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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英雄塚藏無邊罪孽,美人皮包噬骨怨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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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夏皇朝東,有一座雄城,名曰“靖海”。

城名靖海,卻不臨海。

自靖海城東門而出,官道平坦,一路向東三十餘裡,方能聽聞滄海之濤。

而就在這城與海之間,一座巍峨的山莊背倚蒼山,麵朝東海,將那無儘的濤聲儘數納入胸懷。

此地,便是天下武人、文士,乃至販夫走卒皆引為聖地的“聽濤山莊”。

此莊,乃是先帝朝那位憑一己之力,於北境力挽狂瀾,殺得匈奴、鬼方等異族聞風喪膽,被先帝禦口親封為“破虜神將”的關山月,晚年歸隱之所。

世人傳言,關將軍仙逝之後,英魂不散,與這山海融為一體,故而皆敬稱此地為——英雄塚。

此刻,通往山莊的神道之上,兩騎駿馬正隨著人流緩緩前行。

馬上二人,男的俊朗,女的清麗,一襲錦衣華服,正是淩雲霄與蘇凝霜,扮作前來憑弔先賢的富家姐弟。

他們此行,明為憑弔,實則是奉天機閣的密令執行任務。

據閣中情報,當朝禦史在整理先帝朝軍務舊案時,偶然發現關山月與某樁通敵的宮廷秘案有涉,剛一上奏,便被構陷下獄,全家流放。

天機閣順藤摸瓜,方知這聽濤山莊內,藏有一件名為“鎮魂策”的上古神物,此物與淩雲霄體內的“河圖玉”隱有同源之妙,都可能與那傳說中的妖皇封印息息相關。

閣主謊稱此物為“軍機玄匣”,是記錄著關山月通敵罪證的機要之物,藏在聽濤山莊之內。

為了試探虛實,天機閣派出兩人前來。淩雲霄身負“河圖玉”,能感應神物;蘇凝霜生具“通明劍心”,劍道修為遠超常人,可保此行無虞。

淩雲霄遙望那座氣勢磅礴的山莊,心中思緒萬千。

隻見山莊以厚重的黑岩為基,無數殿宇樓閣錯落其間,宛如一座鑲嵌在天地間的黑色豐碑。

雖有鎏金銅瓦點綴,卻無半分奢靡之氣,反倒在沉寂中透著一股吞吐風雲、鎮壓四海的磅礴氣概。

“好一處英雄地。”淩雲霄由衷地讚歎。他心中對天機閣此行的任務,已然生出了第一絲疑慮。眼前這煌煌氣象,哪裡有半分藏汙納垢的可能?

蘇凝霜一襲素雅的湖綠長裙,襯得她本就清冷的氣質愈發如空穀幽蘭。

她聞言,隻是淡淡地瞥了一眼山莊,清冷的眸子裡看不出任何情緒,彷彿這世間萬物,都難以在她心湖中激起一絲波瀾。

二人隨著人流,行至一座巍峨的黑石牌坊前。

牌坊如巨人的骨架般默然矗立,上書一副由先帝親筆禦賜的楹聯,筆力雄健,氣吞山河:上聯是:仗信義拓疆西域,憑忠勇懾服北境,萬裡功勳昭日月;下聯是:懷仁德造福萬民,運智謀安定四海,八方威名靖狼煙。

橫批四個大字,更是剛勁雄渾——國之庭柱。

淩雲霄默唸著那副對聯,隻覺一股熱血直衝頭頂。

他雖然對關山月通敵之事半信半疑,但眼前這副對聯,卻將一位開疆拓土、安邦定國、兼濟天下的絕代英雄形象,刻畫得淋漓儘致,讓他不由得心生敬仰。

穿過牌坊,神道的儘頭,是一方巨大的廣場。廣場上人頭攢動,車馬如龍,正中立著一座無字巨碑,碑前香火鼎盛。

一位鬚髮皆白的獨臂老兵,正顫抖著為石碑獻上一束新采的野菊,老眼中滿是淚水。

他身旁圍著一群不過十來歲的少年,正仰著臉,聽他用滄桑的嗓音,講述著當年的故事。

“……想當年,老漢我還是個毛頭小子,在雁門關外,被三個鬼方騎兵圍住,長槍都捅進了肚子,眼看就要冇命。就在那時,關將軍如天神下凡,單人獨騎,一杆長槍硬生生從千軍萬馬中殺出一條血路,把我從鬼門關拉了回來!你們看我這胳膊,不是被敵人砍的,是替將軍擋的刀!可他老人家呢?他的後背,還替我捱了三箭!箭簇都穿透了鎧甲,他卻眉頭都未皺一下,隻對我咧嘴笑了笑說:『小子,我大夏的兵,冇有孬種!』……”

老兵說到動情處,已是泣不成聲。

周圍的少年們聽得熱血沸騰,望向那無字碑的眼神裡,充滿了無限的崇敬與嚮往。

淩雲霄聽在耳中,心中亦是激盪不已。

行不多遠,又聽得一旁茶寮中,有幾位衣著華貴的士紳正在高談闊論。

其中一位撫須道:“要說關將軍之清廉,纔是真正令我輩佩服。當年平定南疆後,多少王公貴族送來奇珍異寶、絕色美人,皆被將軍原封不動地退了回去。他隻說了一句:『吾所求者,天下太平,非一家之富貴也。』此等胸襟,此等清廉,我等為官之人,汗顏,汗顏呐!”

又有一位來自西域的胡商介麵道:“不錯!關將軍的信義,更是我等商旅的命根子!想當年,絲路之上盜匪橫行,我等商隊,十去九不歸。自打關將軍與樓蘭部簽訂了『青鬆之盟』,以信立身,那條商路,便再無一個盜匪敢作祟!關將軍,那可是我等西域萬千商賈的活菩薩啊!”

正說著,不遠處的一座學堂裡,傳來了稚嫩而整齊的童聲合唱,迴盪在山莊上空:

東海浩,蒼山高,八德將軍萬古豪。

忠魂貫日逐北虜,孝心感天跪椿萱。

仁愛遍灑三千裡,義氣長存十九州。

知禮守節名遠播,清廉如水品無儔。

明智通達安社稷,信義千金萬古留!

那歌謠名為《八德將軍歌》,歌詞質樸,曲調高亢,將關山月一生所遵從的

“忠”、“孝”、“仁”、“義”、“禮”、“廉”、“智”、“信”八種美德,以最直白的方式傳唱開來,首尾兩個“萬古”更是展現了關山月在百姓心目中的不滅形象。

淩雲霄聽著那純淨的童聲,看著眼前這萬民景仰的景象,心中的矛盾與困惑愈發深重。

他轉頭看向蘇凝霜,忍不住低聲問道:“師姐,你說……天機閣會不會弄錯了?關將軍這等人物,怎會有通敵的罪證?”

蘇凝霜的目光自那人山人海中收回,清冷的眸子中閃過一絲複雜。她隻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不知。”

說罷,她便不再言語,徑直牽著馬,朝著深處那座莊嚴肅穆的“忠烈祠”走去。

淩雲霄微微一怔,看著她清冷孤絕的背影,心中那份因英雄氣概而生的激盪,竟莫名地被一絲寒意所取代。他搖了搖頭,連忙跟了上去。

二人依著地圖的指引,穿過那座由整塊青石雕琢、鐫刻著“忠貫日月”的四柱牌樓,踏上了一條由漢白玉鋪就的寬闊主道。

主道的儘頭,便是整座山莊的中軸核心——“忠烈祠”。

遠遠望去,這座祠堂便與中原常見的形製大不相同。

它雖以重簷廡殿頂為主體,卻在細節處融入了邊塞風格——屋頂舒展低緩,出簷深遠如蒼鷹振翅,四角飛簷微微上翹,整體輪廓宛如草原王帳的華蓋,威嚴中透著一股粗獷豪邁。

祠堂通體由千年鐵木構建,木色深沉近黑,彷彿飽飲了北地的風霜。

梁柱之上,更是以鎏金的手法,雕刻著狼圖騰與大夏龍紋交纏盤繞的圖案,在陽光下熠熠生輝,象征著昔日宿敵如今已化乾戈為玉帛,同歸於大夏的無上榮光。

甫一踏入,一股肅穆而蒼涼的氣息便撲麵而來。終年不息的檀香混雜著酥油燈的氣味,瀰漫在空氣中,讓人心不自覺地沉靜下來。

正堂之上,懸掛著一幅巨幅工筆重彩——《月神殉節圖》。

畫中女子風華絕代,兼具草原野性與皇家雍容。

她身著匈奴皇後盛裝,頭戴鑲嵌巨大月亮石的銀冠,一襲由千百隻雪狐裘縫製的純白長袍,如月光般鋪陳在地,身材高挑健美,曲線豐滿,全無中原女子的纖弱。

畫師捕捉了她自刎前的最後一瞬——她並非簡單橫刀,而是以祭祀般的神聖姿態,將那柄鑲嵌者綠鬆石的短刀,堅定地送向頸項。

她的臉上冇有恐懼,隻有對信仰與愛情的終極忠誠,令人心碎。

一滴晶瑩的淚珠正從她深邃的眼角滑落,那淚水中,飽含著對亡夫的追思。

畫旁有一首詩:

“狼旗折儘朔風哀,月神有淚落塵埃。莫問金閨夢何在,一捧黃土葬忠骸。”

淩雲霄正默唸著詩句,身旁恰有三位身著儒衫的年輕太學士子也在觀畫。

其中一位學子指著壁畫好奇問道:“李師兄,這匈奴女子雖美,可為何被尊為『月神』?夷狄之地,竟也有這等神號?”

那位李公子摺扇輕搖,一臉神往地說道:“賢弟有所不知。傳聞這位赫連娜拉皇後降生之夜,草原上滿月如盤,異香撲鼻。她生來肌膚勝雪,不染塵埃,被匈奴上下視為月神轉世,象征著世間最極致的皎潔。據說她行走草地,連露珠都不忍沾濕她的裙襬。”

旁邊的另一位學子感歎道:“如此神女,結局卻這般悲情,實在令人唏噓。”

“這正是她的偉大之處!”

李公子收起摺扇,語氣變得悲愴:“據說,那日匈奴王帳被破,冒頓單於戰死。關將軍不忍加害,許諾隻要她率部歸降,便可保全族人性命,並賜她享用不儘的金閨玉堂。可這位貞烈的皇後,卻從袖中抽出一柄短刀,抵在自己的頸項上,留下一句絕命詞——『狼旗既折,月神何依?寧灑熱淚祭塵埃,不入金閨作夏妾!』”

“言罷,她自刎而亡!一腔熱血噴灑在她那身純白的狐裘之上,宛如雪地紅梅,淒豔奪目!關將軍感佩其『寧為玉碎』的忠貞,痛哭失聲,這才揮淚寫下那句『一捧黃土葬忠骸』,並建此祠祭奠。”

遊客中忽然有人附和:“是極!聽聞關將軍為表彰其忠烈,特許將這『忠烈祠』建於山莊主脈。回首望去,入口神道儘收眼底,足見關將軍對其尊崇。”

周圍遊客聞言,無不唏噓感歎,對這位貞烈的異族皇後肅然起敬。

淩雲霄聽罷,心生敬佩,走到祠堂正中那塊“大夏故匈奴冒頓單於拓跋烈之位”的牌位前,恭敬地鞠了一躬。

蘇凝霜則立於一旁,靜靜看著畫中的赫連娜拉皇後,有些出神。她竟不知不覺地伸出手,想去觸碰畫上皇後那顆晶瑩的淚珠。

淩雲霄見狀,輕聲喚道:“師姐?”

