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求親
赤穀城,西域王庭深處。
黃金與寶石鑲嵌的王座之上,西域王阿史那渾斜倚著,原本粗獷豪邁的麵容,此刻卻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陰鷙與暴怒。
他手中捏著一份羊皮卷,上麵用硃砂寫著最新的戰報與邊境輿情彙總,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廢物!一群廢物!”
他猛地將羊皮卷擲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鑲著巨大貓眼石的金冠隨之顫動,“五萬鐵騎,十七戰皆敗!我西域勇士的雄風都讓狼叼走了嗎?!還有那些賤民!”
他氣得站起身,來回踱步,鑲嵌著象牙的皮靴踩在華麗的地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不過施捨了幾袋糧食,幾塊鹽巴,竟敢簞食壺漿以迎敵軍,忘了是誰供養他們祖祖輩輩嗎?!”
殿內侍立的文臣武將噤若寒蟬,無人敢接話。
一月以來,那位天朝紅衣女將的用兵手段和收攏人心的策略,確實讓他們焦頭爛額。
正麵戰場打不贏,後方根基又在鬆動,這是西域立國以來從未有過的窘境。
“大王息怒。” 丞相烏蘇裡硬著頭皮上前一步,他是個精瘦的老者,眼窩深陷,眼中閃爍著狡黠的光芒,“天朝此次派來的這位靖北將軍,確實非同凡響。用兵詭詐,深諳人心,絕非尋常武夫可比。硬拚下去,損耗的是我西域的元氣,而天朝地大物博,補給源源不斷,長久以往,於我不利。”
“那你說怎麼辦?難道真要本王向一個女人低頭,簽下那等喪權辱國的條約?” 阿史那渾怒道。
“大王,戰有戰的打法,和……也有和的計較。”
烏蘇裡捋著花白的胡須,慢條斯理道,“臣近日仔細探查了這位沈霜刃的來曆。她不僅是天朝已故鎮北將軍沈錚之女,更與當今的天朝皇帝南晏修,關係匪淺。”
“哦?” 阿史那渾停下腳步,眼中閃過精光,“仔細說來。”
“據我們在天朝京都的密探回報,南晏修尚為陵淵王時,便與這沈霜刃過往甚密。登基之後,更是力排眾議,破格封她為靖北將軍,許她組建女軍,獨領一軍。兩人之間……恐怕不僅僅是君臣之誼那麼簡單。”
烏蘇裡壓低了聲音,“南晏修登基數月,中宮皇後之位至今虛懸,後宮亦無高位妃嬪。這其中意味,大王可想而知。”
阿史那渾眯起了眼睛,暴怒的情緒逐漸被一種冰冷的算計取代:“你是說……”
“大王,我西域雖暫時受挫,但根基尚在,廣袤沙漠戈壁,仍是我等天然屏障。天朝要完全吞並我們,也需付出巨大代價。如今他們既已占了上風,所求不過邊境安寧,彰顯國威。”
烏蘇裡眼中閃爍著老謀深算的光芒,“我們何不借坡下驢?南晏修不是尚無皇後嗎?我西域亦有明珠。”
他一揮手,指向殿側垂首侍立的一名少女。
那少女身著西域貴族華服,頭戴珠串麵紗,雖看不清全貌,但身姿婀娜,露出的眉眼深邃動人,正是阿史那渾最寵愛的小女兒,阿史那雲珠公主。
“雲珠公主乃大王掌上明珠,容顏絕世,性情溫婉。若以公主和親,嫁與南晏修為後,則兩國即成秦晉之好。我西域可藉此休養生息,恢複元氣。屆時,我們隻需上表稱臣,歲歲納貢,並保證百年之內不犯邊關……以公主一人之身,換我西域喘息之機,乃至將來可能的……”
他未儘之言,意味深長。
阿史那渾看著自己嬌豔如花的女兒,又想到戰場上那紅衣女將冰冷的長劍和節節敗退的戰線,心中權衡利弊。
硬拚不過,這或許是一條出路。
不僅能暫時擺脫眼前的軍事危機,更能將一顆重要的棋子埋入天朝權力核心。
皇後之位!
若雲珠真能成為天朝皇後,生下帶有西域血脈的皇子……將來之事,誰能預料?
“天朝皇帝會答應嗎?”
阿史那渾沉吟道,“他既與那沈霜刃有情,又豈會輕易另立皇後,尤其是立敵國之女?”
“所以,此計關鍵,在於‘勢’與‘名’。”
烏蘇裡胸有成竹,“我們可大張旗鼓,以最隆重的禮節正式遣使,提出和親之請。並公開承諾,隻要天朝皇帝迎娶雲珠公主為後,我西域願永為藩屬,歲歲來朝,絕不犯邊。將此議傳遍兩國,乃至周邊諸國。”
他陰冷一笑:“屆時,天朝皇帝便麵臨選擇。若他斷然拒絕,便是不顧兩國和平大局,不願以一人婚事換百姓安寧,難免落人口實,說他耽於私情,罔顧國事。朝野內外,那些本就對沈霜刃女子為將心懷不滿的勢力,必會藉此發難。而沈霜刃本人,夾在其中,又當如何自處?軍心可會受影響?”
