娃娃親
南晏修準備的“求親儀式”,並未讓沈霜刃等待太久。
就在三日後,一個春光明媚、微風和煦的午後,沈霜刃被青瑩以“皇上請您去個地方”為由,引出了昭陽殿。
沒有鑾駕,沒有儀仗,隻有一輛不起眼的青帷馬車候在宮門外。
駕車的是墨昱,他對沈霜刃恭敬行禮後,便沉默地揮動了馬鞭。
馬車並未駛向繁華的街市或任何顯貴的府邸,而是出了城門,朝著城郊方向行去。
沈霜刃心中疑惑更甚,卻也按捺著好奇,隻靜靜看著窗外掠過的、越來越疏朗的田埂與新綠的樹林。
約莫行了小半個時辰,馬車在一片開闊的、依山傍水的坡地前停下。
這裡似乎是一處私家莊園,但並無高大的門楣與顯眼的標識,隻有一道爬滿初生藤蔓的竹籬,和一條蜿蜒通向深處的、以卵石鋪就的小徑。
“鎮國公,請。”
墨昱為她打起車簾,示意她自己進去。
沈霜刃下了車,獨自一人踏上小徑。
腳下卵石圓潤,縫隙間探出嫩綠的草芽。
空氣清新得不像盛京城,混合著泥土、花香和遠處溪流的濕潤氣息。
四周靜謐,隻有鳥雀偶爾的啼鳴和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小徑並不長,儘頭是一片豁然開朗的平地。
平地上並無奢華建築,隻有一座小巧精緻的八角竹亭,臨水而建,半懸於一道清澈的溪流之上。
竹亭四周,竟栽種著數十株正在盛放的西府海棠!
那海棠並非尋常的粉白,而是一種極其罕見的、深淺不一的緋紅與硃砂紅,團團簇簇,如雲似霞,熱烈而絢麗地燃燒在碧水藍天之間,倒映在潺潺溪水中,美得驚心動魄。
沈霜刃的腳步猛地頓住,眼中掠過巨大的震驚與難以置信。
西府海棠……緋紅與硃砂紅的西府海棠……
她記得,母親生前偏愛海棠,說海棠嬌豔,卻略顯單薄。
年幼的她依偎在母親膝頭,童言稚語地說:“那我喜歡紅色的海棠,要像火一樣紅,像晚霞一樣濃,開得滿滿的,熱鬨又好看!不要粉的白的,太素淨了!”
母親當時笑她:“傻孩子,哪有種滿園子深紅海棠的?那該多紮眼。”
後來,沈家出事,母親早逝,那些關於花的閒談,早已湮沒在血與火的記憶裡,連她自己都幾乎忘記了。
可眼前……
這漫山遍野的、如同烈焰晚霞般的深紅色海棠,這幾乎照進她塵封記憶最深處的景象……是他?
是他找到了她早已遺忘的、隨口一提的童年稚語,並將它變成了現實?
沈霜刃的心,像是被什麼重重地撞了一下,酸澀與滾燙交織著湧上眼眶。
她站在原地,望著那片絢爛到不真實的海棠花海,久久無法動彈。
就在這時,竹亭內傳來了清越的琴音。
不是宮廷樂師演奏的華麗樂章,而是一曲簡單、悠遠、帶著古意的《鳳求凰》。
琴音從竹亭中流淌出來,融進風裡,融進潺潺水聲裡,也融進這片為她而盛放的海棠花海中。
沈霜刃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蕩,擡步,緩緩走向那座竹亭。
琴音在她走近時,恰到好處地停了下來。
竹亭內,南晏修一身月白色的廣袖長衫,未著龍紋,隻以玉簪束發,正坐在一張古樸的木琴後。
陽光透過竹簾的縫隙,在他身上灑下斑駁的光影,讓他少了幾分帝王的威嚴,多了幾分魏晉名士般的清雅與專注。
他麵前除了琴,還擺著一套素雅的青瓷茶具,茶香嫋嫋。
見她走來,南晏修擡起頭,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眼中再無朝堂上的深沉算計,也無私下相處時的熾熱占有,隻剩下一種澄澈的、近乎虔誠的溫柔與期待。
他沒有起身,隻是指了指自己對麵的蒲團,溫聲道:“霜兒,坐。”
沈霜刃依言走進亭中,在他對麵坐下。
近看才發現,他今日的穿著打扮,竟與當年在陵淵王府初識時,有幾分相似。
