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大婚(二)
當所有繁複至極的儀式終於完成,日頭已西斜,天際鋪開一片絢爛的橘紅色晚霞。
帝後鑾駕起行,前往今夜舉行合巹宴與慶典的瓊華殿。
瓊華殿內外,早已是另一番天地。
殿內雕梁畫棟皆以紅綢金飾裝點,燈火通明如晝,富麗堂皇中透著精心設計的雅緻。
皇室宗親、勳貴重臣、各國使節身著最莊重的禮服,按品級序次落座,低聲交談間目光卻都不由自主地投向那至高無上的禦座。
殿外寬闊的廣場上,更是整齊排列著數百桌宴席,用以款待文武百官及有品級的誥命夫人。
絲竹管絃之聲悠揚悅耳,與殿外的喧嘩笑語交織,宮人們如同穿花蝴蝶,手捧珍饈美酒,步履輕盈地穿梭於席間,處處洋溢著隆重而歡騰的喜慶氣氛。
沈霜刃與南晏修已換下白日那沉重至極的褘衣袞冕,身著相對輕便卻依舊極儘華美的吉服,並肩坐於禦座之上。
沈霜刃是一身正紅色繡金鳳雲紋廣袖長裙,頭戴累絲嵌寶金鳳冠,比白日的皇後褘衣少了幾分厚重威儀,多了幾分新婚的嬌豔與靈動。
南晏修則是一襲玄色繡金蟠龍常服,玉冠束發,褪去冕旒,更顯麵如冠玉,眉目深邃。
接受完殿內殿外山呼海嘯般的朝拜與祝福,合巹宴在禮官的高唱中正式開始。
酒過數巡,氣氛愈加熱烈。
青瑩趁隙端著一個鋪著紅絨的托盤,悄然走到沈霜刃身側,微微躬身,低聲道:
“皇後娘娘,這是方纔有人悄悄送來的,說是給娘孃的賀禮。”
沈霜刃低頭看去。托盤上並排放著四樣物件:
一柄玉骨為架、素絹為麵的摺扇,扇骨溫潤,隱有暗紋;
一支鑲嵌著碩大東珠的金釵,珠光瑩潤,造型簡約大氣;
一套紫檀木盒裝著的文房四寶,盒蓋雕著明月樓標誌性的新月紋樣;
還有一柄鎏金鞘的短劍,劍柄纏著紅線,劍穗上係著一枚小小的銀鈴。
沒有署名,沒有賀帖。
但沈霜刃一眼便知,這是紫璿她們送的。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台下那個特殊的席位。
厲塵兮正執杯與文宇彬低聲說著什麼,察覺到她的視線,擡眸望來,鳳眼微彎,遙遙舉杯。
紫璿坐得筆直,目光沉靜地回望,蕭無銀則笑嘻嘻地衝她擠了擠眼。
一股暖流驀然湧上心頭,眼眶微微發熱。
這些與她從腥風血雨中一路走來的夥伴,以他們特有的、或許不符合宮廷常規卻飽含心意的方式,送上了最真摯的祝福。
他們來了,坐在那裡,本身已是無聲的支援。
沈霜刃壓下喉間的哽意,端起麵前的酒杯,向著他們的方向,清晰地、緩緩地舉起,目光一一掃過那些熟悉的麵孔,然後,仰頭,將杯中酒一飲而儘。
一切儘在不言中。
一隻溫熱的手從旁邊伸過來,穩穩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
南晏修的手指修長有力,帶著薄繭,掌心滾燙。
“累嗎?”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隻有她能聽清,帶著毫不掩飾的關切。
沈霜刃感受著手心傳來的溫度,輕輕回握了一下,搖了搖頭,側臉對他揚起一個極淡卻真實的笑容,同樣低聲回應:“不累。”
南晏修看著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微紅水光,心中某處軟得一塌糊塗。
他握緊她的手,指尖在她手背上輕輕摩挲了一下,聲音更輕,幾乎成了氣音,帶著壓抑不住的滿足與慨歎:
“霜兒,我終於娶到你了。”
沈霜刃耳根微熱,卻故意瞥他一眼,同樣用氣音回道:“偷著樂吧你。”
南晏修低笑出聲,胸腔微微震動,毫不掩飾地點頭:“那是自然。”
又過了一陣,按照大婚禮儀,皇後需先行離開合巹宴,回到中宮寢殿——鳳鸞殿等候皇帝。
禮官上前低聲請示。
南晏修雖不捨,但也知規矩如此,隻能鬆開她的手,目送她在青瑩的攙扶下起身,在宮人的簇擁中,儀態萬方地離席而去。
回到鳳鸞殿,那股被眾人矚目的緊繃感才稍稍鬆懈。
殿內同樣是紅燭高燒,喜氣盈盈,等候的宮人嬤嬤站了一屋子。
沈霜刃在青瑩的服侍下,褪去了一身繁複的吉服與沉重的頭飾,換上了更為舒適柔軟的紅色寢衣。
長發披散下來,隻用一根簡單的紅綢帶鬆鬆束在腦後。
“青瑩。”
“娘娘?”青瑩正仔細將鳳冠吉服收進紫檀木箱,聞聲回頭。
沈霜刃指尖繞著一縷垂落的發絲,目光仍停在鏡中,聲音不高,卻帶著輕快:“去,備幾樣東西。”
青瑩一怔,下意識瞥了眼殿中那些垂目靜立、卻分明留意著動靜的禮部女官與嬤嬤。
她快步走回沈霜刃身邊,彎下腰,壓低聲音,透著焦急:
“娘娘,這……不合規矩。再過一陣,皇上就該從瓊華殿過來了,合巹酒、結發禮、撒帳歌……好些儀程還沒走,禮部的人都等著……”
她臉上滿是對“規矩”二字的敬畏。
沈霜刃擺了擺手,那動作有些慵懶,又透著任性:
“那些舊例,聽著就累。今夜是我與他的好日子,何苦讓死規矩捆著?放心,聽我的,出不了岔子。”
青瑩看她神態,便知勸也無用。
這位主子,何時真被宮規拘住過?