“若他答應了……” 阿史那渾介麵。
“若他答應,則我西域危機立解。雲珠公主入主中宮,我西域便在天朝腹地有了最尊貴的眼線與倚仗。將來如何,便大有可為了。”
烏蘇裡躬身道,“此乃一石二鳥,進退皆可之策。即便不成,也能在天朝君臣、軍民之間,埋下一根刺。”
阿史那渾沉思良久,眼中厲色與算計反複交織,最終緩緩點頭,露出一絲殘忍而期待的笑容:“好!就依丞相之計!立即挑選能言善辯的重臣為使,備上厚禮,帶上國書與雲珠公主的畫像,星夜兼程,前往盛京!記住,陣仗要大,訊息要廣!”
“臣遵旨!”
盛京,兩儀殿。
西域求親的國書,連同其稱臣納貢、保證百年不犯的承諾,被恭敬地呈遞到了南晏修的禦案前。
殿內氣氛凝重。
以丞相為首的文官,不少麵露讚同之色。
畢竟,不費一兵一卒,僅以一場婚姻,便能換來邊境百年安寧,還能得到西域稱臣納貢的政治實惠,怎麼看都是一筆極其劃算的“買賣”。
至於皇後的人選……帝王後宮,本就關乎政治平衡,西域公主若能為後,對穩定西部邊疆,亦有象征意義。
“陛下,老臣以為,西域此番誠意十足。和親之事,古來有之,乃化乾戈為玉帛之上策。既能免去邊關將士血戰之苦,節省朝廷龐大開支,又可彰顯我天朝上國氣度,懷柔遠人。陛下登基不久,中宮虛位,若能藉此定下皇後,亦是穩定社稷之舉。”
老丞相出列,侃侃而談。
“臣附議!”
“西域經此大敗,已顯頹勢,此時求和,正是時機。”
“陛下,江山為重啊!”
附和之聲漸起。
南晏修端坐龍椅之上,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
他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那封用金線繡著西域圖騰的國書,目光沉靜如水。
他太瞭解阿史那渾和烏蘇裡了。
這兩個老狐貍,戰場上打不贏,便想玩這種陰損的政治把戲。
用一樁婚姻,來換取喘息之機,更險惡的是,想在他和霜兒之間,埋下一顆猜忌的種子。
百年不進犯?
這種承諾,在絕對的利益和力量變化麵前,不過是一紙空文。
真正的和平,從來不是靠女人的犧牲和虛妄的承諾換來的,而是靠強大的實力打出來的,靠有效的治理穩固下來的。
霜兒這一個月在北境的所作所為,已經證明瞭這一點。
他若答應,霜兒在前線捨生忘死,他在後方娶敵國公主?
莫說霜兒如何想,他自己這一關就過不去。
他南晏修的皇後,隻會是與他並肩而立、生死相托的那個人,絕非政治交易下的犧牲品。
他若不答應……正如西域人所料,朝野必然非議,說他“衝冠一怒為紅顏”,不顧大局。
那些本就對他重用沈霜刃頗有微詞的保守勢力,更會藉此大做文章,霜兒在前線承受的壓力會更大。
電光石火間,無數念頭在他腦海中交鋒。
他緩緩擡起眼,目光掃過殿中神色各異的群臣。
“西域王阿史那渾,倒是有心了。”
南晏修終於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以公主為後,稱臣納貢,百年不犯……條件,確實優厚。”
群臣精神一振,以為皇帝意動。
然而,南晏修話鋒一轉:“不過,朕初登大寶,國事未穩,西域戰事方歇,此時談及立後和親,是否過於倉促?且,朕聽聞西域此番戰敗,內部亦有紛爭,其承諾是否可靠,尚需斟酌。”
老丞相急忙道:“陛下,正因為戰事方歇,更需穩固成果啊!和親乃是昭示和平、安撫降者的最佳手段!至於西域內部,正因其有紛爭,才更需我天朝扶持,公主為後,便是最強有力的紐帶!”
南晏修沉默片刻,彷彿在認真權衡。殿中落針可聞。
良久,他才似乎有些無奈地、緩緩說道:“丞相所言,亦不無道理。關乎邊境安寧,社稷穩定,朕……不能僅憑一己好惡決斷。”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清晰而果斷:“傳朕旨意:回複西域使者,其和親納貢之請,朕……會仔細考慮。”
“陛下聖明!”主和派大臣們麵露喜色,陛下沒有明確拒絕,其實就是預設了這門婚事,於是紛紛拜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