蘇凝霜如夢初醒,猛地收回手,清冷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她搖了搖頭,未發一言,心中卻暗忖:這位皇後,當真是位剛烈的奇女子。

她信步走出祠堂後門,隻見一片絢爛的牡丹園赫然出現在眼前。

此園設計極為精巧,以潔白的太湖石堆砌出層疊的假山,如雪峰聳立;又引來清澈的山泉,在假山間蜿蜒成溪,潺潺有聲。

一位在此賞花的貴婦人正對她的丫鬟笑道:“你瞧,這便是關將軍親手為赫連娜拉皇後栽下的血色牡丹,聽聞是從北地極寒之處移植而來,非此地水土不能養,非將軍這般英雄氣概不能使其盛開。真是情深義重,感人至深。”

二人辭彆“忠烈祠”,沿著祠堂一側綠樹成蔭的廡廊向裡走去。

廊外翠竹掩映,光影斑駁,腳下是細碎的鵝卵石小徑,走在上麵沙沙作響。

約莫行了百步,眼前豁然開朗,一座清幽的院落呈現眼前,門楣上懸著“慈孝堂”三字匾額。

此堂建築風格溫婉,青瓦粉牆,與“忠烈祠”的雄渾截然不同。

堂前種著兩棵參天的古椿樹,枝繁葉茂,如巨大的華蓋,將整個庭院都籠罩在一片綠蔭之下。

雖已是深秋,但奇特的是,樹下幾叢萱草正含苞待放,象征著父母康健,生生不息。

正堂中央,懸掛著一幅巨大的《白鹿跪乳圖》。

畫旁題詩雲:

“生養死葬恩難報,血肉相磨是為孝。願將此身作塵泥,共與椿萱歸一道。”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婦人,正指著那幅畫,對自己年幼的孫女柔聲講述著畫中的故事:

“囡囡你看,這就是穆雲女王。當年老蒼伯王病重,牙齒脫落,根本吃不下粗糧。穆雲女王為了讓老父活命,堂堂一國之君,竟然每日跪在石磨前,親手把食物一點點磨成細軟的食糜。你看她那彎下去的腰,那用力的手……她常說:『父賜我骨血,我當以身還之。』這就叫孝心,為了父母,再苦再累也值得啊!”

淩雲霄與蘇凝霜在一旁聽著,深受觸動。淩雲霄走上前去,仔細端詳那幅畫。

此畫的主角並非白鹿,而是那位推磨的穆雲女王。

畫師技藝高超,將她的形象刻畫得淋漓儘致。

她身著濊貊部族特有純白麻布長裙,樸素無華,長髮被精心編成數條髮辮,溫順地垂於腰間,髮辮上綴著幾根白色的羽毛。

她並未直麵觀者,而是以一個恭順的側影出現——她跪坐在巨大的石磨旁,雙手正用力地推動著磨盤,微微俯下的身軀勾勒出成熟女性豐腴而柔韌的曲線。

陽光透過林間的縫隙,恰好灑在她輪廓分明的側臉上,那專注而寧靜的神情,彷彿不是在勞作,而是在進行一場神聖的儀式。

她的美,是一種飽經歲月沉澱後的溫婉與堅韌,於寂靜中散發著令人心安的芬芳。

看了一會兒,淩雲霄不禁問道:“這畫中並未見鹿,為何題為《白鹿跪乳圖》?”

話音剛落,旁邊一位一直負手觀畫的儒者轉過身來,伸出三根手指,微笑道:

“這位公子問得好。畫中雖未繪鹿,此題卻運用了極妙的文學比喻,可謂一語三關。”

淩雲霄拱手:“願聞其詳。”

儒者侃侃而談:“這第一關,乃是象征。濊貊部族居於林海雪原,視那深山中極罕見的純白雪鹿為神獸,象征著最高貴的地位。穆雲女王身為『林海之主』,身份尊貴,正如那林間白鹿,統禦萬靈。”

“這第二關,乃是典故。古有『烏鴉反哺,羊羔跪乳』之說。女王雖貴為一國之主,卻能放下尊貴身段,如稚子般跪地磨糧,侍奉老父。這種超越了身份的人性光輝,甚至超越了獸性的感恩本能,以『跪乳』來比喻,正是極言其孝心之誠。”

儒者頓了頓,目光落在畫中女王的臉上,接著道:“至於這第三關,便是形象。公子請看,穆雲女王容貌豐腴成熟,氣質高貴而溫馴,那低垂的眉眼間,既有王者的不怒自威,又有女兒家的柔和包容。這般風姿,豈不正是那林深處聖潔不可侵犯的白鹿化身?故而,以此題畫,實乃神來之筆!”

眾人聽罷,連連點頭,無不歎服這標題起得精妙。

此時,一位揹負畫卷的雲遊畫師走上前去,細細端詳片刻,開口道:“不僅題名妙,這作畫的手法更是非同一般。”

他指著畫中山川的淡赭色,讚歎道:“諸位請看這色澤,溫潤入骨,隱隱透著一股生命力。依老夫看,這定是失傳已久的『血墨』古法。”

他撫須長歎,眼中滿是敬意:“傳聞女王為表赤誠,不惜刺破手指,將自身精血混入顏料之中作畫,以此為父祈福。這哪裡是顏料,分明是女王的一片丹心啊!“血墨”古法須在硯台上以精血細細研磨,化入畫魂,這正應了詩中那句『血肉相磨』。難怪此畫能有如此攝人心魄的力量!”

聽罷這番解說,堂內眾人無不動容。

蘇凝霜看著畫中那位“跪乳儘孝、以血入畫”的女王,心中竟也生出幾分敬意。

她忍不住開口,對淩雲霄輕聲說道:“我自幼……便不知父母是何模樣。”

這是她第一次,主動向淩雲霄吐露一絲內心的情緒。

淩雲霄聞言一怔,看著她那清冷的側臉,心中冇來由地一疼。他想說些安慰的話,卻又不知從何說起,最終隻是默默地遞過一方手帕。

出了“慈孝堂”,再向山莊深處走去,庭院豁然開朗。眼前是一個寬闊的廣場,由平整的白石鋪就。

廣場的東側,兩座富麗堂皇的殿堂並排而建。

兩者皆是重簷歇山頂,琉璃瓦在陽光下閃著金光,紅牆碧瓦,雕梁畫棟,顯得格外氣派。

左邊一座,匾額上書“仁愛祠”,筆法圓潤;右邊一座,則書“崇義館”,筆力遒勁。

二人步入“仁愛祠”。

祠內佛光普照,香菸繚繞,正中供奉著一尊寶相莊嚴的“送子觀音”像。祠堂牆壁上,刻著一首感人至深的詩句:

“滴血蓮台開孽火,斷腸甘露潤焦土。普度眾生皆是妄,隻度一人入枯骨。”

那觀音像麵容豐腴,雙眼微微下垂,嘴角含著一抹悲天憫人的微笑,彷彿能洞悉眾生疾苦。

最傳神的,是她懷抱嬰孩的姿態——她一手托著嬰孩的臀部,另一隻手溫柔地覆蓋在嬰孩的心口,彷彿在用自己的體溫與心跳,去安撫一個受驚的靈魂。

那姿態中蘊含的母性光輝,讓所有前來求子的婦人都感同身受,深信其必有靈驗。

淩雲霄望著那尊高鼻深目、神態慈悲的神像,奇道:“這尊送子觀音,麵容怎生有些異域風情?”

旁邊一位錦衣儒商撚鬚笑道:“公子好眼力。這尊像雖行的是中原『送子』的職司,但其真身,實乃昔日西域高昌國的國教聖母——瓔珞。在下常年往來西域,知曉此中典故。傳說聖母仙逝後,證得正道果位,化身為護佑婦孺的神祇.她懷中那嬰孩,並非凡胎,而是她的大願所化生的『仁愛之子』。”

儒商話音未落,一旁默立許久的一位老僧長歎一聲:“阿彌陀佛,『仁愛』二字,寫來容易,做來卻是字字泣血啊。”

他指著牆上詩句,緩緩道:“當年關將軍平定高昌,京城卻連下十八道金牌,要將高昌國教『聖蓮教』連根拔起。要知道,『聖蓮教』乃是高昌的國教,舉國信奉,這道旨意一下,便是要將高昌所有百姓都逼上死路,生靈塗炭啊!”

“關將軍雖心存不忍,卻皇命難違。聖母深知,在那雷霆天威之下,想要保全所有信徒不過是癡心妄想。然而,這位聖母卻做出了一個驚天動地的決定——她願以自己一人,承擔所有『異端』的罪名,接受任何最嚴酷的審判,甚至哪怕化為枯骨,也要替萬千信徒求這一線生機。”

此時,儒商身邊另一位滿麵風霜的同伴忍不住插話道:“那一幕,我也聽家中長輩提過,當真是感天動地!”

他聲音有些顫抖:“據說那時聖母已懷胎十月,卻挺著大肚子,赤足跪在關將軍的帥帳之外。關將軍不忍,數次請她入內,又親自寫信回京求情。可聖母發誓,一日不得到大夏的赦免,便一日長跪不起。”

“到了第三日,忽然天降傾盆大雨,彷彿蒼天也被她的誠心感動,降下甘露要洗去這世間的殺孽。就在那泥濘的大雨之中,聖母痛苦分娩,誕下了一對『仁』、『愛』雙子。這訊息連同那場大雨一同傳回京城,先帝身為天子,感應上天垂憐,又被聖母這般決絕的仁愛所震撼,終覺慚愧,這才下旨赦免了『聖蓮教』。關將軍感念其德,便在此立了這『仁愛祠』。”

一位衣著華貴的婦人聽得淚流滿麵:“連上天和皇帝都能被她感動……她在那樣的大雨和苦難中產子,心裡裝的卻是天下蒼生。這樣的大慈大悲,纔是真正的活菩薩。信女相信,拜她求子,定然是無比靈驗的。”

說罷,那婦人虔誠地跪倒在蒲團之上,重重叩首。

淩雲霄亦深受感動,對著那尊神像深深一拜。

蘇凝霜的目光,卻被神像下方的細節吸引。

那尊觀音像的基座由青銅打造,而在基座前方,還擺放著一套當作供器的茶具——一個造型古樸的茶壺,和兩個小巧的茶杯。

這套茶具的設計極為奇特,那茶壺的壺嘴並非朝上,而是微微向下傾斜,彷彿隨時準備傾倒甘露。

更令人稱奇的是,這套茶具與基座渾然一體,彷彿它們本就是從同一塊青銅上生長出來,猶如不可分割的整體,此設計真是匠心獨運。

走出“仁愛祠”,兩人便進入了相鄰的“崇義館”。

此館之內,是一派金戈鐵馬的肅殺之氣。

牆壁上掛滿了各種兵刃,正中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壁畫,名為《女王卸甲圖》。

其畫工之精湛,氣勢之磅礴,瞬間便攫住了淩雲霄的心神。

這幅畫,堪稱一幅無聲的史詩。

畫麵的背景,是屍橫遍野的絕地峽穀,黑色的鐵騎化作墨海將一支孤軍圍困其中,敵旗遮天蔽日,不計其數。

而被圍困的孤軍,正是那名震西域的“紅蠍鐵衛”。

他們個個帶傷,手持彎刀,圍成一個守護的圓陣。

在圓陣的中央,一個身披赤紅蠍甲的少年,正持著雙刀,與幾名衝入陣中的敵將浴血搏殺。

他麵容英毅,眉眼輪廓與女王有幾分肖似。

而整幅畫的焦點,則是深入敵陣的“百戰女王”羅瑟婭。

她一頭如烈火般的紅色長髮,在風中狂舞,赤紅色的蠍形戰甲上沾滿了敵人的鮮血,更添幾分妖異的華美。

她腳下躺著數具敵方將領的屍骸,手中彎刀尚在滴血,顯示出她方纔於萬軍叢中取敵將首級的蓋世神勇。

然而,這位戰無不勝的女王,此刻臉上卻冇有半分殺氣,她的目光越過千軍萬馬,望向那於重重包圍之中死傷枕藉的三千袍澤,眼眸中充滿了痛惜與決絕。

畫師捕捉了她做出最終抉擇的那一瞬間——她單膝跪地,並非跪向敵人,而是麵向自己的將士。

她一手按在心口,另一隻手,正解開自己戰甲的第一個鈕釦。

畫前供案上,供奉著一柄已經斷折的赤紅彎刀。刀身雖已鏽蝕,卻仍透出一股凜冽的殺氣,上麵刻著一首悲壯的詩:

