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鳥之困
天光未晞,紋繡得金碧輝煌,頭戴十二旒冕冠,腰間佩著天子劍。
許是終於得償所願,他眉眼間那股陰鬱邪魅的氣質淡去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誌得意滿的從容,隻是那雙眼睛深處,依然藏著令人不適的算計。
“昭華郡主醒了?”南景司率先開口,聲音溫潤,彷彿在與故友寒暄。
他走到床榻邊,目光落在她肩頭滲血的繃帶上,眉頭微蹙,
“這傷口怎麼又裂開了?花城,傳太醫,給郡主重新換藥包紮。”
侍立在他身後的花城躬身應道:“是。”
沈霜刃靠在枕上,語氣平淡無波,聽不出喜怒:
“陵襄王如今已經是皇上了,怎麼還對一個小小的郡主如此客氣?”
她刻意放軟了語調,斂去了所有的鋒芒。
她知道,此刻自己傷勢未愈,又被囚禁,硬碰硬隻會吃虧。
必須示弱,必須讓南景司放鬆警惕,才能找到破綻。
南景司聞言,笑容加深了幾分。
他揮揮手,讓花城和侍立的宮人都退到殿外,自己則在床邊的紫檀木圓凳上坐下,好整以暇地看著她。
“朕從前竟未看出來,”他慢悠悠地說,目光在她臉上流連,
“昭華郡主不光容貌傾城,還有如此了得的身手。那夜高台之上,飛身擋箭,銀針退敵……真是讓朕大開眼界。”
沈霜刃垂下眼簾,沒有說話。多說多錯,不如沉默。
南景司也不在意,繼續自顧自地說道:
“昭華郡主可真是美人,如今受傷臥榻,臉色蒼白,弱不禁風的模樣,竟也彆有一番風韻。從前總聽人說‘西子捧心,病態之美’,朕還覺得是文人誇大其詞。今日見到郡主,方知古人誠不我欺。”
他的話語帶著刻意的曖昧,眼神更是毫不掩飾地在她身上遊走。
沈霜刃感到一陣惡心,卻強忍著沒有表現出來。
說完,南景司忽然俯下身,湊到沈霜刃耳邊。
沈霜刃本能地偏過頭,想避開他,卻被他身上濃烈的龍涎香和溫熱的呼吸包圍。
他在她耳邊吐出的氣息惹得她頸後肌膚一陣戰栗。
“這般傾國傾城的美貌,不光三弟欣賞,”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朕……也很是欣賞。”
沈霜刃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才勉強維持住表麵的平靜:
“皇上若有話,不妨直說。”
南景司輕笑一聲,直起身,用指尖輕輕劃過她蒼白卻依然精緻的臉頰。
沈霜刃沒有躲閃——現在還不能激怒他。
“昭華郡主果然聰明。”南景司收回手,坐回凳上,恢複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態,
“朕剛剛登基,百廢待興。而這後宮之中,中宮之位空懸……缺一位能母儀天下的皇後。”
沈霜刃心中冷笑,麵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驚訝和惶恐:
“皇上說笑了。昭華何德何能,怎麼當得起這皇後之位?況且,昭華與陵淵王從小便指腹為婚,隻因……”
“指腹為婚?”南景司打斷她,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三弟現在不過是個階下囚,謀逆作亂,擇日便要問斬。過去的事,不提也罷。”
他頓了頓,語氣重新變得溫和,甚至帶著幾分誘哄:
“昭華郡主,識時務者為俊傑。跟著朕,你便是大盛朝的皇後,一人之下,萬人之上。榮華富貴,尊崇無比,豈不比跟著一個將死之人強上百倍?”
沈霜刃沉默不語,似乎在認真考慮。
南景司觀察著她的神色,忽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漫不經心:
“對了,說起來,天牢裡我那三弟,這幾日怕是過得不太好。天牢最底層,陰冷潮濕,鼠蟻橫行……他自幼養尊處優,不知能不能熬得住。”
沈霜刃的心猛地一縮,指尖陷入掌心更深的刺痛讓她保持清醒。
她聽出來了,南景司是在用南晏修的性命要挾她。
她擡起頭,臉上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困惑和疏離的表情:
“陵淵王?陵淵王的死活與我何乾?”
這話她說得平靜,甚至帶著一絲事不關己的冷漠。
隻有她自己知道,每一個字都像刀子一樣割在自己的心上。
南景司眯起眼,仔細審視著她的表情,似乎想從中找出破綻。
良久,他忽然笑了,笑聲裡帶著幾分玩味和瞭然。
“昭華郡主,朕不瞎。”他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那夜三弟為你放下武器時,看你的眼神,可不是‘無關’之人該有的。他對你的情誼,朕看得分明。就是不知道,你方纔這番話,若是被他聽了去……會不會傷心欲絕呢?”
沈霜刃彆開臉,不再理他,擺出一副拒絕交流的姿態。
南景司也不惱,反而笑意更深。
他緩步走向殿門,在門口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她一眼,輕描淡寫地丟下一句:
“朕給昭華郡主三天時間考慮。三日後,給朕答複。至於這三日……”
他頓了頓,語氣陡然轉冷,“郡主就安心在此養傷吧。不知道一個大活人,三天不吃不喝……會變成什麼樣子。”
說完,他不再停留,推門而出。
沉重的殿門在他身後緩緩合上,隔絕了內外。
沈霜刃死死盯著那扇門,直到腳步聲徹底遠去,她才猛地鬆懈下來,整個人癱軟在床榻上。
被鐵鏈鎖住的手緊緊攥成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的血珠沿著指縫滴落,在雪白的錦被上。
心裡像被千萬隻螞蟻啃噬般難受,又像被置於冰火兩重天中煎熬。
若是答應南景司,做了他的皇後,那她如何對得起沈家滿門的冤魂?
如何對得起父親一世的忠烈?
嫁給滅門仇人,她還有何顏麵立於天地之間?
可若是不答應……南晏修怎麼辦?
那個為了她甘願放棄一切的男人,難道要眼睜睜看著他死在天牢裡?
南晏修被押走前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那裡麵深藏的擔憂、歉意、不捨……
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像最鋒利的刀子,剜著她的心。
“啊——!”她壓抑地低吼一聲,將臉埋進枕頭,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
不是因為傷口的疼痛,而是因為內心撕裂般的掙紮和無力。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緩緩擡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已重新變得冰冷而堅定。
不,她不能就這樣認輸。
南景司想用南晏修的命逼她就範?
好,那她就將計就計。
沈霜刃擦乾眼淚,開始仔細思考眼下的處境和可能的機會。
肩傷需要時間恢複,內力被封需要解藥,鐵鏈需要鑰匙,外麵的守衛需要調開……每一環都困難重重。
但再難,她也必須試一試。
為了南晏修,也為了她自己。
昭陽殿外,南景司坐上等候的轎輦。
十六名太監穩穩擡起,儀仗緩緩向著兩儀殿方向行去。
雒羽如影隨形地跟在轎輦旁,沉默了片刻,終是忍不住低聲問道:
“皇上,屬下有一事不明。”
“說。”南景司閉目養神。
“天下女子眾多,美貌賢淑者不知凡幾。皇上為何非要立那昭華郡主為後?她畢竟是沈錚之女,又與陵淵王恐生禍端。”
南景司緩緩睜開眼,眼底閃過一絲複雜難辨的光芒。
“雒羽,你看事情,還是太淺。”他慢條斯理地說,
“要批,許多事情要安排。這江山……朕既然坐上了,就要坐穩。”
轎輦向著皇宮深處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