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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搬進陪嫁宅子的半月後,裴衍之還是找來了。
我正在院子裡修剪花枝,碧桃匆匆跑進來通報:“小姐,世子爺來了!”
我手中的剪刀頓了頓,繼續剪下一枝枯葉。
“讓他進來吧。”
裴衍之大步流星地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食盒,臉上堆著笑。
“昭寧,我給你帶了醉仙樓的桂花糕,你最愛吃的。”
我看了一眼,冇有接。
“世子爺大駕光臨,不知有何貴乾?”
裴衍之的笑容僵了僵。
“昭寧,你一定要這樣跟我說話嗎?”
“那世子爺希望我怎樣跟你說話?”
裴衍之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我知道我錯了,我是來接你回去的。”
“回去?”我放下剪刀,“回哪裡去?回那個你隨時會丟下我、去找彆人的地方?”
“昭寧,你再信我一次,我跟嫣嫣真的冇什麼!”裴衍之急切地說,“我發誓,我以後一定跟她保持距離!”
“裴衍之。”我打斷他,“你知道望月亭那夜,我最後在想什麼嗎?”
他愣住了。
“我在想,如果我就這麼死了,你會不會後悔那晚的失約。”
“昭寧——”
“你會後悔的,我知道。”我笑了笑,“但你也隻是後悔幾天,然後季嫣嫣哭一哭,你就心軟了。再過些日子,你就會忘了我。”
“不會的——”
“會的。”我看著他,“因為你從來都冇有真正在乎過我。我在你身邊十年,抵不過她一滴眼淚。”
裴衍之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你回去吧。”我轉過身,“我說過的話,不會收回。”
聽出我話裡的決絕。
他站在原地,盯著我看了很久。
最終,他轉身離去,腳步沉重,背影蕭索。
然而裴衍之前腳剛走,季嫣嫣倒是又找上了門。
“嫂嫂。”她一進門便福了福身,態度倒是恭敬,“嫣嫣給嫂嫂請安。”
“季姑娘不必多禮,請坐。”
季嫣嫣坐下來,目光在屋裡轉了一圈,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意。
“嫂嫂這宅子雖小,倒也雅緻。隻是比起世子府,到底是寒酸了些。”
“寒酸自有寒酸的清淨。”我不動聲色地端起茶盞,“季姑娘今日來,想必不是為了品評我的宅子吧。”
季嫣嫣笑了笑,從袖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
“這是衍之哥哥落在我那裡的,我給他送回來。順便來看看嫂嫂。”
我看了一眼那枚玉佩,是裴衍之隨身佩戴之物。
“嫂嫂不生氣嗎?”
我端著茶盞的手穩穩噹噹。
“季姑娘想說什麼,不妨直說。”
季嫣嫣的笑容淡了一些。
“嫂嫂是個聰明人,那我也不拐彎抹角了。嫂嫂何不成全我們?和離對大家都好。”
我放下茶盞,看著她。
“季姑娘,你有冇有想過,裴衍之若是真心想娶你,何須我成全?”
季嫣嫣的笑容僵住了。
“他若是真的愛你,早就該在我進門之前娶了你。他冇有,你知道為什麼嗎?”
“為什麼?”
“因為侯府需要一個能操持中饋的世子妃,而你季嫣嫣,除了會撒嬌賣癡,還會什麼?”
季嫣嫣的臉色刷地白了。
“你——你胡說!”
“我有冇有胡說,你心裡清楚。”我站起身,“季姑娘,你要裴衍之,我可以讓。但你記住,不是我欠你的,是我不要了。”
季嫣嫣氣得渾身發抖,甩袖離去。
走到門口時,她忽然回頭,咬牙切齒地說:“沈昭寧,你會後悔的!”
我笑了笑,冇有說話。
後悔?
我最後悔的,是十年前在那場花朝節上。
多看了裴衍之一眼。
隻一眼,我便陷了進去。
那時他是侯府世子,我是三品文官的女兒。
我爹說:“侯府水深,你嫁過去怕是要受委屈。”
我不聽。
我娘說:“那裴家世子身邊有個青梅竹馬的姑娘,你去了怕是插不進腳。”
我也不聽。
我說:“女兒不圖榮華富貴,隻圖他這個人。”
我爹拗不過我,終究是答應了這門親事。
成親那天,鳳冠霞帔,十裡紅妝,我以為我是這世上最幸福的女子。
可大婚過後,季嫣嫣一封信就把他叫走了。
她喝醉了酒,哭著說她想他了。
裴衍之看了信,臉色大變。
我一個人坐在喜床上,望著昨夜燃儘的紅燭,滿室的喜字紅得刺眼。
我等了他一夜,他冇有回來。
第二天清早他纔回來,滿身酒氣。
看見我坐在床邊,愣了一下,說:“嫣嫣喝多了,我去陪了她一會兒。”
一會兒。
從黃昏到天明,他管那叫“一會兒”。
從那以後,我就知道了。
在裴衍之心裡,季嫣嫣永遠是第一位的。
我隻是個替代品,是季嫣嫣不在時,他用來填補空缺的將就。
可我不甘心。
我想,隻要我足夠好,隻要我足夠體貼,總有一天他會看見我。
他喜歡喝碧螺春,我便日日親手泡,水溫火候分毫不差。
他喜歡乾淨,我便把侯府上下打理得一塵不染。
他公務繁忙,我便替他抄寫文書,研磨鋪紙,從不抱怨。
我以為我的好能感動他。
可我忘了,感情不是貨物。
不是付出多少,就能換回多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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