“三千鐵衛列嚴關,一朝解甲作奴顏。但使良將身能贖,何惜玉體與君歡。”

淩雲霄正被這畫中慘烈的戰場氣息所攝,久久不能移開目光。

“小兄弟,看呆了吧?”一個低沉的聲音在身旁響起。

淩雲霄轉頭,見是一位滿臉刀疤的老者。他眼神銳利,看打扮應是常年走鏢的鏢頭。

老鏢頭指著畫中那麵殘破的戰旗,感慨道:“冇跑過西域的人,是不會明白這畫中人的分量的。當年『紅蠍鐵衛』可是絲路上最強大的一股勢力。隻要那麵紅蠍大旗一豎,彆說馬賊,就是西域三十六部都要抖三抖。當年關將軍拓疆西域,碰到的第一個硬骨頭,就是他們。”

他對著畫像恭敬地行了一禮,繼續道:“直到現在,咱們走西域鏢的還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出門不拜神、不拜佛,拜的正是這麵紅蠍旗,還有旗下的『百戰女王』。求的就是那一股子誰也不敢惹的煞氣,保咱們一路平安。”

旁邊一位身形佝僂的老兵聞言,忍不住咳嗽了幾聲,長歎著接過了話頭:

“咳咳……是啊,那是真正的英雄。我聽軍裡的老前輩講過,當年關將軍動用了數十倍於敵的兵力,將『紅蠍鐵衛』困在絕魂穀整整三個月。那真是彈儘糧絕,連戰馬都殺光了。”

老兵指著畫中女王跪地的身姿,眼中滿是敬意:“憑羅瑟婭女王的蓋世武功,若她想一人突圍,天下誰人能擋?可她為了身後那三千個早已冇有力氣拿刀的袍澤,寧願放下武器,捨棄王者的尊嚴!她當著兩軍數萬將士的麵,卸下戰甲,跪在關將軍馬前請降。”

“她說:『隻要放過我的兄弟,羅瑟婭願解甲歸降,任憑將軍處置!』關將軍亦被其感召,不但赦免了紅蠍鐵衛全軍,更以國士之禮待之。咳咳……此等英雄相惜,方是真正的江湖道義啊!”

淩雲霄聽得熱血沸騰,隻恨不能生於那個年代,與這等英雄豪傑並肩作戰。

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一聲喝彩:“好!好一個羅瑟婭女王!”

眾人回頭,隻見一位揹負九環大刀的彪形大漢,正猛拍大腿,操著一口濃重的關東腔高聲嚷道:“俺在關外混了半輩子,見過不要命的,冇見過這麼講義氣的!”

他對著畫像抱拳深深一揖,神色莊重無比:“為了自個兒的兄弟,連命和臉麵都能豁出去,這就叫『義薄雲天』!咱們江湖人圖個啥?不就圖個義字當頭嗎?可惜俺晚生了這許多年,若能見到這位女英雄,俺非得敬她三大碗烈酒不可!這一拜,敬她是條真正的漢子!”

這番豪邁之語,引得周圍遊客紛紛點頭,心中對這位雖敗猶榮的女王更是敬佩。

此時,蘇凝霜的目光,落在了畫像一側的兵器架上。

那裡陳列著一座半人高的紅玉蠍子擺件。

這蠍子由整塊紅玉雕琢而成,通體赤紅如血,雕工精美絕倫,每一個關節都栩栩如生。

然而,蘇凝霜卻發現了一個奇特之處——那高高翹起的蠍尾末端,本該是銳利的毒針,卻被打磨得異常光滑圓潤,與其他部分的銳利風格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她凝視片刻,心念微動:蠍去毒針,便無傷人之力。這大概是寓意紅蠍歸降後,以此自去鋒芒,以示臣服吧?

想通此節,她便不再多看,隻是轉身徑直向館外走去。

淩雲霄正沉浸在悲壯的思緒中,忽覺身側一空,那縷淡淡的冷香已然遠去。

他猛地回神,隻見那一襲湖綠色的背影已快步出了大門,連忙收斂心神,快步追了上去。

二人穿過白石廣場,來到與之遙遙相對的西側庭院。此地不再是開闊的殿堂,而是一片精巧的園林。

此時正值深秋,園中滿池殘荷敗葉,在秋風中透著一股蕭瑟而清雅的古韻。

小橋流水,曲徑通幽,左側是“知禮軒”,右側是“清廉居”。

“知禮軒”是一座半水半岸的精緻水榭。朱漆廊柱倒映在寒碧的池水中,屋簷四角掛著銅鈴,風一吹,叮噹作響,與水聲相和,清脆悅耳。

水榭正中,陳列著一尊光華奪目的“三足雙盤玉禮樽”,樽旁立著一座白馬王朝公主諾央的等身白玉雕像,此時許多遊客正圍著禮樽與雕像觀賞,讚不絕口。

那雕像上的公主,年方十八,正是最嬌美的年華。

她身著羌族特有的淺色長裙,裙襬上用五彩絲線繡著繁複的羊角花紋。

她身姿窈窕,眉目如畫,帶著一絲少女的羞澀與對未知世界的好奇。

畫龍點睛之處在於她的動作——她微微屈膝,雙手交疊於腹前,做出一個標準的中原宮廷萬福禮。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臻首低垂,一頭烏黑的長髮從肩頭滑落,恰好遮住了半邊臉頰,那神態,將一個異族少女初學禮儀時的認真、笨拙與發自內心的崇敬,表現得淋漓儘致。

水榭兩側的抱柱之上,題寫著一副筆法娟秀的詩:

“金樽玉露迎王駕,絲竹管絃識禮儀。從此不羨塞上月,化作玉盤承恩施。”

此時,軒中一位手持摺扇的風流貴公子,正與身邊一位頗具文采的小才女一同賞詩。

那小才女輕搖團扇,指著抱柱沉吟道:“世兄請看,這前兩句對仗極工。『金樽玉露』乃是白馬王朝獻上的美酒,以此『迎王駕』,是臣下對君上的恭順。而這『絲竹管絃』,應是指大夏賜予的雅樂。”

貴公子眼睛一亮,撫掌讚道:“妙極!正如芳妹所言。這『識』字用得最好,乃是『使動』之意。大夏以雅樂教化,使白馬王朝『識得禮儀』。這一迎一賜,正如兩國邦交,禮尚往來,高下立判,當真是妙不可言!”

小才女聞言淺笑,目光轉向正中的玉樽,眉頭卻微微蹙起道:“隻是這後兩句……『化作玉盤承恩施』固然寓意極佳,但這玉樽為何偏偏是這般奇特的『三足雙盤』形製?尋常承露盤,豈不更顯端莊?”

貴公子摺扇一滯,麵露難色:“這個……或許是塞外工匠獨特的審美?又或者是為了……穩固?這其中深意,倒確實令人費解……”

“年輕人隻知文采,卻不知史實啊。”

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撫須長笑,從旁走出:“這玉樽的形製,可是大有來頭。老夫年輕時曾在禮部修史,有幸翻閱過當年關將軍平定白馬王朝後,前朝與白馬王朝和親的舊檔。”

老者指著那尊玉樽解釋道:“這尊『三足雙盤玉禮樽』,並非工匠隨意為之,而是白馬公主諾央在和親途中,感念皇恩浩蕩,親自繪圖督造的。”

“公主以身為喻,設計了這獨特的造型。三足鼎立,寓意大夏江山穩固;雙盤開合,寓意陰陽調和,恭順承接天恩。她願將自己化作這尊玉禮器,徹底奉獻給大夏禮教。這份『知禮』的心意,纔有了那句『化作玉盤承恩施』啊!”

聽到“陰陽調和、承接天恩”這等略帶隱晦的詞句,那小才女頓時粉麵含羞,低頭不語;貴公子也乾咳一聲,神色微窘,眼神卻忍不住偷偷飄向身旁的佳人。

淩雲霄看著那巧奪天工的造型,也忍不住讚道:“此物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見?”

蘇凝霜的目光則停留在禮樽那三根彎曲的樽足上,她發現那弧度並非簡單的曲線,而是遵循著一種精妙的力學結構,彷彿是模仿了某種大型禽鳥的腿骨,才能在保證美感的同時,支撐起整個玉樽的重量。

她心中暗讚,此等鬼斧神工,當真是匪夷所思。

淩雲霄與蘇凝霜出了“知禮軒”,通過園林中間的小橋,便徑直來到相鄰的“清廉居”。

此處建築是一座九黎族風格的樸素竹樓,未經漆色,隻保留了竹子本身青翠的顏色,掩映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之中。

與其他金碧輝煌的建築相比,此處顯得格外寒素,卻自有一股凜然不可侵犯的清氣。

二人步入樓內,卻見堂中空空如也。

這裡既無畫像,也無塑像,唯有四壁蕭然,穿堂風過,竹韻森森。

正堂的牆壁上,掛著一幅由關山月親筆所題的詩作:

“洗淨鉛華見素骨,淡煙疏雨鎖重門。平生不羨黃金屋,隻截冰心謝世渾。”

一位太學老博士,對身後的年輕學子們介紹道:“此樓乃關將軍複刻大巫女『離』的居所而建,以供後人瞻仰。”

忽然有人問道:“此處為何冇有大巫女的畫像或者塑像?”

老博士輕輕撫須,並未直接回答,而是講起一段故事:“當年關將軍平定南疆後,特意備下十車奇珍異寶,去拜訪這位執掌南疆七十二部生殺大權的『大巫』。將軍本以為,其居所必是金殿玉宇,怎料見到的竟是這座家徒四壁的竹樓,以及一位身著布衣的女子。”

“將軍初見,便被其高論折服。大巫女有言:『屋寬不如心寬,身安不如民安。吾所求者,天下太平,非一家之富貴也。』將軍聽罷,如聞大道,汗顏不已。”

說到此處,老博士指著詩文:“這『淡煙疏雨鎖重門』,還有一番典故。大巫女不喜權貴,將軍前兩次拜訪,皆被這竹樓的柴扉擋在屋外。直到第三次,將軍於門外冒雨佇立三個時辰,方得一見。”

老博士聲音轉為激昂:“臨彆時,將軍感佩其高品,執意留下一塊價值連城的『和氏暖玉』,以示敬意。大巫女推辭不過,你們猜她怎麼做?”

眾學子屏息凝神。

“大巫女見推辭不掉,竟當即舉玉,猛擲於地!『叮』的一聲,連城之璧,應聲而碎!”

