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西域平（三）
這一下變招太過突兀迅捷，那侍衛首領回救不及。
阿史那渾隻覺背後惡風襲來，死亡的冰冷瞬間攫住了他，他肥胖的身體爆發出最後的力量向前一撲！
“噗嗤！”
匕首沒有刺中心臟，卻深深紮入了他的右肩胛，劇痛和毒素讓阿史那渾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嚎，踉蹌撲倒在地。
“王上！”
侍衛們瘋了般撲上來。
紫璿落地，毫不停歇，一腳踢開試圖抱住阿史那渾腿的侍衛，彎腰，染血的匕首已經橫在了阿史那渾粗壯的脖子上，毒刃緊緊貼著他顫抖的麵板。
“都彆動！”
紫璿的聲音冷得像寒風，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再動一下，我就割了他的喉嚨！讓你們西域換個王！”
她的隊員也迅速解決了殘存的死士，圍攏過來，兵刃指向那些投鼠忌器的侍衛。
整個太陽殿，瞬間安靜下來。
隻有粗重的喘息聲，火焰燃燒的劈啪聲，以及阿史那渾因恐懼和疼痛發出的嗚咽。
殿門外，於清驊帶著人也恰好趕到，迅速控製了殿外局勢。
紫璿稍稍鬆了半分匕首的壓力，讓阿史那渾能發出聲音，但刀鋒依舊緊貼：“下令！讓你王宮內外所有守衛，放棄抵抗，立刻繳械！開啟所有城門！快！”
阿史那渾臉色慘白如紙，肩頭的傷口流出的血已是暗黑色，麻痹感正迅速蔓延。
他知道自己完了，徹底完了。
什麼和親美夢，什麼離間計策，在抵住喉嚨的冰冷刀鋒和鑽心劇痛麵前，全是笑話。
他張開嘴，因為疼痛和恐懼，聲音嘶啞變形：“傳……傳本王令……所有……所有人……放下兵器……開……開城……”
每說一個字，都像用儘了全身力氣。
他身邊一名麵如死灰的近侍，顫抖著拿起王案上的令符，走了出去。
片刻之後，代表投降和放棄抵抗的、淒涼的號角聲，斷斷續續地響徹了赤穀城上空，壓過了尚未完全平息的爆炸餘音和喊殺聲。
城外，黑石崖。
沈霜刃如標槍般挺立在崖頂，猩紅鬥篷在狂風中獵獵作響，如同戰旗。
她麵無表情，目光死死盯著遠處的王城。
當看到城中幾處關鍵位置先後升起約定的、代表局麵對我方有利的小焰火，尤其是代表“目標控製”的特定雙綠色焰火從王宮中心升起時，她一直緊握“流光”劍柄的手，才幾不可察地鬆了一分。
她身後，五千靖北軍最精銳的騎兵和重甲步兵已列陣完畢，如同黑色的潮水沉默地蓄積著力量，隻等最後那一聲令下，便將這虛弱的王城徹底淹沒。
當那代表投降的、屈辱的號角聲隱約傳來時，沈霜刃緩緩舉起了手中的劍。
“進城！”
沒有歡呼，沒有呐喊。
隻有鐵蹄踏碎黎明前最後黑暗的轟鳴，以及甲冑與兵刃摩擦的冰冷金屬聲，彙成一股無可阻擋的洪流，湧向那洞開的、象征著西域王權最終隕落的城門。
天光微熹之時，靖北軍的旗幟，已插上了赤穀城頭，插在了太陽殿的最高處。
阿史那渾被簡單包紮了傷口，灌瞭解毒劑，像一頭待宰的肥豬般被押到了剛被清理出來的大殿上。
他麵無人色，癱軟在地，再無半分昔日西域王的威風。
沈霜刃一身銀甲，外罩猩紅鬥篷，踏著沾有血跡和煙塵的地麵，一步步走到王座前。
