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逢那天
瓊華殿的喧囂與酒氣被南晏修刻意留在了身後。
應付完最後一撥上前敬酒道賀的宗室重臣,他揉了揉隱隱發脹的額角,唇邊卻噙著一抹揮之不去的、發自心底的笑意。
按照禮製,此刻他該在禮官和內侍的簇擁下,前往鳳鸞殿完成大婚最後的儀程。
剛步出殿門,夜風一吹,精神稍振,卻見青瑩獨自垂首恭立在廊柱的陰影裡。
南晏修腳步微頓:“青瑩?皇後呢?可是等急了?”
他語氣輕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急切。
青瑩上前行禮,聲音壓得低低的,卻清晰:“回皇上,皇後娘娘吩咐,隻請皇上……獨自前往鳳鸞殿。娘娘說,其餘人等,皆不必跟隨。”
獨自前往?
南晏修眉峰幾不可察地挑了一下。這又是什麼新花樣?
他瞭解沈霜刃,對她有所安排並不意外。
隻是,連貼身宮女和禮官都屏退……這事情,恐怕不小。
疑惑隻在心頭一閃而過,隨即被更深的好奇與期待取代。
他頷首,對身後亦步亦趨的禮部尚書及一眾內侍擺了擺手:“你們都退下吧。朕自行前去。”
禮部尚書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於禮不合”,但覷見皇上眼中那不容置疑的神色,以及聯想到那位皇後的性情,終究把話嚥了回去,躬身領命:“臣等遵旨。”
南晏修獨自一人,踏著月色,穿過重重宮闕,走向那座今夜屬於他們的鳳鸞殿。
白日裡莊嚴肅穆的宮道,在溶溶月色下顯得靜謐而悠長,唯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響,心跳竟不由自主地,隨著距離的縮短,漸漸急促起來。
鳳鸞殿的院門虛掩著。他輕輕推開。
腳步,在踏入院門的刹那,倏然停住。
眼前所見,讓他在一刹那屏住了呼吸,瞳孔微微放大。
沒有預料中的宮燈通明、人影幢幢。
整個庭院,被一種奇異而夢幻的光暈籠罩。
擡頭望去,院子上方的天空,竟被無數輕柔如煙、鮮亮如血的紅紗層層疊疊地覆蓋、牽引,縱橫交錯,織成了一張巨大而朦朧的紅色天幕。
清冷的月光透過這層層紅紗濾下,失去了原本的銀白,染上了一層曖昧的、暖融融的緋紅,均勻地灑落在庭院中的每一寸土地上、每一片葉子上。
而在這片被人工營造出的“紅月”之下,庭院中央那株有些年歲的梅樹旁,赫然搭著一個簡易卻彆致的茶棚。
四根細竹為柱,頂上正是那如夢似幻的紅紗,隨風微微拂動。
棚下擺著一張小小的楠木茶桌,兩把圈椅相對而放。
桌上,一套素雅的白瓷茶具,在紅紗濾過的月光下,泛著溫潤靜謐的光澤。
這景象……熟悉得令人心尖發顫。
南晏修怔怔地看著,腳步不受控製地、極其緩慢地邁出,走向那茶棚。
心跳如擂鼓,在寂靜的庭院裡清晰可聞。
他走到茶桌邊,指尖撫過冰涼的楠木桌麵,然後,在其中的一把圈椅上坐下。
動作近乎本能。
他拿起桌上的白瓷茶壺,入手溫燙,是剛沏好不久的樣子。
為自己斟了一杯,清淺的茶湯在杯中微微蕩漾,映著頭頂的紅。
他端起茶杯,遞到唇邊。
就在杯沿即將觸及嘴唇的瞬間——
一道素白的身影,如同月下陡然綻放的優曇,又如一抹清冷的流光,自梅樹後翩然而出。
衣袂拂過帶著夜露的青草,帶起極細微的窸窣聲。
一隻纖細卻穩定的手,快、準、穩地伸出,輕輕搭在了他持杯的手腕上,止住了他飲茶的動作。
南晏修的手頓在半空。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頭,目光沿著那隻素手,一寸寸上移,掠過同樣素白無瑕的衣袖,掠過線條優美的頸項,最終,定格在那張臉上。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凝固。
素白的襦裙,裙擺迤邐,在紅影清風中微微飄蕩。
墨發如雲,僅用一根白玉簪鬆鬆綰起,幾縷發絲垂在頰邊。
未施粉黛的臉龐,在紅紗月色的映照下,褪去了白日所有的華彩與威儀,隻剩下一種驚心動魄的清麗。
那雙他無比熟悉的眼眸,此刻清澈如寒潭,卻又因這特殊的氛圍與光影,瀲灩著春水般的柔光,眼尾不知是情緒使然還是光線映照,微微泛著一點動人的薄紅。
四目相對。
周遭的一切——紅紗、月影、茶香——都彷彿潮水般退去,化為模糊的背景。
