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親
春意漸濃,宮牆內的垂絲海棠開了又謝,落了滿地粉白的殘瓣。
昭陽殿的日子,在沈霜刃應下婚約後,似乎應該更加甜蜜順遂纔是。
可沈霜刃卻敏銳地察覺到,南晏修近來的行蹤,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古怪。
以往,除非前朝有極其緊要的廷議或緊急政務,他下朝後總會儘早來昭陽殿,即便她去了校場,他也會掐著時辰,要麼親自去尋,要麼在殿中等候。
兩人一同用膳,閒聊,或是靜靜對坐各忙各的,空氣中都流淌著無需言明的默契與安寧。
可最近這幾日,情形卻截然不同。
南晏修下朝的時間似乎越來越“晚”了。
有時她特意等他回來用午膳,左等右等不見人,派青瑩去兩儀殿打聽,回話總是“皇上正與幾位大臣議事”、“皇上在禦書房批閱奏章”。
待到他自己回來,往往已是午後,甚至接近傍晚。
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疲憊,眼底有淡淡的青影,但精神似乎並不萎靡,反而有種……隱秘的亢奮?
問他,他便揉著眉心,用一貫沉穩卻難掩倦意的語氣道:“近日各地春耕奏報、漕運排程、還有西域都護府新設的一應章程,千頭萬緒,瑣事頗多。”
理由冠冕堂皇,讓人挑不出錯。
他是帝王,日理萬機本是常態,沈霜刃自己也曾被軍務纏得脫不開身,自然能理解。
可是,理解歸理解,那種被“冷落”的感覺,還是悄然滋生。
尤其是當她興致勃勃地跟他分享女子軍訓練的新進展,或是拿著內務府新送來的、關於大婚儀程中某個環節的修改建議。
雖然她不耐那些細節,但畢竟是自己的婚事,還是會過問。
她想與他商討時,他卻常常顯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飄忽,答非所問,彷彿心思早已飛到了彆處。
更讓沈霜刃起疑的是他“早出”的習慣。
從前他雖也勤政,但若無事,晨起後總會與她一同用些簡單的早膳,說幾句話再走。
如今,他卻常常在她還半夢半醒間,便已輕手輕腳地起身離去。
她有時迷糊著抓住他的衣袖,含糊地問:“這麼早?”
他便俯身在她額角落下一個輕吻,聲音壓得低低的:“嗯,今日事多,你再睡會兒。” 然後便匆匆離開,留下滿室清寂。
一次兩次尚可,接連數日皆是如此,沈霜刃心裡便不由得打起了鼓。
她不是那種疑神疑鬼、非要夫君時刻陪伴的小女人。
相反,她向來欣賞他的勤勉與擔當。
可這種明顯反常的忙碌與疏離,結合他偶爾流露出的、那種既疲憊又隱隱興奮的矛盾狀態,讓她很難不起疑心。
莫非是朝中出了什麼棘手的大事,他不願讓她擔心,所以獨自扛著?
可若真是國事艱難,墨昱、蘇安這些人,多少會透出點風聲,青瑩在宮中耳目也算靈通,並未聽說有何重大變故。
莫非……是立後之事,在朝中遇到了前所未有的阻力?
有頑固老臣拚死反對?
或是宗室中有不同聲音?
所以他才如此焦頭爛額,早出晚歸地周旋應對?
這個猜測讓沈霜刃心頭微微一沉。
若真是如此,她倒寧願他直言相告。
並肩作戰,共同麵對風雨,本是他們之間的默契。
她沈霜刃,何時怕過明槍暗箭?
可每當地試探著問及立後事宜的進展,南晏修卻總是避重就輕,隻說“一切順利,禮部已在加緊籌備”,讓她不必操心,安心等著便是。
那神態,不像是有巨大壓力的樣子,反而……有種成竹在胸的篤定?
這篤定,與他近日行蹤的詭異,形成了鮮明的矛盾,讓沈霜刃心中的疑雲越積越厚。
這日,又是如此。
她晨起時,身側早已涼透。
青瑩說,皇上天未亮便起身去了兩儀殿。
她獨自用了早膳,看了一會兒兵書,覺得無趣,便換了衣裳想去校場。
路過兩儀殿附近時,卻見殿門緊閉,侍衛肅立,裡麵並無尋常議事的聲響傳出。
她隨口問了一句廊下當值的小太監:“皇上還在裡麵與大臣議事嗎?”
小太監垂首恭答:“回鎮國公,皇上……半個時辰前便出去了。”
“出去了?去哪兒了?” 沈霜刃追問。
“這……奴纔不知。皇上隻帶了墨昱大人和兩名貼身侍衛,未用鑾駕,似是……出宮去了。”
小太監的聲音更低了。
出宮了?!
沈霜刃的腳步頓住了。
這幾日他所謂的“政務繁忙”、“與大臣議事”,難道都是藉口?
他竟是頻頻出宮?去做什麼?為何要瞞著她?
