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拔結束
聖旨張貼於各州府城門，黃帛黑字，言辭懇切又氣勢恢宏。
不出三日，訊息便如春風燎原，傳遍了大江南北。
不僅因那“女子亦可投軍報國”的開先河之舉令人咋舌，更因聖旨上許諾的封賞實實在在，灼灼誘人：
凡考覈入選者，立授軍籍，享正規軍俸；
待戰事畢榮歸故裡，按軍功賜予田地銀兩，更許一次性的豐厚褒獎。
這些條陳，皆是沈霜刃細細思量後，與南晏修反複商定，專為掃除女子從軍的後顧之憂而定。
一時間，四方響應。
有出身將門、自幼習武卻苦無報國之門的；
有江湖漂泊、身懷絕技不甘埋沒的；
亦有尋常農戶獵戶之女，膂力過人、渴望掙脫桎梏換取一番天地的。
京城西郊演武場外，人頭攢動，胭脂色與勁裝黑藍交織，議論聲、兵器碰撞聲、馬蹄聲嘈雜交彙，竟比年節廟會還要熱鬨幾分。
沈霜刃為避人耳目，也為了更真切地看清這些女子的成色，換了一身不起眼的青色束腰武服，用紗巾半掩了麵容，悄然混在圍觀和候考的人群中。
她目光如鷹隼，掠過一張張或興奮、或緊張、或堅毅的麵孔，默默記下那些招式沉穩、目光清亮的。
紫璿自然也在應考之列。
她未動用豕骨閣那些詭譎莫測的殺人技，隻憑紮實的拳腳功夫、精準的箭術和過人的輕身術，便一路過關斬將，成績穩穩居於前列，引得周圍陣陣喝彩。
沈霜刃在人群中看著，唇角微揚。
幾日考覈下來，騎射、步戰、陣法、耐力，層層篩選，優中選優。
最終，兩千餘名女子脫穎而出，名冊厚厚一摞，被恭敬送入宮中。
昭陽殿內，熏香嫋嫋。
沈霜刃斜倚在貴妃榻上，手中捧著一冊墨跡新乾的投軍人員名冊，仔細翻閱。
窗外暮色漸合，殿內宮燈初上，在她專注的側臉上投下柔和光暈。
她時而凝眉思索，時而提筆在一旁的素箋上記錄幾筆，將幾個表現格外突出、或身懷獨特技藝的女子名字著重圈出。
南晏修從外麵進來，腳步放得極輕，見她看得入神，便徑直走到榻邊，俯身，
極其自然地將她連人帶冊子一起攬入懷中，下巴輕輕擱在她發頂。
沈霜刃早已習慣了他這般親昵，隻微微調整了一下姿勢，讓兩人都更舒適些，手中名冊卻未放下，指尖點著其中一個名字，語氣帶著幾分欣賞：
“你看這個，隴西來的，使一對流星錘，力道技巧俱佳，更難的是粗通兵法，識得陣圖。”
南晏修下頜輕蹭她發頂，目光掃過那名冊上娟秀又隱含勁骨的筆跡，應道：“好。”
一個字，滿是信任與支援。
沈霜刃放鬆身體，靠在他胸膛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把玩著他腰間懸掛的龍紋香囊，指尖感受著錦緞的細膩紋路。
沉默片刻，她輕聲開口，打破了溫馨的寧靜：“還有三日，我便要啟程了。”
身後環抱著她的手臂驀地收緊，將她更深地擁入懷中，緊得彷彿要嵌入骨血。
南晏修將臉埋在她頸側，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悶悶地吐出三個字：“捨不得你。”
溫熱的呼吸拂過耳畔，帶著毫不掩飾的眷戀與離愁。
沈霜刃心尖一顫，反手輕輕拍了拍他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聲音放得極柔，卻無比堅定：
“我也捨不得。但北境烽火，邊境百姓，還有我沈家的夙願……我必須去。”
“我知道。”南晏修擡起頭，稍稍鬆了些力道，卻依舊將她圈在懷中。
他側過臉，注視著她近在咫尺的眉眼，目光深邃如夜海，裡麵翻湧著複雜的情愫。
不捨、擔憂、驕傲，最終化為全然的托付與尊重。
