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立…
西郊校場，春風捲起些許塵土，卻也吹不散場中那股蓬勃昂揚的熱烈氣氛。
沈霜刃正站在沙盤推演台前，與幾名小隊長詳細講解著一種步騎配合的防守陣型變化。
她今日依舊是一身利落的玄色勁裝，馬尾高束，日光下，側臉線條清晰，神情專注，時而用手中的小旗在沙盤上指點，時而擡頭看向聚精會神聽講的隊員們。
就在她講到關鍵處，聲音清越，手勢乾脆時，校場入口處傳來一陣輕微卻不容忽視的騷動。
負責外圍警戒的士兵似乎攔住了什麼人，但很快又迅速退開，垂首肅立。
沈霜刃若有所感，停下講解，擡眼望去。
隻見校場那扇簡陋的木門被推開，一道修長挺拔的玄色身影，在幾名同樣便裝的侍衛隨護下，大步走了進來。
陽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獨有的、即便微服也難掩的尊貴氣度與凜然威儀。
不是南晏修又是誰？
沈霜刃眼中瞬間掠過一絲驚訝，隨即被明亮的笑意取代。
她沒想到他會突然來此，但見到他，心中自然湧起歡喜。
她朝身旁的小隊長們簡單交代了一句，便快步迎了上去。
“你怎麼來了？”
沈霜刃走到他麵前，仰起臉，眉眼彎彎，語氣裡帶著自然而然的親昵與一絲不易察覺的炫耀，“正好，來看看我們這幾日的成果！”
她臉上因為訓練和日曬而微微泛紅，額角還帶著細密的汗珠，眼神亮晶晶的，充滿了生機與活力，全然不同於宮中穿著華服時的嫵媚，也彆於戰場上的冷冽，是一種專注於自己熱愛事業時特有的、自信飛揚的神采。
南晏修看著她這模樣，心頭那一路積攢的煩悶與焦躁，竟奇異地被衝淡了幾分。
他伸手，極其自然地用指腹拂去她額角的一滴汗珠，動作溫柔，眼中也漾開真實的暖意：“如何？還順利嗎？”
“順利極了！”
沈霜刃轉身，指向校場上正在分割槽域訓練的士兵們，語氣裡是毫不掩飾的驕傲，
“你看那邊，槍陣的配合已經很有樣子了；弓弩隊的準頭比上月提升了三成不止；騎兵的馬術和基礎衝鋒隊形也練得像模像樣了。紫璿帶得很好，姐妹們也都肯下苦功。”
她興致勃勃地拉著他，走向訓練區域，像個急於展示自己最得意作品的孩子，仔細地為他介紹著每一處的訓練內容、進展、以及遇到的困難和解決的辦法。
她指著那些揮汗如雨、神情堅毅的女兵，眼中閃爍著自豪的光芒：“她們不比任何男兒差，假以時日，必成一支勁旅！”
南晏修隨著她的指引看去，心中於公而言，確實湧起陣陣欣慰與激賞。
眼前這些女子，動作整齊，目光堅定，訓練有素，紀律嚴明，已然脫胎換骨，遠非當初剛集結時的鬆散模樣。
她們身上散發出的那種拚搏向上的精神氣，甚至比許多老牌軍隊更加昂揚。
霜兒的眼光和能力，再次得到了印證。
若能好好培養，這支女子軍未來或許真能成為天朝國防中一支不可或缺的奇兵，甚至改變一些固有的格局。
可是，這份“於公”的欣喜，剛剛升起，便與腦海中那些揮之不去的奏摺內容、朝臣們殷切的目光、以及他自己內心深處那份隱秘的期盼與失落，劇烈地碰撞在一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從那些生龍活虎的女兵身上，移回到身邊神采飛揚的沈霜刃臉上。
她正專注地看著訓練的場麵，側臉在陽光下彷彿發著光，整個人充滿了力量感和一種近乎灼目的吸引力。
她談論著她的軍隊，她的計劃，她的理想時，是那麼耀眼，那麼……獨立，彷彿擁有了一個完整而自足的世界。
那個世界裡，似乎並沒有太多空間，留給“皇後”這個需要周旋於宮廷、平衡各方勢力，也沒有太多心思，去煩惱那些關於“選秀”、“子嗣”、“國本”的喧囂。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欣賞、驕傲、失落、以及一絲不被需要的怨氣，悄然在南晏修心底滋生、蔓延。
他欣賞這樣的她，愛這樣的她，可他也貪心地希望，在她那個精彩紛呈的世界裡，他能占據更核心、更讓她“煩惱”的位置。
他臉上的笑意漸漸淡了下去，眼神變得有些複雜，看著校場上熱火朝天的訓練景象，聽著她依然興致勃勃的介紹，心中那股憋悶感再次翻湧上來，甚至比在宮裡時更加強烈。
在這裡，他彷彿成了一個純粹的旁觀者，一個欣賞她功績的君王，而不是那個能牽動她所有情緒、讓她患得患失的戀人。
沈霜刃起初並未察覺，依舊沉浸在展示成果的興奮中。
但很快，她敏銳地感覺到了身邊人氣息的變化。
她停下話語，轉過頭，仔細看向南晏修。
隻見他唇角雖然還噙著一絲弧度，但那笑意並未到達眼底，眼神有些飄忽，眉頭幾不可察地微蹙著，周身籠罩著一層低氣壓，與這校場朝氣蓬勃的氛圍格格不入。
他在走神，或者說，心不在焉。
“怎麼了？” 沈霜刃收了臉上的興奮，靠近他一步，聲音放低，帶著關切，“是不是朝中有什麼事？還是身體不舒服？”
她以為他是被政務所累，或是龍體欠安。
南晏修回過神，對上她清澈帶著擔憂的眸子，心中那點鬱氣更是一滯。
她明明察覺到了他的不對勁，開口問的卻是朝政或身體……
而不是，是不是因為她，或者因為那些關於他們兩人的流言蜚語。
“沒事。”
他移開目光，聲音有些淡，擡手揉了揉額角，彷彿真的隻是疲憊，“隻是有些累。看到你們練得很好，我便放心了。”
這話說得客氣而疏離，帶著明顯的“看完就走”的意味。
沈霜刃眉頭輕輕蹙起。
她瞭解他，這絕不是“有些累”那麼簡單。可他明顯不願多說。
當著校場這麼多人的麵，她也不便追問。
南晏修似乎真的不打算久留，他又掃了一眼校場，目光在那些充滿活力的身影上停留了一瞬，便道：“你繼續忙吧，我先回宮了。”
說完，竟真的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步伐比來時快了些許，帶著一股莫名的、急於離開此地的意味。
沈霜刃看著他略顯匆促的背影，心中疑惑更甚，同時也泛起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她站在原地猶豫了不到一息，便對不遠處的紫璿快速交代了一句：“這裡交給你，我有事先回宮。”
隨即，她也邁開步子，跟上了南晏修離去的方向。
校場上的士兵們雖然依舊在訓練，但眼角的餘光都瞥見了這短暫而有些怪異的一幕——
皇上突然駕臨，鎮國公高興迎接，展示成果，可皇上似乎並不十分開懷，很快便離去，而鎮國公也緊隨其後。
春風吹過校場，揚起細微的塵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