周圍響起一片驚呼聲。

老博士目光炯炯,繼續道:“將軍大驚失色,惋惜不已。可大巫女卻神色平靜,俯身拾起其中一片碎玉,隨手插在了窗欞那缺失了插銷的孔洞之中。她指著那斷玉,對將軍說道:『將軍視其為連城璧,我視其為擋風石。物無貴賤,用之則安。置於高堂,它隻是勾起貪慾的禍根;插於窗欞,它卻是為我抵禦寒風的寶器。在我眼中,這碎玉與朽木,並無分彆。』”

老博士轉過身,指著牆上最後一句,沉聲道:“這便是『隻截冰心謝世渾』的由來!將軍複刻此樓,正是為了銘記大巫女這番『物無貴賤』的大道至理,時刻警醒自己,莫要被世俗的價值矇蔽了雙眼。”

眾學子聽得肅然起敬,期間有學子感歎道:“視連城璧如朽木,隻求一室清風……這般境界,當真是『素骨冰心』,怪不得此居之中無畫無像。”

聽罷這段往事,淩雲霄與蘇凝霜對視一眼,心中皆是感慨萬千。二人悄然繞過人群,沿著竹梯向二樓走去。

這座竹樓,雖無雕梁畫棟之美,卻是“聽濤山莊”之名的真正由來。

甫一登上二樓,視野豁然開朗。二人推開那兩扇樸實無華的木窗,憑窗遠眺,隻覺海風拂麵,濤聲陣陣,遠方那波瀾壯闊的東海儘收眼底。

從這個角度,正好可以俯瞰山莊大部

西側的“知禮軒”與腳下的“清廉居”

掩映在翠竹之中,顯出幾分清幽出塵;東側的“仁愛祠”與“崇義館”琉璃瓦頂在陽光下金碧輝煌;而中軸線上的“忠烈祠”則如一尊巨鼎,顯得莊重古樸,鎮壓著四方氣運。

蘇凝霜憑窗而立,海風吹拂著她的髮絲,原本清冷的麵容在海景的映襯下更顯柔和。

她的目光不經意間落在了手邊的窗欞之上,眼神忽然微微一凝。

隻見這窗戶的關鎖之處,設計得極為精巧。

那枚插銷,竟是用一種極為罕見的羊脂白玉製成。

乍一看,它形狀不規則,似乎是一塊隨手撿來的碎玉殘片,正如樓下博士所講的那般。

但若細看,便能發現其表麵被打磨得異常溫潤光滑,毫無棱角的厲色,顯然是能工巧匠耗費心血,特意仿照當年那塊碎玉的形狀雕琢而成的藝術品。

更為難得的是,就連窗欞上容納這枚玉插銷的“銷眼”,竟也並非直接鑿於竹木之上,而是鑲嵌了一枚同質地的白玉卯環。

淩雲霄不禁讚歎:“玉銷入玉眼,嚴絲合縫,渾然天成。”

蘇凝霜伸出纖指,輕輕撫摸著這套溫潤的玉質機關,心中暗忖:這竹樓四壁蕭然,唯獨這窗戶的開合之處,用上瞭如此價值連城的寶玉。

想必是關將軍對那位清廉的大巫女極為敬佩,纔會在這簡樸的居所裡,特意用上如此珍貴的物件,以示尊崇吧。

蘇凝霜對這位未曾謀麵的大巫女,以及那位用心良苦的關將軍,更添了幾分敬意。

離開西院,沿著中軸線繼續向北,地勢漸高,穿過一片排列整齊的蒼翠鬆林,便來到了山莊的最高處——“明智閣”。

這是一座巍然矗立的藏書閣,外觀三重飛簷,紅柱青瓦,內部卻是一通到底的中空結構。

簷角掛著幾串風鈴,山風拂過,鈴音清脆悠揚,彷彿能洗滌人心中的塵垢。

閣內香菸繚繞,正中供奉著昔日神鷹王朝大祭司般若拉姆的紫銅雕像。

她盤膝而坐,雙手結“禪定印”,雙目微閉,神態安詳而威嚴。

她身著神鷹王朝最華麗的祭祀服飾,頭戴象征至高神權的金翅鳥冠,眉眼間帶著雪域高原特有的清冷與高貴,彷彿是俯瞰眾生的神明。

在神鷹王朝,她便是神的代言人,地位之尊崇,甚至淩駕於王權之上。

此時,眾多身著青衿的學子正排著長隊,對著雕像虔誠叩拜,口中唸唸有詞,祈求神女賜予智慧,助其科舉高中。

雕像旁的石碑上,刻著那一首充滿禪機的詩句:

“九天玄鳥聲已絕,三寸靈台光不存。閉目塞聽方是智,一池法雨敬至尊。”

“恩師,這『九天玄鳥聲已絕』,似乎有些悲涼,不像是在頌揚智慧啊?”

一名年輕學子看著石碑,麵露困惑,轉頭向身旁一位氣度雍容的老者請教。

那老者正是當朝文壇領袖、翰林院大學士蘇文忠。他輕撫長鬚:“爾等隻知其表,不知其裡。這其中,藏著昔日雪域高原上的一場驚天論道。”

見眾學子圍攏過來,蘇文忠神色一正,娓娓道來:“當年大夏與神鷹對壘,神鷹王朝的大祭司般若拉姆居高臨下,以此問難:『耳聽玄鳥神諭,眼觀三界因果;通曉萬物,此乃全知之智。將軍肉眼凡胎,何以言智?』”

旁邊一位門生追問:“那關將軍如何作答?”

蘇文忠微微一笑:“將軍一針見血:『聽得見九天仙樂,聞不見萬民哀歌;不察人性,何談全知之智?』”

“妙哉!以人性破神性。”門生讚歎,“大祭司定是不服吧?”

蘇文忠點頭:“那是自然。她轉而論道:『順天道無為而治,應枯榮不悲不喜;順應天命,方是無為之智。』”

“這……似乎也有些道理?”另一位門生遲疑道。

蘇文忠搖頭:“將軍卻道:『逆天命絕境求生,開太平亂世立心;逆天改命,纔是進取之智!』”

“針鋒相對,各執一詞!那最後是如何分出高下的?”

蘇文忠神色變得肅穆:“最後,大祭司道出心中至境:『閉目可見真如,塞聽方聞大道;守靈台清淨,此乃至極之智!』此言一出,眾皆默然,以為此乃極境。”

說到此處,蘇文忠的聲音轉為激昂:“然將軍卻言:『身處修羅煉獄,心在世外桃源;入紅塵不染,方是圓滿之智!』”

不僅是門生,就連周圍的香客也聽得入了神。

蘇文忠歎息一聲,複述了大祭司最後的認輸之語:“大祭司聞言,長歎一聲:『極者偏安一隅,滿者包容萬象。將軍以‘圓滿’破我‘至極’,確是高出一籌。出世修心易,入世守心難。吾願走下神壇,入你紅塵。』”

話音剛落,最先發問的那位門生忽然恍然大悟,向恩師深深一禮:

“學生明白了!這前兩句『玄鳥聲絕、靈台光滅』,正是說大祭司辯論後,徹底放棄了舊有的神權信仰。而這後兩句『閉目塞聽方是智』,用的乃是反諷之法!她自以為的『全知』,實則是對蒼生疾苦的『閉目塞聽』。唯有打破這層隔閡,纔是真智啊!”

一位旁聽的老者忍不住讚道:“蘇大人所言極是!老夫翻遍史料,隻知當年關將軍兵不血刃,便讓神鷹王朝舉國歸降,今日方知,竟是以這『辯論之道』攻心為上!這一場論道,勝過十萬雄兵!”

老者指著詩句最後一句補充道:“佛家雲『法雨潤澤』,指高僧講經如雨露滋養眾生。大祭司感念將軍點化之恩,認為將軍之言如醍醐灌頂,便是那滋潤她心田的『法雨』。這『一池法雨敬至尊』,敬的不僅是大夏皇權,更是那份點化頑石的大智慧啊!”

老者說罷,抬手指向閣樓中央那口被漢白玉欄杆圍起來的天井:“諸位請看這天井。傳聞此井中之水取自雪域龍脈,非大智者不能引其水,非真慧者不能受其香。如今井水雖乾,但這股異香卻從未斷絕,世人皆雲,這是關將軍的一縷慧魂未散,仍在日夜為我大夏祈福啊!”

淩雲霄與蘇凝霜聞言,心中好奇,便隨著人流走上前去。

閣中瀰漫著一股奇異的香氣,似乎正是從這口天井中散發出來的。

淩雲霄探頭望去,隻見天井深不見底,隱約有水汽升騰,水汽中混著令人心靜的香氣。

二人出了閣樓,目光被崖邊矗立著的一座“守信碑”所吸引。

“守信碑”是整座山莊的最高處,那碑身曆經風雨,早已斑駁陸離,唯有其上鑿刻的一首詩,依舊字字入石,清晰可辨:

“一諾免教族血儘,千金難贖守信癡。歲寒不見青鬆色,唯有枯枝向日西。”

守碑人見二人駐足,便撫著碑身,緩聲道:“二位客官,此詩祭的,乃是當年樓蘭聖女曼珠沙的一段往事。”

“昔日關將軍兵臨樓蘭,聖女為免族人遭受屠戮,咬破手指立下血誓,甘願入大夏為質子,換得兩國修好——也就是史書上的『青鬆之盟』。”

說到此處,老人目光微沉,指著詩文第二句:“當年關將軍敬她高義,曾數次欲放她歸去,甚至許以千金護送。可聖女卻說,盟約既定,她若私歸便是背信。然而,她心裡始終掛念故鄉,最終思鄉成疾,客死於大夏。”

老人長歎一聲,語調悲涼:“世人隻歌頌盟約如鬆,萬古長青,殊不知——盟約雖青,紅顏已枯。這『枯枝向日西』,借眼前殘陽之景,抒她耗儘芳華之悲情。臨死也隻能藉著夕陽餘暉,最後看一眼西邊那回不去的故鄉。”

這番話淒涼入骨。

淩雲霄聽罷,目光落在了碑旁那株四季常青的鬆樹上。那青鬆枝乾虯結,姿態蒼勁,被匠人修剪成一個迎客的姿勢,充滿了堅韌不拔的生命力。

他由衷地讚歎道:“好一棵迎客鬆!當真與這『信』字相得益彰。”

鬆樹旁,立著一塊牌,上麵是聖女曼珠沙的畫像。

畫中女子身著樓蘭特有的曳地長袍,薄如蟬翼的麵紗遮住了她大半的麵容,隻露出一雙清澈明亮的眼眸,宛如大漠的星辰。

她的眼神堅如磐石,讓人不由得相信,她許下的任何諾言,都必能兌現。

蘇凝霜則繞到牌子背後,忽然腳步微微一頓。

她看到,在那青鬆粗壯的樹乾朝西的一側,靠近地麵泥土的地方,有一處天然形成的樹瘤。

那形狀,竟隱約像是一張人臉的側影。

她心中暗歎,此乃天地造化之奇,竟能生出如此巧合的形態,當真是無巧不成書。

白日的遊覽至此結束。

淩雲霄隻覺胸中激盪,那傳說中的關將軍,此刻在他心中已非凡人,而是化作了浩然正氣的圖騰。

就連一向清冷的蘇凝霜,也難掩動容,心中對天機閣的判斷,產生了動搖。

…………

日落西山,最後一抹殘陽隱入了蒼山之後,天色迅速地暗沉下來。

日落之後,聽濤山莊內的遊客,會被自動傳送出莊外。

而山莊四週會產生一層結界,將人阻擋在外。

民間傳言,這是關將軍英魂顯靈,不讓外人打擾他休息。

山莊西北角,一棵枯死的百年老槐下,兩道身影悄然浮現。正是淩雲霄與蘇凝霜。

“就是這裡了。”

蘇凝霜指著一口枯井。井口被半腐的木板覆蓋,周圍雜草叢生,蛛網密佈,似已荒廢多年。

淩雲霄點了點頭,從懷中取出一件巴掌大小物事。

那是一塊通體溫潤的墨色玉圭,入手微沉,表麵光滑,其中卻蘊含著某種奇異的吸力。

這便是天機閣的秘寶——“破界圭”,專破解各類空間結界,須以神物為引,方可驅動。

他催動體內河圖玉,同時將玉圭貼上那佈滿青苔的井蓋。

冇有驚天動地的巨響,也冇有光華四射的異象,就在玉圭與井蓋接觸的刹那,一陣空間波紋盪漾開來,淩雲霄感覺手掌一輕,井蓋頓時消於無形。

“開……開了!”淩雲霄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

“跟緊我。”

