著濃重的鼻音和無法掩飾的顫抖,“我……我是……開心……”
是真的開心。
開心到不知該如何表達,隻能用最原始的眼淚來宣泄這滿溢胸腔的、幾乎要爆炸的幸福與感動。
南晏修怔住了,隨即,巨大的釋然與更加洶湧的愛意將他淹沒。
他不再說話,隻是重新將她緊緊擁入懷中,力道之大,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裡。
他低下頭,輕吻著她的發頂,一遍又一遍,無聲地傳遞著他的激動與承諾。
“霜兒……”
良久,他在她耳邊鄭重地、一字一句地許諾,“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你,用我的生命,照顧好你,還有我們的孩子,我保證。”
沈霜刃在他懷中,聽著他沉穩有力的心跳,感受著他懷抱的溫暖與堅實,淚水漸漸止住。
她伸出雙臂,回抱住他寬闊的背脊。
“好。”
她輕聲應道,聲音雖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堅定與信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