一股說不清是委屈、是不安、還是被隱瞞的惱怒,悄然湧上心頭。
她可以接受他忙於正事,可以體諒他的帝王職責,但她無法忍受這種莫名其妙的疏遠和隱瞞。
他們之間,不該有這樣的隔閡。
從校場回來,已是申時末。
昭陽殿內依舊空空蕩蕩,南晏修並未回來。
沈霜刃心中的煩躁達到了繁體。
她拒絕了青瑩端上的點心,獨自坐在窗邊,望著窗外漸漸西斜的日頭,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窗欞。
夕陽的餘暉將天際染成絢爛的金紅色,宮簷的輪廓在光影中顯得格外清晰。
殿內寂靜,隻有更漏滴滴答答,彷彿在催促著什麼。
終於,當最後一縷天光也被暮色吞沒,宮燈次,我都提前批閱處理好了。我出宮……是去做另一件事。”
沈霜刃的心微微提了起來,麵上卻不顯,隻是靜靜聽著。
南晏修舔了舔有些乾澀的嘴唇,眼神裡交織著緊張、期待,還有一絲罕見的、屬於少年人般的赧然:“我……我想給你一個儀式。”
“儀式?” 沈霜刃一愣,沒太明白。
“不是大婚的典禮。” 南晏修解釋道,目光灼灼地看著她,“那是給天下人看的,是帝後的禮製。我想給你的,是隻屬於我們兩個人的……求親的儀式。”
沈霜刃徹底怔住了。
求親的……儀式?
南晏修見她愣神,便繼續說了下去,語速有些快,像是急於解釋清楚:“那日在校場外,你答應嫁我,我很歡喜。可回去後,我總覺得……缺了點什麼。尋常男子娶心愛之人,總要三媒六聘,鄭重其事地上門提親,備下聘禮,或許還要曆經些考驗,方能抱得美人歸。可我……我好像直接就問了,你也直接答應了。雖然乾脆利落,是我們倆的風格,可我事後想想,總覺得對你不夠鄭重,不夠……特彆。”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幾分懊惱和認真:“我不想我們的開始,就這樣‘順便’地定下。我想補給你一個正式的、隻關乎南晏修和沈霜刃兩個人的求親。讓你知道,我不是因為你是鎮國公,不是因為你需要一個皇後之位,纔要娶你。僅僅因為你是沈霜刃,是我心愛的人,所以,我想用最鄭重的方式,請求你嫁給我,與我共度餘生。”
他擡起頭,目光懇切而熾熱:“所以這幾日,我瞞著你出宮,是在偷偷準備這個。我想把它安排得完美些,不想提前走漏風聲,想給你一個驚喜……卻沒想到,反而讓你不安了。霜兒,是我考慮不周,對不起。”
一番話說完,南晏修像是卸下了重擔,又像是等待著審判,緊張地看著沈霜刃。
沈霜刃完全愣住了。
她沒想到,他這幾日神神秘秘、早出晚歸,竟是為了這個?
為了……給她補一個“求親儀式”?
心底那股積壓了數日的疑慮、不安、甚至隱隱的委屈,在這一刻,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瞬間消融殆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滾燙的暖流,夾雜著巨大的驚訝和……一種酸酸軟軟的感動。
這個傻子……
她看著他緊張期待又帶著歉意的臉,看著他眼底因為連日籌備而生的疲憊血絲,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
她從未在意過這些形式。在她看來,兩情相悅,彼此認定,便已足夠。
那些三媒六聘、繁文縟節,於她而言,不過是枷鎖和麻煩。
可他卻如此在意。
他不僅在意,還像個毛頭小子一樣,偷偷地、費儘心思地去準備,想給她一個“最鄭重”的開始。
他可是南晏修啊。
是坐擁天下、一句話便能決定無數人生死的帝王。
可此刻,他卻會因為覺得“不夠鄭重”而懊惱,會為了給她一個“驚喜”而笨拙地隱瞞,甚至因為惹她不安而如此認真地道歉。
這份心意,這份將她視為尋常女子般珍重、想要給予一切“尋常”幸福的執著,比任何華麗的儀式,都更讓她心動,更讓她覺得……被深深地愛著。
殿內一片寂靜,隻有兩人交錯的呼吸聲。
良久,沈霜刃才輕輕吸了吸鼻子,壓下喉間的哽意。
她擡起手,指尖輕輕拂過他眼下的淡青,聲音有些啞,卻帶著清晰的笑意和濃濃的溫柔:
“南晏修,你真是個……傻瓜。”
南晏修一怔,隨即從她含笑的眼眸中看到了諒解與感動,懸著的心終於落下,巨大的喜悅漫上心頭。
他握住她撫在自己臉上的手,急切地問:
“那……霜兒,你還願意……接受我這個傻瓜準備的、可能不那麼完美的儀式嗎?”
沈霜刃看著他小心翼翼又滿懷期待的樣子,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傾身向前,主動吻了吻他的唇,一觸即分,然後額頭抵著他的額頭,眼中星光璀璨:
“嗯。我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