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手相助
夜色如墨,萬籟俱寂。
護國寺龐大的輪廓在月光下如同蟄伏的巨獸,唯有最南邊的一處禪院,隱約透出燈火。
兩道身影,從截然不同的方向,悄無聲息地潛入了寺中,如同融入夜色的幽靈。
沈霜刃一身白衣,緊貼著廊下的陰影移動,身形靈動如貓。
而南晏修則如蒼鷹般伏在殿宇的飛簷之上,玄色衣袍與黑暗融為一體,目光如炬地俯瞰著下方。
兩人不約而同地,都將目標鎖定在了那座亮著燈火的南邊禪房。
禪房內,氣氛詭異。
南景司依舊是一身月白常服,襯得他麵容在燭火下愈發妖冶。
他手中拈著三炷清香,正對著禪房中央那尊縮小版的鎏金佛像,慢條斯理地拜了三拜。
青煙嫋嫋中,他倏然轉身,那雙狐貍眼微微上挑,裡麵沒有絲毫悲憫,隻有冰冷的邪氣與算計,看向靜立一旁的花城:
“花城,你說……下麵這些人,辦事如此不力,留下了這麼多首尾,該當如何啊?”
他身後,竟齊刷刷跪著七八個身穿官服、瑟瑟發抖的官員!
為首之人,赫然便是工部侍郎——劉銘!
劉銘涕淚橫流,磕頭如搗蒜,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
“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啊!下官……下官真的都仔細檢查過所有運進宮的金器,賬目上也做得天衣無縫,不知……不知是哪裡出了紕漏,讓陵淵王抓住了把柄……”
南景司彷彿沒聽見他的哭訴,隻是懶懶地擡了擡手指,示意了一下花城。
花城眼神一厲,沒有任何猶豫,身形如鬼魅般閃動,手中寒光乍現!
隻聽幾聲極輕微的利刃割破喉嚨的悶響,跪在地上的七八名官員甚至來不及發出慘叫,便已人頭落地!
溫熱的鮮血噴濺而出,有幾股恰好濺在了那尊金佛座下的蓮花台座上,為莊嚴的佛像染上了猙獰的血色。
“廢物。”南景司看著瞬間斃命的幾人,語氣淡漠,彷彿隻是拂去了衣袖上的塵埃,
“本王隱忍十年,耗費無數心血佈下的局,絕不能因為你們的無能而毀於一旦。”
花城收刀入鞘,麵無表情地回道:“王爺放心,所有線索到此為止,沒人能查到王爺這裡。”
南景司微微頷首,目光卻飄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唇角勾起一抹冰冷徹骨的笑意:
“我那個好三弟南晏修啊……十年前就處處與我作對,壞我好事。如今更是變本加厲,咬著這黃金案不放……”
他的聲音漸冷,帶著一絲嗜血的殺意,“不論是誰,敢擋本王的路……都得死。”
廊下陰影中,沈霜刃將禪房內這血腥而駭人的一幕儘收眼底,心中巨震,瘋狂思索:
南景司!他果然是假黃金案真正的幕後黑手!他隱忍十年,勾結工部,
以金佛為幌子套取巨額黃金,又私購軍火……他所圖謀的,絕不僅僅是錢財,而是……
一個驚人的猜想在她腦中形成。
然而,就在她心神激蕩之際,腳下不慎輕輕碰倒了廊邊一個裝飾用的蓮花狀石製燭台!
“哢噠。” 一聲細微卻清晰的脆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沈霜刃大驚失色:“不好!”
禪房內,南景司聽到動靜,臉上卻不見絲毫驚慌,
反而露出一絲“果然如此”的譏誚,聲音依舊平穩:“花城。”
早已戒備的花城聞聲而動,身形如離弦之箭般爆射而出,
瞬間衝破窗欞,直撲聲音來源!
沈霜刃剛穩住身形,還未來得及完全隱匿,花城已至眼前!
一道烏黑的長鞭如同毒蛇般撕裂空氣,
帶著淩厲的破空聲,照著沈霜刃的右臂狠狠抽了過去!