蘇凝霜說著已率先進入井中。淩雲霄緊隨其後。

井底陰寒潮濕,彆有洞天。

一條密道蜿蜒向前,不知通往何處。

二人小心地前行,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地勢漸高,前方出現一扇半人高的鐵門,門上鏽跡斑斑。

蘇凝霜上前試著推了推,鐵門紋絲不動。

淩雲霄將破界圭貼在門上,催動體內的河圖玉,隻聽“哢噠”一聲輕響,門上一道符文一閃而逝,鎖應聲而開。

兩人推開鐵門,一股濃鬱的花香混合著血腥味,撲麵而來。眼前豁然開朗,正是白日裡見過的“忠烈祠”後院——那座種著嬌豔牡丹的花園。

隻是,此刻的景象,與白日裡截然不同。

清冷的月光下,那些血色牡丹散發出暗紅色光暈,花瓣的邊緣,隱約可見一絲絲如血脈般的紋路在緩緩搏動。

整個花園,彷彿一顆正在呼吸的巨大心臟,而那花香正是從這些妖花中散發出來,聞之令人頭暈目眩,心生**之念。

花叢之間,上百道半透明的虛影,正被無形的鎖鏈束縛著,如行屍走肉般徘徊。

她們麵容扭曲,都是當年赫連娜拉皇後的侍女,不時發出低沉的哀嚎,聲音充滿怨恨與痛苦。

“是地縛靈,還有惑心花香!”蘇凝霜臉色一變。

話音未落,那些侍女怨魂彷彿察覺到了生人的氣息,齊齊轉過頭來。

她們漆黑眼窟中燃起幽綠的鬼火,口中發出刺耳的尖嘯,如一群被驚擾的蜂群,從四麵八方朝著二人撲來!

蘇凝霜一把將淩雲霄護在身後,揹負的三尺青鋒錚然躍出,劍光清冷如月,瞬間織成一道密不透風的劍網,將撲至近前的數道怨魂逼退。

就在此時,花園深處,那株最碩大、妖豔的牡丹王之下,緩緩升起一個更為凝實的華美身影。

她身著匈奴皇後的純白狐裘長袍,頭戴月亮石銀冠,正是“月神皇後”赫連娜拉!

隻是此刻,她絕美的臉上冇有半分血色,雙目緊閉,眼角下兩行早已乾涸的黑色淚痕,觸目驚心。

她彷彿一尊沉睡的玉雕。

然而,當那些侍女怨魂的尖嘯聲傳到她耳邊時,她長長的睫毛,忽然顫動了一下。

“師姐,小心!”淩雲霄驚呼一聲,眼見一道怨魂繞過劍網,利爪直取蘇凝霜後心。

千鈞一髮之際,淩雲霄本能地將懷中的“河圖玉”催動到極致。

刹那間,一股溫潤的金色光芒自他胸前散開,形成一道屏障,將那怨魂彈飛出去。

而淩雲霄的眼裡,景象鬥轉星移,讓他置身於一片血色的幻境之中。

他看到,赫連娜拉皇後衣衫儘碎,被綁在園中的石柱上。

她的四周,是上百名眼中冒著淫光的士兵。

而在不遠處,她的丈夫,冒頓單於,被鐵鏈鎖著,雙目已被刺瞎,兩行血淚從眼眶中流下。

“叫啊!你叫得越大聲,你丈夫就死得越慢!”一個軍官獰笑著,將赫連娜拉按倒在地。

……

“雲霄!醒醒!”

蘇凝霜焦急的呼喚將淩雲霄從可怕的幻境中拉回。他臉色慘白,渾身冷汗,幾乎站立不穩。

就在他想要說話的當口,那尊沉睡的“玉雕”——赫連娜拉皇後的怨魂,猛然睜開了雙眼!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冇有瞳孔,隻有兩團含著滔天恨意的火焰!

她並冇有理會淩雲霄,而是鎖定在了蘇凝霜!

她發出一聲尖嘯。

她恨!

她恨所有能自由行走的女子,恨所有還保持著清白與尊嚴的女子!

憑什麼自己要遭受那般淩辱,而眼前的這個女人,卻依舊如此高潔、完整!

赫連娜拉的怨魂如一道白色閃電,瞬間出現在蘇凝霜麵前。

她冇有兵刃,隻伸出一雙瑩白的手,但十指的指甲卻漆黑如墨,鋒利如刀!

她完全無視一旁的淩雲霄,所有的攻擊都衝著蘇凝霜的麵容、胸脯等女性特征最明顯的部位而去!

“叮!”

蘇凝霜橫劍格擋,隻覺一股陰寒的巨力傳來,竟被震得連退三步。

而周圍的侍女怨魂,也彷彿得了無聲的命令,竟也繞開淩雲霄,發瘋般地圍攻蘇凝霜一人。

一時間,蘇凝霜獨木難支,險象環生。淩雲霄在一旁看得心急如焚,他功力低微,衝上去非但幫不上忙,反而會成為累贅。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催動河圖玉。

他的視野再度變得奇異,那些侍女怨魂的身上,都有一處怨氣最集中的節點,呈現出淡淡的暗紅色。

“師姐!她們的胸口是弱點!”淩雲霄喊道。

蘇凝霜聞言,百忙之中信手一劍,點向一個怨魂的胸口。那怨魂果然應招而散!有效!

然而,赫連娜拉的攻擊太過密集,蘇凝霜根本無法分心去清理那些侍女。她們的利爪不斷地在蘇凝霜衣裙之上留下劃痕。

“左邊!快躲!”淩雲霄焦急地大喊。

蘇凝霜依言向右閃避,卻不料右側正是一頭侍女怨魂撲來的方向,肩頭頓時被抓出一道淺痕。

“對不住!”淩雲霄又急又悔,他第一次指揮,全無經驗,隻看到了一個危險,卻忽略了另一個。

蘇凝霜悶哼一聲,卻未發一言,隻是咬著牙,劍光更疾,將那怨魂斬碎。她對淩雲霄道:“繼續!”

這簡短的兩個字,充滿了信任,也充滿了壓力。淩雲霄深吸一口氣,將視野放得更廣。

“赫連娜拉在你身後!先擋她!右側三步之外兩個侍女!”

這一次,蘇凝霜有了準備。她回身一劍逼退赫連娜拉,反手兩道劍氣,便將那兩名侍女精準地斬碎。

二人的配合,在一次次的失誤與修正中,漸漸變得有了節奏。

然而赫連娜拉的怨念實在太過強大,蘇凝霜久戰之下,真氣消耗巨大,漸漸感到力不從心。

“不行……她的怨氣核心到底在哪?”淩雲霄心中焦急萬分,他拚命催動河圖玉,雙目刺痛,直至眼中流淚。

終於,他看到了!

赫連娜拉皇後的怨氣節點,並非在身上,而是在她頭上那頂月亮石銀冠之上!

那塊最大的月亮石,正隱隱散發著淡紅的血光。

“師姐!是她頭上的銀冠!”

蘇凝霜聞言,看了一眼正瘋狂攻向自己的赫連娜拉,又看了一眼周圍再次聚攏的侍女怨魂,心中已有了計較。

她竟是忽然收斂了周身護體的劍罡,故意賣個破綻,任由赫連娜拉的利爪襲向自己麵門。

就在那漆黑的指甲即將觸及她肌膚的瞬間,她猛地偏頭,同時手中雪刃如毒蛇吐信,自下而上撩起!

這一劍攜著純粹的鋒銳!劍鋒不再是刺向赫連娜拉的身體,而是精準地挑向了她頭上那頂月亮石銀冠!

“鏘——!”

火星四濺!那頂銀冠應聲而飛,核心的那顆月亮石,被劍氣劃出了一道劍痕。

赫連娜拉的怨魂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嘯,身形一陣模糊,攻勢為之一緩。

就在此時,所有被擊散的侍女怨氣,都如百川歸海,瘋狂地湧入了“忠烈祠”

內那塊冒頓單於的牌位之中。

二人抓住機會,立刻衝入祠堂。

隻見那牌位上黑氣繚繞,怨氣幾乎化為實質。

淩雲霄上前,強忍著刺骨的寒意,一把將牌位翻轉過來。

牌位的背後,竟用早已乾涸的黑血,刻寫著一行小字:

“狼旗既折,月神何依?寧灑熱淚祭塵埃,不入金閨作夏妾!”

淩雲霄喃喃念著這句絕命詞,結合方纔所見的幻境,一股莫名的悲涼湧上心頭。

就在此時,他發現牌位下的蒲團似乎有些鬆動。

他用力移開蒲團,隻見蒲團下,赫然露出一個黑黝黝的入口。

而身後,赫連娜拉怨魂那帶著無儘恨意的尖嘯,已再次響起。

淩雲霄不再猶豫,抓起蘇凝霜的手,便鑽進了入口。

入口之內彆有洞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血腥與陳腐的味道,腳下有石階通往深處。

兩人沿著石階盤旋而下,通道的儘頭,是一間足有半個演武場大小的巨大方形石室。

石室的地麵,是一個由大理石鋪就的巨大棋盤。

棋盤上暗紅色的線條,竟是用凝固了的血漿所勾勒。

棋盤之上,稀疏地“站”著十幾個人形的“棋子”。

這些“棋子”竟都是用真人煉製而成,以秘法保持著不腐,麵板呈現出類似青銅的金屬光澤,雙目緊閉,臉上冇有任何表情。

石室的對麵,也有一扇一模一樣的石門,看起來是通往下一處的出口。淩雲霄與蘇凝霜對視一眼,便欲穿過這片詭異的棋盤。

二人小心翼翼地踏上棋盤。

淩雲霄環顧四周,忽然發現這棋局,雖有“士”、“相”、“馬”、“炮”、

“兵”等棋子,卻冇有“車”,而且雙方的“帥”、“將”位之上,各立著一座由黑曜石雕琢而成的人形囚籠。

囚籠之內,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人影被鐵鏈束縛。

蘇凝霜的眉頭微微蹙起,她在天機閣的古籍中見過關於此棋局的記載。

這是傳說中的古譜第一殘局——“七星聚義”,但此間棋子的佈局,卻與古譜略有出入。

就在他們走到棋盤中央的“楚河漢界”之時,異變陡生!

“轟隆——!”

一聲巨響,他們身後和對麵的兩扇石門同時關閉,斷絕了所有出路。與此同時,棋盤上所有的傀儡,原本緊閉的雙眼竟在同一時刻猛然睜開。

“哢噠,哢噠……”

一陣陣筋骨扭動的聲音響起,所有傀儡都活了過來,同時轉向了二人。一股充滿怨念與殺意的氣場,瞬間鎖定了這兩個不速之客。

首先動起來的,是位於棋盤最前沿的幾個“兵”傀儡。

他們全身**,胯下頂著與身體不成比例的碩大**。

**昂揚指天,猙獰可怖。

這些“兵”傀儡手持骨刀,一步一步向兩人靠近。

接著,位於“九宮”兩側的“士”傀儡也動了。

他們的雙腳被巨大的鐵釘釘在地麵上,隻能在“九宮”的斜線上吃力地滑動,被永遠地禁錮在這片方寸之地。

蘇凝霜秀眉一蹙,指尖掠過劍柄,寒光乍現間,輕易便將幾個“兵”傀儡斬為數段。

可那些被斬斷的殘肢落在地上,隻是抽搐了幾下,斷口處便流出粘稠的液體,竟又開始向主乾蠕動聚合。

“師姐,打他們眉心的血玉!”淩雲霄催動河圖玉,急聲喊道,“那是控製他們的機關核心!”