“當初應允你時，我便說過，”他嗓音低沉，一字一句，重若千鈞，“我絕不會成為困住你的枷鎖。我的霜兒，合該翺翔九天，縱馬山河。所以，你可以放心去做你想做、該做之事。這京城，這朝堂，有我。”
沈霜刃鼻尖微酸，轉身回抱住他，將臉埋進他肩窩，嗅著那令人安心的龍涎香氣，悶聲道：“南晏修，你真好。”
千言萬語，終隻化作這最簡單卻也最真摯的三個字。
南晏修低笑，胸腔震動，手臂將她摟得更緊。
片刻溫存後，他稍稍退開些許，雙手捧住她的臉，目光緊緊鎖住她的眼眸，語氣轉為帝王的鄭重：
“明日，我會下旨，正式冊封你為‘靖北將軍’，總領此次出征事宜，並有權協同邊境防務。霜兒，軍務繁重，各方關係錯綜，絕非易事。若有難決之事，或遇掣肘刁難，切莫獨自硬扛。記得修書給我，哪怕隻是隻言片語。”
他拇指輕輕撫過她眼下，彷彿要提前拂去那裡可能出現的疲憊：“你要答應我，無論如何，保重自己為先。我要你……全須全尾地回來。”
沈霜刃望進他盛滿擔憂與深情的眼底，心湖被徹底攪動。她握住他捧著自己臉頰的手，鄭重點頭，許下承諾：“好。你放心。”
南晏修眼底的陰霾被這篤定的回答驅散了些許，但那份沉甸甸的牽掛並未完全放下。
他低眸，目光細細描摹著她的眉眼，彷彿要將此刻的她鐫刻入骨。
沉默片刻，他喉結微動，聲音又低了幾分，帶著一絲猶豫和……罕見的躊躕。
“霜兒，”他喚她，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她細膩的肌膚，“還有個事情……”
“什麼？”
沈霜刃以為他要交代邊關更具體的細節，或是朝中需留意的人事，神情也跟著專注起來。
南晏修卻頓了頓，濃密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暗流。
他深吸一口氣，才將那盤旋心頭許久、幾乎成了執唸的話問出口，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你還未……答允嫁……給我”
沈霜刃：“……”
她心頭那點剛升起的鄭重瞬間被無奈取代，甚至有些想笑。
這男人……怎麼又來了！
從前在陵淵王府，他是何等殺伐果斷、運籌帷幄，即便是對她，也多是縱容中帶著強勢的引導。
可自登基後，尤其是在確認彼此心意後，這“求嫁”之事，簡直成了他時不時就要拿出來唸叨一番的“執念”。
“打住！”沈霜刃沒好氣地截斷他的話，抽回自己的手，雙手抱臂，斜睨著他，
“南晏修，你算算，這些日子，你十句裡有九句都離不開這事。能不能想點彆的？比如江山社稷，比如邊關戰報？”
南晏修被她這般直白地點破，非但不惱，反而擡起眼，眸色深深地看著她，那裡麵竟有一絲理直氣壯的委屈：“可你不答應我，我心裡便總惦記著，安不下心來想彆的。”
他說得如此坦然，彷彿這“兒女私情”與“江山社稷”在他心中同等重要，甚至因為她的不答允，前者還更擾他心神些。
沈霜刃被他這話噎住，看著他認真又帶著點固執的眼神，那股無奈化成了又好氣又好笑的情緒。
她轉過身，背對著他，耳根卻悄悄染上薄紅：“……強詞奪理。”
南晏修見狀，眼底閃過一絲笑意，知道不能逼得太緊。
他又用下巴抵在她發頂，聲音放得又軟又低，帶著誘哄：“好，不提了。等霜兒凱旋，我們再好好說。隻是……”
他頓了頓，手臂收緊了些，“一定要平安回來。到那時，我再問你，你可要好好想，不許再敷衍我。”
沈霜刃靠在他溫暖的懷抱裡，感受著他沉穩的心跳，方纔那點佯裝的惱怒早已消散。
她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應允了他這個“戰後之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