她沒有坐下，隻是轉過身，麵向殿內被控製住的西域貴族、將領，以及她麾下肅殺的將士。
“西域王阿史那渾，背信棄義，屢犯天朝，致使邊境不寧，生靈塗炭。”
她的聲音清晰地在空曠的大殿中回蕩，不高，卻帶著千軍萬馬般的壓力，“今天，王城已破，王已被擒。戰事，該結束了。”
她目光掃過那些惶惶不可終日的西域權貴：
“天朝皇帝陛下有好生之德，亦知百姓厭戰。隻要西域上下真心歸附，永不再叛，遵守盟約，則可免刀兵之禍，共享太平。”
接下來的幾日，是在高壓下的忙碌與談判。
阿史那渾在性命和絕對武力的脅迫下，再無選擇，隻能簽字用印，頒布最後的“罪己詔”和投降令，承認所有戰敗條款。
沈霜刃代表天朝，與西域王庭殘餘的、尚有影響力的貴族以及各部族代表，進行了數輪艱苦卻高效的談判。
最終，一份遠比最初和親條款嚴厲、卻也留下了生路和未來框架的《赤穀城盟約》得以敲定。
其主要內容與沈霜刃早先提出的條件大致相同，但更細化：
西域取消王號，置西域都護府，由天朝派遣都護及屬官治理；
保留部分歸順部族首領的世襲爵位和有限自治權，但軍隊必須解散，隻保留少量治安武裝；
劃定明確疆界；開放固定互市，推廣中原農桑技術；
賠償軍費，遣返擄掠人口；
阿史那渾及其直係王族，需遷往天朝都城居住……
盟約簽訂那日，赤穀城殘破的太陽殿前廣場上，舉行了簡單的儀式。
沈霜刃一身戎裝，與代表西域簽字畫押的幾位貴族共同祭告天地。
當蓋有西域王璽和天朝皇帝玉璽的盟約文字被當眾宣讀時，許多西域貴族和百姓臉上，除了屈辱，竟也隱隱有一絲如釋重負——持續多年的戰亂，終究是結束了。
而這位以武力征服他們、卻又在破城後嚴令不得擾民、甚至開始分發糧食藥物整頓秩序的天朝女將軍，也讓他們在恐懼之餘，生出一種複雜的敬畏。
訊息以最快的速度傳回盛京。
當南晏修在早朝上，當眾宣讀北境大捷、西域王庭投降、百年和盟已定的捷報時，整個太極殿先是一片死寂，隨即爆發出巨大的、難以抑製的喧嘩！
文臣武將，無論之前對和親持何種態度，此刻都被這石破天驚的勝利震撼得心神激蕩！
開疆拓土！平定邊患！不世之功！
南晏修高坐龍椅之上，冕旒微微晃動，遮住了他眼中洶湧的波瀾。
隻有他自己知道，握著捷報的手指，因用力而有些發白。
那上麵每一個字，都浸透著她的心血、她的智慧、她的勇敢，或許……還有她的傷痛。
他的霜兒，做到了。
以一種最輝煌、最無可指責的方式，將他與她共同麵臨的困局，一劍斬開！
他壓下胸腔裡澎湃的情感，以平穩而威嚴的聲音，宣佈了對北境將士的封賞，尤其是對靖北將軍沈霜刃的嘉獎——
晉爵鎮國公（女子封公，前所未有），加授太子太保銜，賞賜無數。
同時，下令禮部即刻籌備，迎接西域王族入京，以及後續的都護府設立事宜。
朝堂之上，再無一絲關於和親的雜音。
所有的算計、離間、遲疑，在這鐵一般的勝利麵前，都成了微不足道的塵埃。
散朝後，南晏修回到兩儀殿，獨自站在那扇麵向北方的窗前，久久不語。
殿外，陽光正好，盛京的秋日天高雲淡。
而他知道，在遙遠的、風沙初定的西域，有一個人，正和他望著同一片天空。
他等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