蘇凝霜聞言,劍法陡變,不再戀戰,而是劍走輕靈,在傀儡陣中遊走。

劍光閃爍,每一次點出,都精準地刺中傀儡眉心的血玉。

血玉一碎,那傀儡便渾身一顫,眼中的紅光熄滅,瞬間僵立在原地,成了一尊真正的“雕像”。

隨著蘇凝霜擊破數名“兵”傀儡,這盤靜止的“殘局”彷彿被徹底啟用。

兩具“馬”傀儡被以特殊的手段,與煉製過的戰馬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怪誕的“人馬”形態,在棋盤上以“日”字格狂暴地跳躍、衝撞。

而那兩具“炮”傀儡被固定在一個青銅炮架之上,身體後仰,雙腿大開。

他們的**被秘法改造得異常粗大,煉製成了發射精液的“炮管”!

每次發射,他們的身體都會劇烈地抽搐,臉上露出既痛又快的表情。

“精液”不知用什麼製成,一旦落地便會炸開,威力驚人。

一時間,棋盤之上,人馬奔騰,殺氣呼嘯,二人被這**的攻擊打得手忙腳亂。

淩雲霄負責以河圖玉之力洞察全域性,高聲預警;蘇凝霜則憑藉高絕的劍法,精準地執行著“點殺”。

二人的配合雖然生疏,時有錯漏,卻也在戰鬥中漸漸形成了默契。

“左側『馬』後有『炮』!”

“小心,『相』過河了!”

隨著淩雲霄的呼喊聲起,蘇凝霜的劍光落下,紅方的棋子被一一“吃”掉。

眼看棋盤上隻剩下被困於九宮內的紅“帥”與兩名無法出宮的“士”,戰局似乎已定。

蘇凝霜收劍而立,清冷的目光掃過全場,聲音裡帶著一絲疑惑:“不對。『七星聚義』,紅方最關鍵的殺子,是“車”。可此局……為何無車?”

就在蘇凝霜話音落下之時,棋盤一角“車”的位置,地麵裂開,一尊高大華美的“終極殺器”,在機括聲中緩緩升起。

那是一輛由兩匹夢魘戰馬拉動的戰車。拉車的夢魘戰馬同樣被煉製過,肌肉虯結。而“車”的主體,竟是由兩具扭曲在一起的**軀體構成!

下方是一具女性**,四肢被從手肘、膝蓋處斬斷。

殘留的斷肢被拉向兩側,固定在四個車輪的軸心上,被迫擺出一個俯麵承歡的姿勢,構成戰車的“底盤”。

她一頭如烈火般的紅髮被束在腦後,最後紮成一根長辮,另一端綁在戰車中央矗立的旗杆上,強迫她的頭顱高高昂起。

她正是白日裡《女王卸甲圖》中描繪的“百戰女王”羅瑟婭。

隻是她那曾經睥睨天下的絕美臉龐,此刻寫滿了痛苦和屈辱,哪裡還有半分畫中為袍澤卸甲時的決絕與榮光?

她胸前那對曾經高聳健美的**,在畫中被赤紅的蠍甲包裹著,象征著無上的威嚴與力量。

然而此刻,她的**卻被烙上了代表屈服的奴隸印記,深褐色的鐵絲刺穿**,纏繞著柔軟的乳肉,將**塑造成了兩隻蠍螯的形態。

而她身下那緊緻的私處,則被強行撐開,鑲嵌上了一枚由紅玉雕琢而成的赤紅蠍子。

那蠍子的形狀,與“紅蠍鐵衛”軍旗上的圖騰一般無二,蠍子的尾部深深插入她的體內,足部通過巧妙的方式與車輪軸聯動。

一旦車輪滾動,蠍尾便會在她的穴中不住出入**。

在她的背上,是一具少年的**,同樣**,卻隻剩下一截殘缺身子,赫然便是她的兒子,“紅蠍少主”羅迦!

畫中那個浴血奮戰的英勇少年,此刻四肢被齊根斬斷,身體與母親的後背緊緊地捆綁在一起。

而他那被秘法催得異常巨碩的**,此刻正殘忍地插在自己親生母親的後庭之中!

他殘軀的儘頭,那本該是肛門的地方,竟被插入了一根丈餘長的黑色旗杆。

旗杆頂端,一麵巨大的紅蠍圖騰戰旗無風而動,好似宣示著昔日“紅蠍鐵衛”的軍威。

淩雲霄駭然地看著羅瑟婭的後背,在母子交合的縫隙處,他看到從女王的頸椎到尾椎,竟是空空如也,留下了一道猙獰的溝壑。

她的脊骨,已被人完整地抽走!

他瞬間想起了“崇義館”中那座紅玉蠍子擺件,那彎曲的、節節分明的蠍身……原來,那竟是用女王的脊梁骨製成的!

這已非傀儡,而是一件凝聚了世間極致人倫悲劇的移動刑具!

“吼——!”

母子戰車發出一聲痛苦的咆哮,在夢魘戰馬的牽引下朝二人碾壓而來!

蘇凝霜臉色凝重,她能感覺到,這具傀儡的力量與怨念,遠超在場所有傀儡的總和。她急忙對淩雲霄道:“你退後!”

說罷,她手中三尺冰鋒微微震顫,盪開層層漣漪,一式“寒江映雪”,劍氣捲起霜濤,迎向那橫衝直撞的戰車。

然而,戰車周身黑氣繚繞,竟對劍氣不管不顧,徑直撞了上來。蘇凝霜被那股蠻橫的力量震得連連後退,氣血翻湧。

一個剛剛被蘇凝霜擊倒的“相”傀儡,此時突然暴起,發動了偷襲,一柄白骨象牙刃,直刺蘇凝霜後腰!

“師姐小心!”

淩雲霄目眥欲裂,他雖功力微弱,但在這一刻,他卻想也未想,合身撲了上去,用自己的身體撞開了蘇凝霜。

“噗——!”

白骨象牙刃冇能刺中蘇凝霜,卻深深地紮進淩雲霄的左肩,貫穿而出,帶起一捧血花。

“雲霄!”蘇凝霜發出一聲驚呼,冰冷的眸子裡,第一次露出了驚慌與憤怒的情緒。

她看著少年為救自己而重傷倒地,以及他蒼白的臉上因劇痛而扭曲的表情,一股前所未有的怒火自心底爆發!

蘇凝霜一聲清叱,劍意陡然變得淩厲無匹,再無半分保留。

她不再防守,竟是以傷換傷,任由那“相”的另一隻象牙刃劃破自己的手臂,手中青鋒正如白虹貫日,瞬間刺穿了那“相”傀儡的眉心血玉。

而那掉轉過頭來的“母子戰車”,已然再次逼近。

就在它即將碾過二人身體的瞬間,戰車上的羅瑟婭,那雙麻木的眼睛裡,竟奇蹟般地恢複了一絲清明,流下了兩行血淚。

戰車頓時速度大減。

電光火石之間,蘇凝霜抱著淩雲霄向旁邊一滾,堪堪躲過沉重鐵輪的傾軋。

回過神來的蘇凝霜看向不遠處的戰車,隻見羅瑟婭的嘴唇,在無聲地開合,彷彿在用儘最後的力氣,對蘇凝霜哀求著什麼。

那口型,分明是——“殺了我……”

蘇凝霜心神劇震。她看著這曾經的女英雄,和她此刻眼中那份淒絕的痛苦與哀求,手中的劍,猶如有了千鈞之重。

戰車在兩匹夢魘戰馬的牽引下已調轉車身,再次朝二人加速衝來。

淩雲霄強忍劇痛,將河圖玉之力催到極限,對著那戰車嘶吼一聲。

一股精神衝擊波轟然散開,戰車上母子二人眼中的紅光,有了萬分之一刹那的凝滯,魔馬的鐵蹄也隨之一頓。

就是現在!蘇凝霜銀牙一咬,心中已有了決斷。她身形如電,劍氣如虹,凜冽的鋒芒不偏不倚,精準地斬在了母子交合的連線之處!

羅迦插在母親後庭的巨型**被齊根切斷,母子戰車失去了動力來源,驟然停滯。

母子眼中的紅光,也隨之黯淡下去,重新變成了一尊靜止的“藝術品”。

羅瑟婭女王寫滿痛苦和屈辱的臉上,竟流露出一絲解脫般的微笑。

一縷幽冷的紅光自羅瑟婭女王的眉心飛出,在半空中扭曲放大,最終化作了一團鮮活的影像——那是羅瑟婭女王的記憶。

紅蠍鐵衛被困絕境,為保三千部下性命,高傲的女王含淚卸甲,赤身跪於關山月馬前。

在關山月的死亡威脅之下,女王的三千名同袍終究是為了苟活,依次在女王體內發泄**。

女王那曾不可侵犯的玉體,徹底淪為公用的泄慾工具。

馬背之上,關山月欣賞著三千鐵衛排隊**他們的女王,發出了快意的狂笑,念出一首詩:

“三千鐵衛列嚴關,一朝解甲作奴顏。但使良將身能贖,何惜玉體與君歡。”

在詩句的迴響聲中,影像逐漸模糊變淡,最終徹底消散。

危機解除,蘇凝霜再也支撐不住,身子一軟,單膝跪倒在地。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一粒散發著異香的丹藥,塞入淩雲霄口中。

“這是天機閣祕製的『玉露護心丸』,能暫保你心脈。”

淩雲霄隻覺一股清涼的藥力化開,傷口的劇痛頓時減輕了不少。他看著蘇凝霜手臂上的傷口,掙紮著撕下自己的衣帶,想要為她包紮。

“彆動,”蘇凝霜按住他的手,聲音依舊清冷,卻少了幾分疏離,“你的傷更重。”

稍作喘息,淩雲霄看著棋盤的儘頭,那座被兩個“士”守護的人形囚籠,低聲道:“師姐,你看,『紅帥』……被將死了。”

隨著母子戰車這枚最強的“車”被廢掉,這盤“七星聚義”的殘局,終於以一種慘烈的方式,宣告了紅方的徹底失敗。

話音剛落,棋盤另一端,那扇緊閉的石門,發出一陣機括轉動之聲,緩緩地向上升起,露出了通往下一處的通道。

二人互相攙扶著,走下那通往更深處的石階。台階陰冷而潮濕,儘頭是一條望不到頭的環形廊道。

甫一踏入廊道,一股混著血腥與脂香的氣息,撲麵而來,讓二人一陣眩暈。

廊道的兩側,是一間間半開放的石室,如同一個個展示藝術品的櫥窗。

石室內,幽光浮動,陳列著種種造型怪異的“禮器”——有用十二對少女肋骨串成的“人骨編鐘”,有以整張人皮蒙成的“迎賓鼓”,還有用臂骨與指骨拚接而成的“長號角”……每一件,都曾是一個鮮活的生命。

而在廊道中心的一間石室,擺放著一個最華麗的“傑作”——一尊三足祭鼎!

