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西域平(二)
幾乎在同一時刻,北側角門。
於清驊和他的人蜷縮在兩輛運送清水和夜香的破舊騾車底部,身上蓋著臟汙的氈布,與真正的汙穢混在一起。
趕車的是個滿臉褶子的老宦官,正是那個家人曾受迫害的內應。
他麵無表情,隻是在接近角門時,喉嚨裡發出一聲壓抑的咳嗽。
角門守衛認得這老宦官,也知道這是每日淩晨的例行差事,睡眼惺忪地揮揮手:“快點快點,臭死了!”
木輪軋過門檻,發出沉悶的聲響。
就在最後一輛車駛入門洞陰影的瞬間,氈佈下閃電般刺出幾隻手,精準地捂住了兩名門衛的口鼻,鋒利的匕首從肋下送入,一擊斃命。
屍體被迅速拖到車底藏好。
整個過程快得如同鬼魅,連不遠處打盹的另一名守衛都未察覺。
於清驊等人無聲滾落車底,瞬間散入角門內雜役房和堆放雜物的小院陰影中。
老宦官指了一個方向,便如同沒事人一般,繼續趕著臭氣熏天的騾車,慢悠悠朝更深處的汙物處理處走去。
醜時初。
“轟——!!!”
一聲沉悶卻極具穿透力的巨響,猛地撕裂了赤穀城王宮的寂靜!
巨響來自王宮東側,緊接著,耀眼的火光伴隨著更多的爆炸聲衝天而起!
警報塔樓在火光中傾斜、垮塌,砸塌了下方的馬廄一角,受驚的戰馬嘶鳴著狂奔而出!
火油倉庫被點燃,烈焰吞吐,濃煙滾滾!
“敵襲!敵襲!!”
淒厲的呼喊和雜亂的銅鑼聲瞬間響徹王宮!
沉睡的宮殿像被捅了的馬蜂窩,驟然炸開!
無數火把亮起,人影幢幢,侍衛們從各個方向倉惶湧向東側,腳步聲、呼喊聲、兵器碰撞聲亂作一團。
王宮衛隊的主力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爆炸和火災完全吸引了過去。
西側宮牆下,紫璿和她的七名隊員緊貼在牆根的陰影裡,如同壁虎。
她們選擇的這段宮牆,表麵看來與其他地方無異,但內部因早年地震留下了一道隱蔽的豎向裂縫,年久失修,縫隙擴大,外麵用薄土和草莖掩飾。
紫璿的親兵中有一人祖上是石匠,對這類結構異常敏銳,早在前些日子的偵查中便發現了這個致命弱點。
趁著東麵大亂,人喊馬嘶,完全掩蓋了細微聲響的當口,兩名隊員用特製的、前端帶倒鉤的細鋼釺,悄無聲息地插入裂縫,緩緩發力。
“喀喇…喀喇…”
極其細微的、石頭鬆動剝落的聲音被遠處的喧囂完美吞噬。
不多時,一塊臉盆大小、內部早已酥鬆的石塊被小心翼翼地取出,露出了一個可容一人鑽過的孔洞。
紫璿當先,身形一縮便滑了進去。裡麵是宮牆夾層,充滿塵土和蛛網,狹窄壓抑。
她們顧不得許多,沿著裂縫向上攀爬了約兩丈,又橫向移動了一段,找到另一處較為薄弱的內牆,依法炮製。
這一次,外麵就是王宮內部一條相對僻靜的迴廊。
當最後一人鑽出,重新將那偽裝用的石塊大致塞回原處時,東麵的混亂正達到**。
紫璿迅速辨明方向——太陽殿和金帳寢宮都在王宮中心偏北的位置。
她打了個手勢,八道黑影立刻化為幾不可察的輕煙,貼著迴廊的立柱陰影、假山石後、甚至庭院中低矮的花木叢,以驚人的速度向目標潛行。
宮內的守衛果然被東麵吸引了大半,剩下零星的巡邏隊也心神不寧,頻頻張望火光方向。
紫璿小隊行動如鬼魅,遭遇小股守衛便閃電般出手解決,屍體拖入陰影;
遇到無法避開的崗哨或迴廊,則利用鉤索從屋頂或廊簷上悄無聲息地翻越。
醜時二刻,她們已抵達太陽殿外圍的警戒圈。