罷了,橫豎有皇上在。
她心下歎氣,卻也被勾起好奇,隻得湊近些,聲音更細:“那……娘娘要何物?”
沈霜刃側臉,示意她附耳。
溫熱氣息拂過,青瑩隻聽她用氣音飛快道:“備一身素白齊胸襦裙,一身正紅廣袖留仙裙,一張小楠木茶桌,兩把圈椅……還有,在殿外庭院那株老梅樹下,搭個簡易茶棚,頂子用最輕最透的紅紗。”
青瑩聽著,眼睛漸漸睜大,瞳孔映著燭火,滿是驚愕。
素白?茶棚?紅紗頂?這與紅燭錦帳的洞房夜有何關聯?
她張了張嘴,半晌才找回聲音,語調都變了:“娘、娘娘……這……這是要做何?”
她實在不懂,在這滿目吉慶紅的夜晚,為何要素白,還要跑去院裡搭棚子?
“彆多問,快些去辦。”
沈霜刃唇角微彎,笑意裡漾著點惡作劇般的得意,眸光清亮,催促道,“放心,有我。快去。”
青瑩見她篤定模樣,知追問無用,隻得壓下滿心疑慮,匆匆退下。
她辦事利落,雖心中震動,但指令清楚,不過兩炷香功夫,便領著幾個口風緊的宮女回來。
眾人悄聲將幾樣“特彆”物件搬進殿內一角——疊好的素白襦裙與紅裙分放錦盒,小楠木茶桌和圈椅,以及一大捆輕軟鮮亮的紅紗。
沈霜刃掃了一眼,眼中笑意更深,滿意點頭。
她這才轉身,麵向殿中那些從她卸妝起便靜候一旁、準備執行下一環儀程的禮部女官與老嬤嬤。
清了清嗓子,聲音不高,卻自然帶上了中宮之主的淡然威儀,在寂靜殿內清晰可聞:
“你們,都先退下吧。今夜此處,不必伺候了。”
為首一位發髻紋絲不亂、麵容嚴肅的老嬤嬤聞言,臉上掠過錯愕。
她上前一步,躬身,語氣恭敬卻堅持:“皇後娘娘,萬望三思。這……於禮不合。接下來尚有合巹同牢、結發盟誓、撒帳祈福諸多儀程,皆是祖宗定下的章程,關乎皇家體統與娘娘福澤,輕忽不得……”
“接下來的事,本宮心中有數,自有安排。”
沈霜刃溫和而不容置喙地打斷她,語氣平靜,卻字字清晰,“你們都下去歇息吧。沒有本宮傳召,任何人不得擅入。”
“可是娘娘,這禮製……”
“退下。”
沈霜刃擡起眼,眸光清淩淩掃過眾人。
沒有怒色,隻是那樣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倦意地看了一眼,卻讓老嬤嬤所有到嘴邊的勸諫之詞都凍在喉頭。
那眼神裡有一種經曆過真正風浪、執掌過權柄之人的沉靜與決斷,遠非深宮女官能懂。
殿內空氣凝滯一瞬。
女官嬤嬤們飛快交換眼神,驚疑、不安、難以置信,還有一絲隱約的惶然。
她們深知這位新後底細——不單是皇上心尖上的人,更是曾掌兵權、平叛亂、在朝堂舉足輕重的鎮國公。
她的意誌,恐怕連皇上都要讓幾分,何況她們這些宮人?
僵持不過短短幾個呼吸。
終究,無人敢再言。
眾人斂去麵上異色,齊齊躬身,聲音低了幾分:“是,奴婢/臣等……謹遵懿旨,告退。”
一行人垂首,腳步放輕,魚貫退出寢殿。
厚重的朱漆殿門從外緩緩合攏,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將內外隔絕。
偌大鳳鸞殿寢宮,頃刻隻剩沈霜刃一人。
方纔尚存的細微人聲徹底消失,宮殿陷入近乎真空的寂靜。
唯有紅燭偶爾嗶剝輕響,燭影在帷幔上無聲晃動,將這滿室朦朧的紅襯得愈發深邃私密。
沈霜刃緩緩踱到桌案邊,目光落在那些“不合時宜”的物件上。
她伸手,指尖輕拂過素白襦裙冰涼的綢麵,又劃過紅裙上的繡紋。
嘴角抑製不住地向上彎起,帶著頑皮、期待、羞澀,更有打破樊籠般暢快的笑。
畢竟,門外那個正一步步走向她的男人,是她心甘情願托付餘生、共擁江山、也共享晨昏的愛人。
洞房花燭,自有它的傳統寓意。
但他們的故事,從一開始就未曾遵循過既定劇本。
那麼今夜,為何不能……更特彆一點?更“沈霜刃”一點?
總要,給他一點意料之外的“驚喜”,也為彼此,留下些絕無僅有、多年後回想仍會莞爾的鮮活記憶,不是嗎?
殿外遙遠之處,瓊華殿方向的絲竹樂聲與隱約歡宴的喧囂,如潮汐陣陣傳來,提醒著外麵那個仍在慶祝的盛大世界。
而鳳鸞殿內,紅燭靜淌,沈霜刃開始動手佈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