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夜聯絡
昭陽殿的夜晚,寂靜得能聽見燭芯爆裂的細微聲響。
連續數日“乖巧順從”的表現,加上主動獻上“將軍令”的“誠意”,終於讓南景司對沈霜刃的戒備又放鬆了幾分。
昭陽殿外的守衛雖未完全撤去,但明顯鬆懈了不少。
原本五步一崗、十步一哨的嚴密佈防,變成了較為鬆散的巡邏。
內殿伺候的宮女太監,也不再像最初那般時刻緊盯,眼神中的審視淡了許多。
沈霜刃知道,時機到了。
她披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赤足走到窗邊。
夜風微涼,拂動她未束的長發。
她擡頭望向深邃的夜空,星辰寥落,一彎殘月掛在簷角。
是該聯係他們了。
之前守衛森嚴,眼線密佈,她不敢輕易動用豕骨閣的聯絡方式。
強行召喚,不僅自己可能暴露,更容易讓前來接應的紫璿他們陷入險境。
她必須忍耐,必須等到最適合的時機。
而今晚,便是。
她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如同煙花筒般的物件。
這是豕骨閣特製的訊號發射器,燃放時聲音極輕,光芒特殊,隻有豕骨閣成員才懂得辨認。
她輕輕旋開底部的機括,對準窗外一片無雲的夜空,指尖用力一按。
“咻——”
一道幾乎微不可聞的破空聲響起,緊接著,一抹幽藍色的光點衝天而起,升至半空後並未炸開,而是如同流星般劃過一道優美的弧線,拖曳出短暫而奇異的藍紫色尾跡,隨即無聲無息地消散在夜幕中。
整個過程不過一兩個呼吸,若非有心人特意仰望那片夜空,絕難察覺異樣。
訊號已經發出。
接下來,便是等待。
沈霜刃回到床榻上,和衣躺下,閉目養神。
看似平靜,實則耳朵豎得尖尖的,捕捉著殿內殿外一切細微的動靜。
心跳,在寂靜中略顯急促。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
窗欞傳來一聲幾乎與夜風融為一體的輕響,若非沈霜刃全神貫注,幾乎無法察覺。
下一瞬,一道紫色的身影如同暗夜中的精靈,悄無聲息地從半開的窗戶滑入殿內,輕盈落地,沒有發出半點聲響。
紫璿!
沈霜刃立刻睜開眼,坐起身。
紫璿的目光第一時間就鎖定了床榻上的身影。
當她看清沈霜刃的模樣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緊。
不過短短半月餘,她記憶中那個明豔張揚、時而狡黠時而冷厲的閣主,竟變得如此單薄瘦弱!
臉色蒼白,眼下有著淡淡的青影,原本飽滿的臉頰微微凹陷,穿著寢衣的身影在燭光下顯得格外纖細,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
隻有那雙眼睛,依舊清澈明亮,藏著不屈的火焰。
“閣主……”紫璿鼻尖一酸,幾乎是撲了過去,一把將沈霜刃緊緊抱在懷裡,聲音哽咽,“您怎麼……怎麼成這樣了……”
她能感覺到懷中人肩膀的骨頭硌得人生疼,比上次分彆時瘦了不止一圈。
熟悉的紫述花香和溫暖的懷抱讓沈霜刃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有了一絲鬆懈。
她也伸出手,用力回抱住紫璿,將臉埋在她肩頭,貪婪地呼吸著這代表自由和安全的氣息。
“紫璿……”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和依賴,“我好想你們。”
這句話讓紫璿的眼淚差點奪眶而出。
她家閣主,何時流露過這般脆弱的情緒?
即便當年獨自一人肩負起豕骨閣的重擔,麵對無數艱難險阻,也總是挺直脊梁,從容應對。
如今這般……
“我們也想您,擔心您擔心得要命!”
紫璿吸了吸鼻子,鬆開懷抱,但依然握著沈霜刃的手,上下打量,
“可八月十五那夜,您最後給的指令是讓我們自保撤退,我們不敢輕舉妄動,怕壞了您的計劃,隻能一直等,一直等您的訊息……終於等到今晚的訊號了!”
她的語氣裡充滿了後怕和慶幸。
沈霜刃拍拍她的手背,露出一抹安撫的笑容:“我知道你們會等我。其他人都好嗎?有沒有人受傷?”
“閣主放心!”紫璿連忙道,“那夜雖然凶險,但我們撤離得及時又乾淨,四大堂主、十二香主,還有各堂精銳,全都安然無恙,現已分散隱匿在城中各處,等待您的下一步指令。”
“那就好,那就最好了。”沈霜刃真正鬆了一口氣。
豕骨閣是她最重要的底牌和依仗,隻要他們在,她就不是孤軍奮戰。
接著,她簡要地將這半個多月來的遭遇告訴了紫璿——南景司如何用南晏修的性命要挾她答應立後,如何將她囚禁在昭陽殿,如何撤去鎖鏈又佈下眼線,以及她如何偽裝順從、甚至獻上假將軍令以換取信任和喘息之機。
紫璿聽得咬牙切齒,眼中殺意沸騰:
“南景司這個卑鄙小人!屠人滿門,逼宮篡位,現在還敢如此逼迫您!我紫璿發誓,定要第一個取他項上人頭,為閣主出這口惡氣!”