“啪!” 沈霜刃避之不及,右臂衣袖瞬間破裂,
一道火辣辣的血痕浮現,劇痛傳來,讓她悶哼一聲。
花城眼中殺機畢露,手腕一抖,長鞭如影隨形,下一擊直取沈霜刃雪白的咽喉!
這一鞭若是抽實,必定喉骨碎裂!
殿宇之上,南晏修也將禪房內的對話聽得一清二楚,正為皇長兄的狠毒與野心感到心驚,
準備悄然退走再圖後計,卻聽到了廊下的異動。
他偏頭一看,恰見那白衣女子遇險。
“豕骨閣?” 他心中閃過一絲詫異,這豕骨閣的訊息好是靈通,居然也跟到了護國寺!
眼見那鞭梢即將奪命,南晏修腦中來不及細想,身體已先於意識行動!
他並指如劍,一道凝練的劍氣自指尖迸發,精準地擊打在鞭身七寸之處!
“嗡!” 長鞭被劍氣蕩開,堪堪擦著沈霜刃的脖頸掠過,帶起幾縷斷發。
花城攻勢被阻,眼神一寒,立刻鎖定屋簷上的南晏修。
沈霜刃劫後餘生,擡眼望去,正對上南晏修深邃的目光,心中亦是一驚,但此刻形勢危急,容不得她多想。
南晏修深知此地不宜久留,一旦被纏住,寺內守衛趕來,後果不堪設想。
他當機立斷,從屋簷飛身而下,一把攬住沈霜刃的腰肢,低喝一聲:“走!”
內力催動,兩人身形如大鵬展翅,朝著寺外疾掠而去。
花城豈肯罷休,立刻飛身緊追。
南晏修攬著沈霜刃,將輕功施展到極致,在夜色中幾個起落,迅速拉開了距離,很快便沒入寺外一片茂密的竹林之中。
花城追至竹林邊緣,但見眼前竹影幢幢,夜風穿過林間發出沙沙聲響,
月色被茂密的竹葉切割得支離破碎,四周夜色深沉如墨,哪裡還有那兩道身影的蹤跡?
她凝神屏息,將自身感知提升到極致,仔細探查著周圍的動靜,
然而除了風聲與蟲鳴,再未捕捉到任何屬於人類的氣息或腳步聲。
顯然對方不僅身手高明,且極為擅長隱匿。
“哼!”
花城心知追蹤無望,隻得冷哼一聲,麵覆寒霜,悻悻然轉身,快步返回禪房向南景司複命。
竹林深處
南晏修攬著沈霜刃,藉助對地形的熟悉和精妙的輕功,在竹林中幾個起落便深入腹地。
他耳廓微動,仔細聆聽著身後的動靜,確認再無追兵,這纔在一處較為隱蔽的空地停下腳步,鬆開了始終攬在沈霜刃腰間的手臂。
兩人相對而立,斑駁清冷的月光透過竹葉縫隙灑下,在彼此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方纔的疾奔與緊張氣氛尚未完全消散,此刻驟然靜默,空氣彷彿凝滯,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微妙。
南晏修的目光落在眼前這白衣女子身上,儘管她以白紗覆麵,但那清冷的氣質和方纔交手時展現的身手,都讓他無法忽視。
他率先打破沉默,聲音在寂靜的竹林中顯得格外清晰:
“豕骨閣的訊息,果真是靈通迅捷,竟能與本王同時找到這護國寺的隱秘之處。”
沈霜刃心知他是在試探,刻意將聲音壓低了幾分,改變了些許音色,語氣平淡無波地回應:
“陵淵王的訊息網路也不差,動作更是快人一步。”
她必須小心,不能讓他認出自己。
南晏修微微蹙眉,越是靠近,越是交談,他心中那股莫名的熟悉感便越是強烈。
這白衣女子的身形、偶爾流露的眼神、甚至是此刻站立的姿態,都讓他覺得似曾相識,
彷彿在何處見過多次,但仔細去想,卻又抓不住那絲飄忽的線索。
他按下心中的疑惑,依照江湖規矩開口道:
“方纔本王出手,是報不久前你替我擋箭那次。本王向來恩怨分明,今日便還你一命,從此兩不相欠。”
沈霜刃偏過頭,避開他探究的視線,語氣帶著刻意的疏離與冷漠:
“那次順手為之而已,這次我也不會因此感謝你。”
她怕再多說會露出破綻。
南晏修似乎並不意外她的態度,淡淡道:
“本王自然知道豕骨閣的行事風格,不奢求感謝。”
沈霜刃覺得此地不宜久留,南晏修太過精明,多待一刻便多一分暴露的危險。
她強壓下因他靠近而有些紊亂的心跳,準備轉身離開。
然而,剛一提氣,手臂上被那淬毒鞭子掃中的傷口處猛然傳來一陣鑽心的麻痹與眩暈感,毒性竟在此刻發作了!