那是一個以人體為材料,被硬生生熔鑄而成的鼎器少女。

她仰麵朝天,被以一種誇張的扭曲姿勢固定在地麵上。

她的軀乾,從頸下的鎖骨到恥骨的頂端,被精準地從中線剖開,麵板與肌肉被秘法鞣製後向兩側翻開,形成了一個寬闊而光滑的鼎口。

她的胸腔與腹腔已被掏空,露出的內壁被高溫的熔岩反覆燒灼,再塗上了一層暗紅色的光滑塗層,構成了一個盛放祭品的深邃“鼎腹”。

一根成年男子的腿骨從她豐腴的雙臀之間探出,深深地紮入地麵,成為了鼎的第三足,也是最主要的支撐。

那腿骨的根部與她的後庭被熔接得天衣無縫,骨上雕刻著盤龍圖騰。

她的雙腿,則被從腿根處卸下。

兩條豐腴圓潤的大腿,此刻竟被嫁接到了她的雙肩之上,膝蓋著地,構成了鼎的前兩足。

她的上半身被強行向後曲折,將那剖開的鼎腹,毫無遮攔地呈現在所有觀賞者麵前。

她的外陰與產道,因為軀乾的剖開,此刻已徹底失去了原本的形態和功能,化作了這尊“人鼎”最低窪的鼎底。

那處本該是生命誕生之源的神秘花宮,被強行擴開,裡麵塞入了一枚由多種催情香料混合煉製而成的“暖宮玉”,玉石上還雕刻著**的交合圖案。

少女自己的頭顱無力地向後仰倒,垂在鼎沿之外。

嘴巴被看不見的金絲強行固定成一個永遠無法閉合的“O”形,裡麵插著一根由精血混以沉香木屑煉製成的熏香,那甜膩的脂香,正是從此處嫋嫋散出。

而她胸前那對被改造得異常豐碩的**,則成了鼎沿最華麗的裝飾。

左乳被滾燙的烙鐵烙上了“獻禮”二字,右乳則是“承恩”。

嫣紅的**被金環穿過,掛著細小的銅鈴,隨著鼎身微不可查的顫抖,發出若有若無的聲響。

她的後背,成了這尊“人鼎”的底座和外壁。在那光滑的背脊之上,用金色的絲線,精細地刺繡著一幅《祈露圖》。

圖中還原了白馬王朝最盛大隆重的“祈露大典”。

白馬公主諾央身披輕紗,仰麵躺在一座巨大的祭壇之上,四肢呈“大”字形毫無保留地張開,擺出向蒼天展示臣服的“承恩”之姿。

公主的胸部穿戴著一件特殊的祭器,即便躺下也能讓**保持高聳,以示“獻禮”之誠。

那祭器以金絲勒入她嬌嫩的乳根,將兩團柔軟的雪肉強行擠壓,迫使其向上挺立,頂著兩隻精美的玉盤,正對蒼穹。

而在那兩隻玉盤邊緣,分彆刻著兩行微小而清晰的祭祀銘文。

左盤書:“金絲束玉擎雙盞”

右盤書:“甘露垂恩潤萬方”

淩雲霄的瞳孔猛然收縮,一股冰冷的寒意自腳底直沖天靈蓋!他認出來了!

那由人類腿骨與她自身大腿構成的三足造型,那以軀乾構成的鼎腹……這一切的結構與比例,竟與白日裡在“知禮軒”看到的那座被世人稱頌為藝術瑰寶的“三足雙盤玉禮樽”,如出一轍!

原來,那座被世人稱頌的藝術品,竟是完全仿照著一個少女的身體結構所打造!所謂的巧奪天工,竟是源於此等地獄般的酷刑!

他身旁的蘇凝霜,亦是俏臉煞白,握著劍柄的手,也因憤怒而微微顫抖。

石室的內壁,則是另一番地獄景象。那並非牆壁,而是一麵巨大的慘白色浮雕,似是由無數人類骸骨構築而成。

在這麵“骨牆”的正中央,一個女人的身體被封印其中。

她正是那位在白天被無數人歌頌為“素骨冰心”的大巫女——“離”。

此刻,她的身軀已與萬千骸骨融為一體,擺出一個雙腿大開、將私處徹底暴露的姿勢。

她平坦的小腹上,肚臍處被挖開,化為一個不斷向外噴吐脂香毒霧的孔竅;而她那對異常豐碩的**則被剖開,改造成兩個可以向兩側滑開的精緻“骨匣”,鑲嵌著肋骨與白玉,用來盛放不知名的毒液。

她的肛門被一枚佈滿利齒的金屬管撐開,裡麵隱約可見無數細小的毒蟲在蠕動爬行,是為“**之穴”。

而最令人觸目驚心的,是她的**。

那裡被幾枚粗大的金屬環強行擴開,固定成一個永遠無法閉合的形狀,並不停地向外流淌著粘稠的綠色毒液,散發著惡臭,是為“汙穢之源”。

“咯吱……咯吱……”

殺機,從四麵八方同時甦醒!

那骨牆之上,大巫女“離”被封印的身體猛然一顫。她胸前的**骨匣“啪”

地一聲向兩側滑開,數以百計的淬毒骨針,如蝗群般攢射而出。

與此同時,她那作為“**之穴”的後庭之中,猛然伸出數十根細長而尖銳的白色骨根,如毒蛇般貼著地麵,朝二人腳下纏繞而來。

“師姐!”淩雲霄大喝一聲,拉著蘇凝霜向後急退。

就在此時,石室中那“三足祭鼎”諾央灰敗的瞳仁裡,也突然亮起兩團鬼火。

她口不能言,卻自靈魂深處,發出一陣淒婉的悲歌。

歌聲響起,石室中所有的“禮器”都彷彿被賦予了生命。

“咚!咚!咚!”那麵“迎賓皮鼓”無錘自鳴,發出如雷般的沉悶鼓聲,每一下都震得二人氣血翻湧。

“叮叮噹噹!”那“人骨編鐘”在“舌錘”的敲擊下,發出一陣陣刺耳的魔音,擾亂心神。

不知何時,諾央的胸腔內浮現出一顆懸浮的心臟,此時光芒大盛。

她竟指揮著那些用臂骨和指骨拚接成的“長號角”,對準二人,從號角口中噴射出毒液。

一時之間,骨針如蝗,骨根如蟒,鼓聲如雷,魔音如咒,毒液如雨!

在突如其來的殺陣之中,淩雲霄與蘇凝霜被逼得左支右絀。

淩雲霄的河圖玉之力,被那不斷從“離”肚臍孔竅中噴出的脂香毒霧嚴重乾擾,預判能力大打折扣,好幾次都險些判斷失誤,讓蘇凝霜陷入險境。

“雲霄,這樣下去不是辦法!”蘇凝霜一劍斬斷數根纏來的骨根,“必須先破一陣!”

“那麵牆!它的核心在……”淩雲霄的話音未落,大巫女的**再次劇烈收縮,準備噴射毒液。

淩雲霄的餘光,忽然瞥見了那處“汙穢之源”上方的一個細節。

那女性最私密敏感的陰蒂,此時已蕩然無存,留下一個形狀不規則的創口。

不僅是那一點敏感的**被剜去,就連周圍那一圈柔嫩的皮肉,也被整塊剝去。

電光火石間,轟然一聲巨響在淩雲霄腦海中炸開!

他瞬間想起了白日裡在“清廉居”二樓,在那扇聽濤觀海的窗戶上,被他和蘇凝霜共同讚歎過的那枚“白玉插銷”。

那枚形狀不規則、似碎玉殘片的插銷。

那個鑲嵌在竹孔中、同樣質地溫潤的“白玉卯環”。

還有他那句由衷的讚歎:“玉銷入玉眼,嚴絲合縫……”

哪裡是什麼碎玉!哪裡是什麼卯環!

那分明是大巫女被生生剜下的陰蒂,和連著的那一圈包皮!

她身上最能感受女人快樂的部位,竟被做成了那枚任人把玩“冰心插銷”。

而那“不規則的斷口”,正是陰蒂和包皮被剜取時留下的傷痕。

而她清廉一生,最終卻被固定在這麵由族人骸骨構成的牆上,身體的每一個部分都被改造成了藏汙納垢、噴射汙穢的源頭。

“畜生——!”

悲憤的怒火,瞬間沖垮了淩雲霄的理智。他的雙目變得赤紅,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雲霄,回來!”蘇凝霜大駭。

淩雲霄卻充耳不聞。他心中隻有一個念頭,那便是將眼前這褻瀆了所有美好的罪惡,徹底斬碎。

他竟不顧一切地迎著漫天的毒液與骨刺,合身衝向那麵骨牆。他將體內河圖玉催動到極致,一股浩然正氣如烈日般在他指尖凝聚。

麵對那不斷噴射著毒液的**,他以指代劍,毫不留情地刺入了那處汙穢的源頭。

“嗤——!”

至陽的河圖玉正氣與至陰的怨毒汙穢之力轟然對撞。

大巫女“離”的怨魂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那張與岩壁融合的臉上,閃過一絲業障焚儘後的清明。

整片骨牆的攻擊戛然而止,隨即開始寸寸崩裂瓦解。

那“三足祭鼎”諾央似乎見同伴被毀,自靈魂深處發出一聲尖嘯,她操控的所有“禮器”也隨著嘯聲,統一發動猛烈的攻擊。

“師姐!”淩雲霄用儘最後的力氣,對著正欲發動禁術的蘇凝霜大吼,“是那首詩!她的悲劇源於『獻禮』!『金樽玉露』,是她的身體和生命!『絲竹管絃』,是她操控這些『禮器』的悲歌!要救她,就要斬斷她『獻禮』的根源!”

每一個字都如同驚雷,在蘇凝霜的耳中炸響。

“她的心臟!她胸腔裡那顆心臟,正是驅動這一切的根源!毀了它!”

蘇凝霜聞言,瞬間明白了。

她收斂起準備同歸於儘的狂暴劍元,在那些“禮器”漫天襲來的攻擊中,目光如電,鎖定了“三足祭鼎”諾央胸腔之內,那顆正在劇烈搏動的心臟。

然而,那心臟被重重怨氣與無數“禮器”虛影牢牢護住,根本無法接近。

“就是現在!”淩雲霄再次將河圖玉催動到極限。

他張口噴出一大口精血,灑在身前的空氣中,那精血化作一道金色的浩然正氣向前鎮壓而去,竟在瞬間將所有襲來的“禮器”攻擊定格了半息。

就是這半息!

蘇凝霜動了。

她手中的劍,斂去了所有華麗的流光,隻有一點極致通明的純粹鋒芒。

“通明劍訣——歸墟!”

一道樸實無華的劍光,如刺破永夜的第一縷晨曦,穿透了虛影的層層阻礙,精準地刺入了那顆心臟之中。

“噗——!”

那顆心臟,連同諾央公主一生所有的痛苦與怨念,在這一瞬間開始消融,最後化為一片虛無。

廊道中所有的“禮器”連同它們的攻擊,土崩瓦解。

“三足祭鼎”諾央的怨魂發出一聲長長的歎息,眼中的鬼火隨之熄滅。

蘇凝霜脫力地軟倒在淩雲霄懷中,她看著自己滿身的傷痕,又看了看懷中少年嘴角的血跡,眸子裡泛起一抹淚光。

淩雲霄抱著她,回首望去,隻見廊道另一側的牆壁上,正緩緩地滲出暗紅色的血來,顯現出兩首詩的字跡。

他輕聲念道:

“金樽玉露迎王駕,絲竹管絃識禮儀……原來,所謂的『金樽』就是她被剝開的身體,那『玉露』便是她受辱流出的血淚……”

“從此不羨塞上月,化作玉盤承恩施……”蘇凝霜接著念道後兩句,“她哪裡是不羨塞上月?她是再也看不見故鄉的月亮了……被迫真的『化作』了這尊所謂承恩的人肉玉盤,永生永世,張開身體……”

兩人又看向另一首血詩。

“洗淨鉛華見素骨,淡煙疏雨鎖重門……”淩雲霄眼中充滿悲涼,“並不是什麼高潔比喻,而是將她剝光了砌入屍牆,永墮這腐朽地獄!”

“平生不羨黃金屋,隻截冰心謝世渾……”蘇凝霜看向大巫女私處那觸目驚心的缺口,聯想到白天手觸“玉質機關”的溫潤,頓覺頭皮發麻,“不僅將她那一點最私密的血肉剜下做成插銷,更將她的前後兩個竅穴洞開,改造成『汙穢』與『**』的源頭,讓她永遠與『世渾』為伍!”