少了龍袍冕旒的沉重,更接近她記憶深處,那個陵淵王南晏修。
亭內安靜,隻有溪水叮咚,和風吹動海棠花葉的細微聲響。
南晏修親手執壺,為她斟了一杯茶。茶湯清亮,香氣清幽,是她一貫喜歡的明前龍井。
“嘗嘗,水溫剛好。” 他將茶盞推至她麵前。
沈霜刃端起茶盞,指尖感受到瓷壁溫潤的暖意。
她抿了一口,清醇的茶香在口中化開,彷彿也熨帖了方纔激蕩的心緒。
“這海棠……” 她放下茶盞,擡眼望向亭外那片灼目的紅,聲音有些輕。
“喜歡嗎?” 南晏修也隨著她的目光望去,唇角微揚,“我找了很長時間,才找到這些品種,又花了些功夫,讓它們在這個時節一起盛開。我記得……你好像說過,喜歡這樣熱鬨的紅。”
他沒有提“母親”,沒有提“童年”,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你好像說過”。
可沈霜刃知道,他記得,並且放在了心上,付諸了行動。
“嗯,喜歡。”
沈霜刃重重點頭,眼眶又有些發熱,卻努力綻開一個笑容,“很美,像……”
“像你。” 南晏修接過她的話,目光轉回她臉上,深深地看著她,
“霜兒,在我心裡,你從來不是素淨的白梅,也不是嬌弱的幽蘭。你是最熾烈、最耀眼的海棠,是能燎原的星火,是能劈開黑暗的利刃。這滿園為你而開的紅色,不及你萬分之一的鮮活與奪目。”
他的話語,比任何情詩都更動人心絃。
沈霜刃隻覺得心口被塞得滿滿的,幾乎要溢位來。
南晏修卻似乎並不打算停下。
他伸手,從琴案下方,取出了一個長方形的、樣式古樸的紫檀木匣。
木匣沒有過多雕飾,隻打磨得光滑溫潤,泛著幽暗的光澤。
他將木匣雙手捧起,遞到沈霜刃麵前,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鄭重。
“霜兒,今日請你來此,並非以帝王之尊,而是以南晏修之名。”
他看著她,一字一句,清晰而緩慢,彷彿每個字都重若千鈞,“這是我為你準備的……聘禮。”
沈霜刃看著他手中那看似普通的木匣,心中微動。
以他的身份,若要準備聘禮,奇珍異寶、城池封地,皆可隨手拈來。
可他今日如此鄭重其事拿出的,會是什麼?
她伸出手,接過木匣。
入手微沉,帶著木料本身的涼意。
她輕輕開啟匣蓋。
裡麵並無珠光寶氣。
隻有兩樣東西。
左邊,是一對樣式極其簡單、甚至有些陳舊的青銅指環,兩個指環內側分彆刻著兩個極小的古篆——似乎是“晏”、“昭”二字。
南晏修的晏。
沈昭的昭。
南晏修看著她驟然變化的神情,他的聲音放得更輕,更柔,彷彿怕驚擾了某個沉睡多年的秘密,帶著一種難言的懷念與鄭重:
“這不是我尋來的。它一直都在。”
他頓了頓,凝視著那枚指環,緩緩道:
“這是當年……我母妃,和薑姨母,在你還未出生時,便悄悄備下的。”
沈霜刃握著木匣的手猛地一顫,指節微微泛白。
她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向南晏修,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震驚與恍然。
是了……
她確實知道!模模糊糊地知道!
在她很小的時候,似乎曾聽母親帶著溫柔又有些悵然的笑容,提起過一樁“玩笑般的約定”。
那時母親撫摸著她的頭發,說:“我們昭兒啊,還在娘親肚子裡的時候,就被人‘定’下咯。”
她當時懵懂,隻當是母親逗她。
後來沈家出事,母親早逝,那些屬於無憂童年的細碎記憶,連同那可能的“約定”,一同被血腥與仇恨掩埋,再未曾想起。
原來……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