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軍
沈霜刃醒來時已是子夜。
身側床榻空蕩微涼,錦被上隻餘一縷極淡的龍涎香,昭示著那人曾在此擁她入眠,又悄然離去。
她隱約記得半夢半醒間,南晏修在她額間落下輕吻,低語說前朝有緊急政務需處理,讓她好生安睡。
殿內隻留了一盞守夜的宮燈,光線昏黃柔和。她擁被坐起,朝外間輕聲喚道:“青瑩。”
幾乎是立刻,青瑩便撩開簾幔走了進來,顯然也未曾深眠。
“郡主醒了?可要飲些溫水?”
“南晏修呢?”沈霜刃問,聲音還帶著剛醒的微啞。
“回郡主,皇上約莫一個時辰前回的兩儀殿。臨走時特意吩咐了,說今夜摺子多,怕回來晚了攪擾郡主清夢,就宿在那邊了。讓奴婢務必伺候好郡主歇息。”
青瑩一邊答,一邊替她將滑落的薄毯攏好。
“嗯。”沈霜刃應了一聲,目光掃過那盞略顯刺眼的宮燈,“再熄掉一盞吧,有些晃眼。”
“是。”青瑩輕步上前,將離床榻較近的那盞蓮花燈罩攏滅,殿內光線頓時又暗柔了幾分,更適宜安眠。
待青瑩退至外間,呼吸聲逐漸平穩後,她悄然起身。
無聲地開啟衣櫥深處一個暗格,取出一套纖薄貼身的玄色夜行衣,利落地換上。
黑巾蒙麵,隻露出一雙在暗夜裡依舊清亮銳利的眼睛。
她如同融入夜色的魅影,輕輕推開後窗,身形一閃,便消失在沉沉的宮闕陰影之中。
明月樓,三樓雅室。
夜風透過半開的軒窗,帶來遠處隱約的更鼓聲。
室內未點明燭,隻靠一盞精緻的螢石燈照明,光線幽微,恰好勾勒出桌邊兩人的輪廓——正是蕭無銀與紫璿。
他們顯然已等候多時,茶盞中的水早已涼透。
當沈霜刃如一片輕羽般自視窗掠入,無聲落地時,兩人同時起身,眼中都閃過訝異與關切。
“閣主?”蕭無銀壓低聲音,眉頭微蹙,“這麼晚獨自出宮,可是有要緊事?”
他深知皇宮大內守衛森嚴,即便以閣主的身手,夜間潛行也絕非毫無風險。
紫璿已快步上前,下意識地打量沈霜刃周身,確認無恙後才鬆了口氣,同樣壓低嗓音:“何事讓閣主夤夜親至?可是宮裡……”
沈霜刃擡手示意他們不必緊張,走到桌邊坐下,自行倒了杯冷茶一飲而儘,驅散了喉間的乾澀。“宮裡無事。是我有事,需與你們商議。”
蕭無銀與紫璿對視一眼,在她對麵坐下,神色皆肅然起來。“閣主請講。”
沈霜刃並未直接說明來意,而是先看向蕭無銀,目光如炬:“蕭堂主,你近日暗中關注西域動向,那邊情勢……是否比軍報上所言,更為棘手?”
蕭無銀麵色一凝,沉吟片刻,如實道:“閣主明察。屬下正要尋機會向閣主稟報。西域諸部此番,確實不同以往。他們不知從何處得了高人指點,或是自行鑽研出一套奇特的騎兵戰陣,進退如一體,攻防轉換極快,尤其擅長利用戈壁地形設伏包抄。”
“屬下前次暗中尾隨一支他們的劫掠小隊,本想伺機解救被擄百姓,卻險些被其陣勢反困,若非仗著輕功卓絕及時脫身,恐已吃了暗虧。”
“正因有此倚仗,他們近來氣焰囂張,掠奪範圍不斷擴大,邊境百姓苦不堪言,而我朝戍邊軍隊一時似也找不到有效破解之法,軍心士氣難免受挫。”
沈霜刃靜靜聽著,指尖在冰涼的茶杯壁上輕輕叩擊,發出極有規律的輕響。
燈火在她眼中跳動,映出一種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盤算光芒。
“好。”她停下叩擊,擡眼看向蕭無銀,“把你所見的陣型變化、他們的用兵習慣、慣常出擊的路線時間、乃至戈壁地形的特殊利用,所有細節,事無巨細,全部記錄下來,編纂成冊。我要仔細研究。”
蕭無銀毫不遲疑:“是,屬下立刻著手去辦。”
紫璿卻敏銳地捕捉到了沈霜刃此番安排的深意,試探著問:“閣主……為何突然需要這些?”