她身形一個踉蹌,險些站立不穩。
南晏修眼疾手快,虛扶了一下,看著她瞬間蒼白的臉色和微蹙的眉頭,沉聲道:
“你中毒了?本王與豕骨閣也並非你死我活的關係,此刻不會趁人之危把你怎麼樣。”
說著,他從懷中取出一個精緻的白玉瓷瓶,
“這是宮中禦用的‘百草解’,雖不能解儘天下奇毒,但對付尋常劇毒頗有奇效,或可緩解你體內毒性。”
沈霜刃看著他手中的瓷瓶,心中莫名湧起一股酸澀的惱意——這男人,對誰都這般“好心”嗎?
她硬邦邦地拒絕:“不必!區區小毒,我還撐得住。”
說完,忍著眩暈,再次試圖離開。
“逞強!”南晏修語氣微沉,一把捉住她未受傷的手腕,力道不容掙脫,
“若此刻強行運功逼毒,隻會加速毒性隨氣血執行,直攻心脈,到時便是大羅金仙也難救!”
他不由分說地拉過她受傷的手臂,動作卻意外地並不粗魯。
他拔開瓶塞,將些許淡青色的藥粉小心地傾倒在那道泛著黑氣的傷口上。
“嘶……”藥粉觸及傷口,帶來一陣刺痛,沈霜刃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忍一下,很快就好。”
南晏修低聲安撫,指尖輕柔地將藥粉均勻塗抹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被她裸露的一小截手腕吸引,
那肌膚白皙細膩,腕骨纖細玲瓏……
他的目光緩緩上移,掠過她被白衣包裹的窈窕身段,最終落在她即便蒙著麵紗也難掩輪廓的側臉。
這身高……這身形……這肌膚的白皙程度……
甚至她此刻因忍痛而微微咬唇的小動作……
無數細碎的印象開始在他腦海中瘋狂拚湊,
逐漸與另一個他日夜思之念之的身影重疊……
那個喜歡穿紅衣,身段玲瓏,肌膚勝雪,時而清冷時而狡黠的女子……
一個近乎荒謬卻又無比強烈的念頭擊中了他。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試探,脫口而出,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
“霜兒……?”
沈霜刃的心臟在他喚出這個名字的瞬間,如同被重錘擊中,猛地漏跳了一拍,隨即瘋狂鼓譟起來,幾乎要撞出胸腔!
她用了極大的意誌力才勉強維持住身體的鎮定和聲音的平穩,迅速反問道:“什麼?”
同時微微側身,避開他過於銳利的審視。
南晏修緊緊盯著她那雙在麵紗上方、此刻因驚悸而微微睜大的眼眸,試圖從中找出任何一絲熟悉的波瀾。
然而,除了最初的驚詫,他看到的更多是陌生與疑惑。
他眸中翻湧的激烈情緒緩緩平複,搖了搖頭,語氣恢複如常:
“沒事。”他鬆開手,後退半步,拉開了彼此的距離,目光卻依舊沒有離開她,
“隻是覺得……姑孃的身形氣質,很像本王認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