這裡守衛明顯森嚴許多,即使東麵大亂,仍有數十名披甲持矛的武士牢牢把守著殿門和四周通道,眼神警惕。
紫璿伏在一處歇山式殿宇的飛簷陰影下,冷靜地觀察。
強攻不可能,一旦驚動,前功儘棄。
她目光落在太陽殿側後方一座更高的鐘鼓樓上。
那裡視野極佳,本是瞭望預警之用,此刻上麵似乎隻有兩三個哨兵,正伸著脖子看東邊的熱鬨。
她指向鐘鼓樓,對身邊兩名最擅長攀援和暗器的隊員比劃了幾個動作。
兩人點頭,如同兩隻巨大的夜鳥,藉助殿宇間的陰影和凸起,幾個起落便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鐘鼓樓下,利用飛索輕易攀上,上麵傳來幾聲極輕微的悶哼,隨即歸於平靜。
紫璿計算著時間。
不能再拖了,東麵的混亂遲早會平息,或者衛隊會發現那隻是佯攻。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雞蛋大小、外表塗成黑色的圓球——這是豕骨閣秘製的“**煙”。
她將圓球在手中掂了掂,看準太陽殿正門前守衛最密集處上空,用巧勁擲出!
黑球劃出一道低矮的弧線,落在守衛們頭頂上方約一人高處,“噗”一聲輕響,炸開一團淡灰色的、幾乎看不見的煙霧。
煙霧迅速彌漫開來,帶著一絲甜腥氣。
下方的守衛們起初茫然,隨即有人吸入煙霧,眼神立刻變得渙散,手腳發軟,兵器“叮當”落地,人如同喝醉了酒般搖晃著癱倒。
這迷煙生效極快,但範圍不大,持續時間也短。
“就是現在!”
紫璿低喝一聲,與剩下五名隊員從藏身處暴起!她們不再隱藏身形,速度提升到極致,如同六支離弦的黑色利箭,直射太陽殿緊閉的鎏金大門!
殿門是從裡麵閂上的。
紫璿衝到近前,毫不遲疑,擡腿運足內力,狠狠一腳踹在門縫處!
“砰!!”
厚重的殿門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門閂斷裂的聲音清晰可聞!
大門被踹開一道縫隙!
殿內燈火通明,卻一片死寂。
顯然,外麵的爆炸和喧囂早已驚動了裡麵的人。
就在紫璿撞開殿門的刹那,數道寒光從門內兩側劈頭蓋臉地襲來!
是埋伏在門後的王庭死士!
紫璿早有預料,身形詭異地一扭,手中一對短刃劃出兩道淒冷的弧光,隔開襲來的兵器,順勢切入。
她身後的隊員也悍然迎上,頓時殿門前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這些王庭死士身手不弱,且悍不畏死,但紫璿帶來的人皆是豕骨閣精銳中的精銳,殺人技巧更勝一籌,加之是突襲,瞬間就占據了上風。
紫璿根本無心戀戰,她的目光穿過廝殺的人群,牢牢鎖定了大殿深處。
那裡,一個身穿華麗睡袍、頭發散亂、麵色驚惶中帶著暴怒的中年男人,正在幾名貼身侍衛的簇擁下,試圖從王座後的側門逃離。
阿史那渾!
紫璿厲叱一聲,手中短刃脫手飛出,如同兩道銀色閃電,直取擋在阿史那渾身前的兩名侍衛咽喉!
同時她身形如風,避開側麵刺來的長矛,腳尖在王座扶手上一點,淩空撲向那個肥胖的身影!
“護駕!!”
阿史那渾身邊的侍衛首領目眥欲裂,揮刀斬向空中的紫璿。
紫璿人在空中,竟不可思議地再次擰身,左手在腰間一抹,一道幾乎看不見的細絲彈出,纏住了大殿頂部的燈架,借力改變方向,險之又險地避開刀鋒,右手已從靴筒中抽出另一把淬毒的匕首,直刺阿史那渾的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