沈霜刃看著紫璿氣鼓鼓的樣子,心中溫暖,故意逗她:
“彆,這第一刀,得留給我。你嘛……排第二好了。”
“閣主!”紫璿被她這不合時宜的“玩笑”弄得哭笑不得,“都什麼時候了,您還說這些!”
沈霜刃臉上的笑容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她向後靠在床頭,輕聲道:“這段時間,天天在他麵前演戲,裝溫順,裝野心,裝愛慕虛榮……裝得我快累死了。每一句話都要斟酌,每一個眼神都要控製,生怕露出破綻。隻有見到你,我這顆懸著的心,纔算真正放下一些。”
紫璿心疼地看著她,不知該說什麼好,隻能用力握緊她的手。
沈霜刃沉默了片刻,擡眸看向紫璿,眼神中帶著明顯的、欲言又止的關切。
她張了張嘴,想問,卻又似乎有些不敢問。
紫璿立刻明白了她想問什麼。
閣主雖然堅強,但心底最牽掛的,除了豕骨閣,恐怕就是那位了。
“閣主放心,”紫璿壓低聲音,語氣肯定,
“陵淵王……已經被我和厲副閣主、蕭堂主聯手救出來了!”
沈霜刃身體幾不可查地微微一顫,一直緊繃的肩背瞬間鬆弛下來,彷彿卸下了千斤重擔。
她閉上眼睛,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有水光閃動,但嘴角卻揚起一抹真心的、如釋重負的笑意。
“他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她喃喃重複,懸了多日的心終於落地。
但紫璿接下來的話,讓她的心又揪了起來。
“隻是……”紫璿聲音更低,帶著憤怒,
“南景司那個畜生,對陵淵王用了酷刑!我們救他出來時,他渾身是傷,有些傷口深可見骨,氣息微弱……雖然已經用了最好的傷藥,但傷勢頗重,需要時間調養。”
沈霜刃眼底瞬間一片猩紅,殺意如同實質般迸發出來,周圍的空氣彷彿都冷了幾分。
她死死攥住拳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才勉強壓下喉間翻湧的怒吼。
“南景司……”她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名字,聲音冷得像淬了冰,
“這賬,我一筆一筆地,都給你算清楚!你加諸在他身上的,我要你百倍償還!”
紫璿感受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駭人戾氣,知道閣主這是動了真怒。
她連忙勸道:“閣主息怒,現在最重要的是謀劃下一步。陵淵王如今已被我們安置在安全之處,有蕭堂主照應,正在養傷。當務之急,是我們該如何行動?”
沈霜刃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憤怒解決不了問題,她需要清晰的頭腦。
她沉吟片刻,快速梳理思路:“南景司立我為後,大婚之期定在十日後。這十日,是關鍵。他必然想借大婚之機,進一步穩固權勢,收攏人心,尤其是……借我沈家女的身份,拉攏沈家舊部。”
她看向紫璿,眼神銳利:“我們不能讓他得逞。但也不能現在硬拚。他剛登基,警惕性最高,宮中守衛也最嚴。”
“那閣主的意思是……”
“等。”沈霜刃吐出這個字,“讓南景司繼續放鬆警惕。大婚籌備,事務繁雜,人員進出頻繁,反而是我們活動的機會。紫璿,你回去後,立刻通知塵兮、無銀和文先生,還有所有堂主香主,進入靜默待命狀態。沒有我的直接命令,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動,尤其不要試圖進宮或與南景司的人正麵衝突。”
“是!”
“另外,”沈霜刃繼續吩咐,“讓文先生想辦法,通過我們掌握的渠道,秘密聯係散落各地的沈家舊部將領。不要暴露豕骨閣,就以……‘沈昭’或‘昭華郡主舊部’的名義,向他們傳遞訊息:沈家女兒被仇人所迫,沈家軍當何去何從?隻需傳遞訊息,觀察反應,暫時不要有任何具體指令。”
她要先摸清沈家舊部的人心和態度。
“明白!”紫璿一一記下。
“我會繼續留在宮中,與南景司周旋,尋找破綻。昭陽殿的守衛已經鬆懈,之後我會設法創造更多與你們聯絡的機會。你告訴塵兮,讓他準備好我們之前商議過的‘丙三’和‘丁七’兩套備用方案所需的一切。隨時待命。”
“丙三”和“丁七”是豕骨閣針對皇宮突發情況製定的兩套極端應急方案,涉及大量的人員排程、武器準備和隱秘通道的啟用。
“是,閣主!”紫璿鄭重點頭,隨即擔憂地看著她,
“閣主,您獨自留在虎xue,千萬保重!若有危險,立刻發出訊號,我們拚死也會闖進來救您!”
沈霜刃笑了笑,伸手替紫璿理了理鬢邊微亂的發絲,語氣輕鬆卻堅定:
“放心,你家閣主什麼大風大浪沒經曆過?區區一個南景司,一個皇宮,還困不住我。去吧,路上小心,注意安全,彆被人盯上。”
“是!”紫璿不再多言,她知道時間寶貴。
她最後用力抱了沈霜刃一下,低聲道,“閣主,等您出來,我們一起喝酒,不醉不歸!”
說完,她身形一閃,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從窗戶滑出,融入沉沉的夜色,消失不見。
殿內恢複寂靜,彷彿從未有人來過。
沈霜刃獨自坐在床榻邊,望著窗外無邊的黑暗,久久未動。
紫璿帶來的訊息,讓她安心,也讓她心痛。
南晏修獲救了,但他受了那麼重的傷……都是因為她。
而她自己,前路依然險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