沈霜刃轉向她,眼眸清晰映出幽微的燈火,也映出她不容動搖的決心:“因為,我要領兵,出征西域,肅清邊患,護衛黎民。”
“什麼?!”紫璿失聲低呼,縱然她經曆風雨,此刻也難掩震驚。
蕭無銀亦是瞳孔驟縮,握緊了手中的茶杯。
“閣主,此事非同小可!”蕭無銀率先沉聲開口,語氣急切,“屬下追隨閣主多年,深知閣主智謀武功皆遠勝常人,江湖風波、朝堂暗湧皆可從容應對。但戰場……那是千軍萬馬、屍山血海的殺伐之地,局勢瞬息萬變,非個人勇武或機變所能完全掌控。請閣主三思!”
紫璿也急忙接道:“是啊閣主!女子習武已屬世所罕見,即便您有郡主身份,有沈家將門之名,可要讓軍營裡那些眼高於頂、信奉力量的悍將老兵聽從您的號令,絕非易事。其中艱難,恐遠超想象。”
沈霜刃將他們的擔憂儘收眼底,心中並無不悅,隻有暖意。
她知道,這是真正關心她的人才會有的顧慮。
“你們說的,我都明白。”她聲音平穩,卻帶著千鈞之力,“正因明白,我才更要去。南晏修已應允我,許我執掌兵符,馳騁沙場。這不是一時意氣,亦非僅為父輩遺誌。”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兩位最得力的下屬,也掃過窗外無垠的夜空:“所以今夜我來,是想問你們——是否願意,與我同赴邊關?”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蕭無銀垂下眼,似在快速權衡。
他本是禁軍出身,保家衛國、馬革裹屍的信念,其實從未在他心底真正熄滅。
片刻後,他擡起頭,眼中再無猶豫,隻有堅定如鐵的忠誠與豪情:“屬下本就是從軍中出來的人,護衛家國,乃男兒本職。閣主既有此誌,屬下蕭無銀,誓死追隨閣主,絕無二心!”
紫璿則是颯然一笑,眉眼間儘是江湖兒女的灑脫與銳氣:“打架拚命這種事,什麼時候少得了我紫璿?閣主去哪,我自然跟到哪!正好,也去會會西域那些所謂的奇陣,看看究竟有多厲害!”
“好。”
沈霜刃眼中終於漾開真切的笑意,站起身,走到窗邊,望向東方天際。
她悄然潛回昭陽殿時,天邊晨光尚未大亮。
動作極輕地換下夜行衣,彷彿隻是起夜歸來。
待青瑩按時進來伺候時,她已梳洗妥當,一襲海棠紅縷金百蝶穿花雲緞裙明豔照人,正對鏡將最後一支赤金點翠步搖插入鬢間。
“郡主今日起得早。”青瑩捧著溫水立在廊下,含笑問候。
“嗯,”沈霜刃應了一聲,腳步未停,“去兩儀殿。”
剛邁出兩步,她忽又頓住,側首吩咐,“對了青瑩,你先隨我去趟小廚房。前兩日南晏修說很合胃口的那道雪蛤杏仁甜湯,你教我親手做。”
青瑩微訝,隨即瞭然一笑:“奴婢記得,這就陪郡主過去。”
踏入兩儀殿時,殿內已燃起清雅的龍涎香,試圖驅散通宵達旦的疲憊。
南晏修正一手撐額,倚在堆滿奏章的紫檀木案後,雙目緊閉。
晨光透過高窗,在他緊蹙的眉心和眼底投下淡淡的青影。
不知是徹夜未眠,還是僅僅黎明時分便又起身。
沈霜刃心頭驀地一緊,似被細針輕輕刺了一下。
從前在陵淵王府,她也常見他挑燈夜讀、處理公務,那時的他,眉宇間是專注與銳氣,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透支般的沉重,看得人心尖發澀。
她放輕腳步,拎著食盒悄無聲息地繞到他身後。
將食盒輕輕擱在一旁,微涼的指尖帶著小心翼翼的力道,貼上他的太陽xue,緩緩按揉。
南晏修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放鬆下來。