天地之間,隻剩下彼此眼中深深映出的那個影子。
與記憶深處那個驚鴻一瞥、從此魂牽夢縈的初見之夜,完美地重疊在了一起。
熒州的血月之夜,也是這樣一身突兀又清絕的素白,也是這樣帶著疏離審視卻又莫名吸引的清冷眸光,眼尾那一點紅,都如出一轍。
南晏修的喉結,不受控製地上下滾動了一下。
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
沒有言語。
沈霜刃微微歪頭,看著他怔忡的模樣,眼中那點狡黠與得逞的笑意再也藏不住,化作唇邊一抹極淺卻璀璨的弧度。
她踮起腳尖,身體前傾,沒有任何預兆地,將自己的唇,輕柔而堅定地,印在了他的唇上。
唇瓣相貼的瞬間,南晏修渾身一震。
一股清冽中帶著淡淡酒香的的氣息渡了過來,不知是她之前飲下的合巹酒殘留,還是此刻特意準備的。
那香氣並不濃烈,卻絲絲縷縷,直鑽心底,混合著她身上特有的冷香,足以讓人心醉神迷,理智崩塌。
這個吻,起初是試探的,輕柔的,如同羽毛拂過。
但很快,南晏修反應過來,反客為主,手臂環上她的腰肢,將她更緊地摟向自己,加深了這個吻。
唇齒交纏,氣息交融,更帶著壓抑了太久終於可以肆無忌憚宣泄的濃烈愛意。
不知過了多久,直到兩人都有些氣息不穩,沈霜刃才微微退開些許,臉頰染上緋紅,眸光水潤,比頭頂的紅紗更媚。
南晏修凝視著她,眼底翻湧著深沉的情愫,聲音因方纔的親吻而有些低啞,他開口,問出了與當年一模一樣的那句話:
“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沈霜刃聞言,忍不住低低笑出聲來,那笑聲帶著幾分得逞後的俏皮,幾分酒意熏染下的迷離沙啞,她微微揚起下巴,學著他當年的腔調,卻又注入了完全不同的、纏綿的意味:
“知道啊……”
她拖長了語調,眼波流轉,故意湊近他耳邊,氣息溫熱,“我在……飲鴆止渴。”
南晏修呼吸一滯,隨即眸色陡然轉深,像是燃起了兩簇闇火。
他手臂用力,將她整個人攔腰抱起。
沈霜刃低呼一聲,下意識環住他的脖頸。
“霜兒……”
南晏修抱著她,轉身,大步走向寢殿的方向,聲音喑啞,帶著壓抑的激動與瞭然的笑意,“你這是……在幫我重溫我們初見那天?”
沈霜刃被他抱在懷裡,仰頭看著他線條優美的下頜,笑得眉眼彎彎:“是啊,怎麼樣?像不像?可是準備的很辛苦呢。”
“像。” 南晏修腳步不停,低頭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滾燙,“何止是像……簡直一模一樣。”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帶著一絲刻意的提醒,也帶著灼熱的期待,“不過,霜兒似乎忘了……我們那晚,可不止於此。”
沈霜刃臉頰更紅,卻不肯示弱,輕輕捶了他肩膀一下:“你先放我下來。”
“嗯?” 南晏修挑眉,腳步卻未停,已走到了寢殿門前。
“我說,先放我下來。”
沈霜刃重複,語氣帶著點嬌嗔,“一會兒……再說那個事情。我還有個禮物,要送給你。”
“禮物?” 南晏修停下腳步,垂眸看她,眼中**未褪,卻多了幾分好奇,“現在?”
“對,現在。” 沈霜刃掙紮了一下,“你先去內殿等我,我很快就來。”
南晏修抱著她的手臂緊了緊,似乎在衡量她話語的真實性,又似乎在抵抗立刻擁有她的衝動。
最終,他還是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的躁動,依言將她輕輕放了下來,雙腳落地。
他的手掌仍流連在她纖細的腰肢上,指尖微微用力,彷彿不捨得完全鬆開。
“好。” 他看著她,目光深邃如夜空,聲音低沉而溫柔,帶著全然的信任與縱容,“我等你。”
說完,他鬆開手,為她理了理微亂的鬢發和衣襟,然後轉身,推開了內殿的門,獨自走了進去。
沈霜刃看著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門內,唇角笑意更深,眼底閃著神秘而期待的光。
她理了理自己素白的衣裙,又深吸了幾口帶著夜露清香的空氣,平複了一下同樣悸動的心跳,然後,轉身,朝著與內殿相反的方向,輕快地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