他放下撐著額頭的手,反手握住她按揉的手腕,眼睛並未睜開,聲音帶著低啞,語氣裡卻先透出幾分薄責:“手怎麼這樣涼?大清早就跑過來,也不多穿些。”
“你一夜沒睡?”沈霜刃不答,指尖感受著他掌心的溫熱,反問道。
南晏修沉默了一下,這才緩緩睜開眼,眼底血絲清晰可見。
他握著她的手,將其完全包裹進自己掌中暖著,依舊沒有回答她的問題,隻是目光落在她明豔的裙衫上,眉梢微動:“這身顏色,好看。”
沈霜刃輕輕抽回手,走到案前,開啟食盒,小心翼翼端出那盅仍溫熱的甜湯。
白玉盅襯著琥珀色的湯水,香氣嫋嫋。
“把這個喝了,然後去歇息。”她語氣也帶著一絲怒意。
南晏修看著她,沒動,也沒說話,隻是那眼神裡糾纏著未處理的國事與對她的歉疚。
沈霜刃將湯盅又往前推了推,擡眼看他,聲音放得更軟,卻也更執拗:“南晏修,你若不聽我的話,好好顧惜自己……以後我便不來了。”
這句話比任何勸誡都有效。
南晏修眼神一軟,終是無奈地歎了口氣,伸手接過湯盅,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溫潤清甜的滋味滑入喉間,帶著杏仁特有的香氣和雪蛤的細膩,彷彿真能撫平幾分焦灼。
見他乖乖喝湯,沈霜刃眉目稍舒。
她站在案旁,看著他喝了幾口,才又開口:“我還有個想法,想同你說。”
“我知道。”南晏修頭也未擡,又送了一勺甜湯入口,語氣平靜。
沈霜刃一怔:“我還沒說,你就知道?”
南晏修這才放下玉匙,擡眼看她,眸中映著她紅衣的身影,帶著瞭然與縱容的笑意:“你是不是想,組建一支女子護國軍,隨你一同赴邊境?”
沈霜刃微微睜大了眼睛,那神情分明在說:你怎麼什麼都知道?
南晏修唇角彎起更深的弧度,昨夜她離去後,他獨自在殿中沉思良久,推演邊關局勢,思量她能用的助力,自然想到了她曾偶爾提及的、關於女子亦能建功立業的慨歎。
他的霜兒,從來不是困於方寸之人,她的誌向,他豈會不懂?
“此事甚好。”他正色道,語氣轉為帝王的果斷,“一會兒我便讓墨昱去擬旨張榜,昭告天下。明日即可於西郊演武場設擂,廣招有誌有能之女子,不論出身,但憑武藝謀略選拔。西域戰事緊迫,此事宜早不宜遲。”
沈霜刃心頭一熱,如春水破冰。
她所思所慮,他早已先行一步,為她鋪路搭橋。
“好。”她壓下心潮,點點頭,“那我先去準備選拔的章程和考較專案。”
說完,她便要轉身,卻又像是想起什麼重要的事,腳步釘在原地,不動了。
她就那麼靜靜地站著,目光落在南晏修身上,看著他慢條斯理地將剩下的甜湯喝完,取出絹帕擦了擦嘴角。
直到他放下帕子,擡眼略帶疑惑地看向她時,沈霜刃纔再次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最終通牒般的意味:
“現在,去休息。”
南晏修愣了一下,隨即低低地笑出聲來,那笑聲裡滿是愉悅與縱容。
他站起身,走到她麵前,擡手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好,都聽你的。”
他果然不再耽擱,徑直走向殿內一側的暖閣。
那裡設著一張臨時休憩的軟榻。
他散了束發的玉冠,任由如墨青絲披瀉肩頭,褪去外袍,隻著中衣,掀開錦被躺了進去,甚至配合地閉上了眼睛。
沈霜刃這才滿意。
她走到榻邊,替他掖了掖被角,指尖拂過他眼下的淡青。
停留片刻,確定他呼吸漸趨平穩綿長,是真的睡下了,她才輕輕轉身,如來時一般,悄然離開了兩儀殿。
殿門在她身後無聲合攏,將一室靜謐還給沉睡的帝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