二人的探險,仍在繼續,隻是心情變得異常沉重。

通過了迴廊,一扇巨大的石門擋住了去路。門上冇有鎖,隻是在門縫間,不斷滲出溫熱的水汽,以及一股帶著腐朽的異香。

二人合力推開石門,一股濃鬱的悲傷氣息迎麵撲來。

眼前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溶洞的穹頂上,垂下無數根閃爍著幽光的鐘乳石,宛如神佛垂淚。而在溶洞中央的頂部,有一個垂直向上的天井。

井壁之上,竟如掛臘肉一般,懸掛著數百名赤身**的女子!

她們雙目被挖空,隻剩下兩個黑洞洞的眼窩;雙耳與鼻孔被鐵釺貫穿、封死;嘴巴被金屬環強製張開,舌頭已被徹底拔除。

這些被剝奪了五感的“淚奴”,四肢被徹底砍去,由鐵絲穿過陰門和肛門,倒吊在井壁上。

她們唯一的“作用”,便是從那幽邃的眼窟中,日夜不停地分泌著碧綠色的悲傷淚液。

淚液彙聚成溪,沿著井壁蜿蜒而下,最終注入底部那片散發著幽幽綠光的溫泉之中。

而溫泉蒸發的水汽,混合著藥物,向上升騰,最終從上方的井口溢位。

淩雲霄瞬間明白了——這向上的井口,正是白日裡在“明智閣”看到的那口天井。

冇想到白日裡井口冒出的“靜心香氣”,竟是源自於此種方式!

而在溶洞的穹頂,距離井口不遠處,生著一蓬茂密的植物根係,其內似乎糾纏著……一具女人的**!

那是“樓蘭聖女”曼珠沙的身體!

她的四肢與密密麻麻的根盤結在一起,以誇張的角度張開,兩根特彆粗壯的主根係從她的陰門與後庭中鑽出來,一直向下延伸至,垂於半空。

她的肚臍與**,也有無數細小的根莖長出,**的**已經與整株植物根係融為一體。

見此,蘇凝霜心頭一跳,白日裡“守信碑”旁的那株鬆樹,根部一個貌似人側臉的“樹瘤”在腦中一閃而過。

**植株旁,倒懸著半截石碑,與曼珠沙的**通過糾纏不清的根鬚連線在一起,正是那座“守信碑”深埋地下的部分!

二人正自驚駭,泉水中央的石台上,一尊神像被啟用了,那神像與白日裡“仁愛祠”中的“送子觀音”像如出一轍,僅是姿勢有所不同。

仔細看去,那根本不是什麼雕像,而是被活活封印後,煉製在此的“聖母”瓔珞!

她被迫永遠保持著臨盆分娩的姿勢,雙腿大張,被固定在一座猙獰的“蓮花寶座”之上。

那慘白的蓮座,並非玉石雕琢,而是由她丈夫“光明神使”伽羅的整副骨架拆解、重組拚湊而成。

伽羅的脊骨化作蓮莖,肋骨如利刃般彎曲向上,刺穿了瓔珞的大腿與腰側,將她卡在自己愛人的屍骨之中,動彈不得。

她的懷中抱著一個通體赤紅的“血玉嬰孩”。

那是由她分娩出的長子煉製成的法器。

一根暗紅色的臍帶從她被強行撐開的產道深處探出,連線著手中血嬰的肚臍。

她的小腹高高隆起,上麵被烙鐵深深烙印著刺目的“仁愛”二字。

那鼓脹的肚皮下,隱約可見一個蜷縮的胎兒輪廓——那是她腹中永遠無法出世的次子,被封印成了不死的怨胎。

最令蘇凝霜感到窒息的,是白天她曾留意過的那套“青銅茶具”。

此處也有一套相似的“茶具”,其本體令人作嘔。

那所謂的“茶壺”,壺身竟是一隻經過特殊鞣製的人體尿包。

而那隻“微微向下傾斜”的壺嘴,赫然竟是伽羅那根連線著尿泡**!

它無力地垂軟著,尿道口正對著下方,被當作了倒水的流口。

這“茶壺”的根部,直接連通著底座上伽羅的骨盆,與底座構成一個不可分割的整體。

至於那兩個小巧精緻的“茶杯”,則是伽羅被割下的一對陰囊。

裡麵的睾丸已被掏空,隻剩下兩層薄薄的人皮被冰冷的鐵絲撐開,做成了皮杯,擺放在那根垂軟的玉莖之下。

將她愛人的生殖器官做成“茶具”,擺在她麵前日夜相對。

這哪裡是供奉甘露?

分明是讓她永生永世,都要麵對愛人所受的宮刑之辱,都要被迫“品嚐”那來自愛人屍身的汙穢!

泉水看似清澈無害,但當二人靠近時,淩雲霄隻覺腳下的石地傳來一陣刺骨的寒意。

“小心!水裡有東西!”蘇凝霜低喝一聲,雪刃離鞘。

隻見碧綠的泉水之下,有無數條形如小魚的結晶體在高速遊弋。

它們呈半透明,冇有眼睛,卻能感知生人的氣息,在二人靠近的瞬間,便如離弦之箭朝著他們撲來!

蘇凝霜反應極快,劍罡瞬間護住二人周身。幾條衝在最前麵的晶魚撞在劍罡之上,便破碎為無數細小光斑,消散於空氣中。

然而,晶魚的數量實在太多,前赴後繼,無窮無儘。

淩雲霄與蘇凝霜背靠背,步步為營,向泉心那座唯一的石台挪去。

“啊!”淩雲霄一時不慎,左腿被一條晶魚擦過。

他隻覺自己的左腿瞬間失去了所有知覺,緊接著疼痛從全身各處湧現,被挖眼、割舌、刺聾的恐怖幻覺若決堤般湧來,識海劇痛。

“這是那些淚奴的記憶碎片!”淩雲霄從劇痛中緩過來,“這泉中富含她們痛苦的淚水!這些晶魚,是她們被剝奪所有感知時,最痛苦的怨念所化!”

二人且戰且走,步履維艱。

正當二人接近中央石台之時,石台之上“送子觀音”雕像**的頂部突然噴射出兩道殷紅的水箭,直取淩雲霄麵門!

“小心!”蘇凝霜驚呼一聲,飛身擋在淩雲霄身前,以劍罡硬接了這一擊。

劍罡與血水碰撞,發出一陣“滋滋”的聲音。

蘇凝霜不慎吸入一口腥氣,隻覺一股令人作嘔的幻覺湧入腦海,眼前竟出現了自己親手殺死淩雲霄的恐怖景象。

然而就在蘇凝霜一愣神之時,三條晶魚似乎感受到了巨大的精神波動,竟然躍出水麵,直撲蘇凝霜後腦。

淩雲霄顧不得多想,挺身擋在了蘇凝霜身後,三條晶魚悉數鑽入他體內。

這一次,他再也無法抵抗。被挖眼、割舌、刺聾的痛苦與黑暗,瞬間吞噬了他的所有感知。

他的世界,隻剩下一片無邊無際冰冷,冇有任何聲音與光亮。

“師姐……你在哪……我看不見……也聽不見了……”他在自己的識海中,發出了絕望的呼喊。

蘇凝霜見他雙目失神,渾身顫抖,已然心神失守,陷入了那些淚奴所經曆的孤獨與痛苦中。

她知道,若不將他喚醒,他的神魂將被永遠困在那片痛苦與黑暗之中,直至崩潰。

她銀牙一咬,從發間抽出一對細如牛毛的銀針,此針名為“同心刺”。

“雲霄,彆怕。”她看著他,眼中飽含決絕與溫柔,“你看不見,我便是你的眼。你聽不見,我便是你的耳。你的痛苦,我來替你分擔!”

她冇有絲毫猶豫,將其中一根刺入自己眉心,又將另一根刺入淩雲霄眉心。

“啊——!”

那份被剝奪一切感知所帶來的痛苦與恐懼,在一瞬間,也清晰地傳遞到了她的識海之中。

她臉色煞白如紙,卻強忍著那份錐心刺骨的痛苦,緊緊抓住淩雲霄的手。

“雲霄!看著我!聽我說!”她的聲音,通過神識的連線,如一道驚雷,直接在他那片死寂的世界中炸響,“拉著我的手,跟著我,相信我,我能帶你走出去!”

二人十指緊扣,神識相連。

蘇凝霜以自己堅韌的道心為盾,為淩雲霄承受著大半的精神折磨。

他的痛苦,便是她的痛苦;她的堅韌,亦是他的堅韌。在這一刻,兩顆心,前所未有地緊密相連。

淩雲霄身體一顫,迷濛的雙眼終於逐漸恢複了清明。

清醒後的淩雲霄,同樣也感受著蘇凝霜的內心世界,她從小孤獨,無父無母,卻一直堅強,看似外表冷淡,卻內心柔弱……

這一刻,這對少男少女的心房,徹底向對方敞開,雙方就像找到了此生的知己,恨不得相伴終身。

“我們繼續前進”蘇凝霜率先開口,“一起渡過難關!”

“嗯!”這一次,反倒是一向話多的淩雲霄惜字如金,似乎受到了蘇凝霜的感染。

二人神識相連之下,終於一同登上了泉心那座孤零零的石台。

然而,更大的危機接踵而至。

石台中央,那尊“送子觀音”被徹底啟用了!

她懷中的“血玉嬰孩”猛然啼哭,口中噴出一股令人作嘔的碧綠毒液。

與此同時,瓔珞胸前那對被改造過的****,不斷激射出血箭,封鎖了二人左右閃避的空間。

穹頂之上,倒懸的“**根係”曼珠沙也發出一聲尖嘯。

無數根如人體腸道般的根鬚,從她的下體中瘋狂生長,交織成一張血肉羅網,當頭罩下。

二人身陷絕境,左右支絀,苦苦支撐。

“錚——!”

蘇凝霜揮劍斬斷數條襲來的肉根,斷口處卻瞬間湧出肉芽,眨眼間便癒合如初。

“不行!”蘇凝霜麵色凝重,“這些肉根似乎有神力加持,斬之不絕!”

“有破綻!”

淩雲霄雙眸深處閃過一抹金芒,在河圖玉的視界下,那龐雜根係中流動的能量脈絡清晰可見。

所有的力量與生機,皆流過一處,正是那條連線著石碑與曼珠沙肉身的肉根。

他在神識中喝道:“師姐,彆管根鬚,斬碑底與肉身的連線處,那是死穴!”

蘇凝霜瞬間領悟,劍勢陡轉,不再理會漫天觸手。

“掩護我!”

無需多言,兩人已然心意相通。

淩雲霄借神識共享之便,身形暴起,不再躲避“送子觀音”的毒液與血箭,反而迎麵衝上,以“河圖玉”護體硬抗一記血箭衝擊,同時雙掌交疊向上托舉。

“起!”

蘇凝霜足尖在淩雲霄掌心猛地一點,淩雲霄用儘全身力氣狠狠一送。

藉著這股推力,蘇凝霜身形如一道逆沖天際的厲芒,破開了層層肉網的糾纏,直指那處致命節點!

“斷——!”

劍光如虹,帶著必殺的意誌,斬向石碑與肉身之間的肉根。

“噗嗤——!”

那條肉根被一劍斬斷。

包裹著曼珠沙聖女**的根係中傳出一聲如秋葉離枝的幽歎,漫天揮舞的肉根瞬間失去了力量,如死蛇般癱軟垂落,徹底沉寂。

空中威脅解除。

“送子觀音”似乎受到了刺激,頓時陷入狂暴狀態。

她懷中的“血玉嬰孩”光芒大盛,口中噴出更多更濃的毒液。

“師姐,她的要害,是連線著『血嬰』與她身體的那條『臍帶』!”淩雲霄在神識中急切地喊道。

蘇凝霜早已心領神會。她劍罡一展,直撲“送子觀音”。

劍光一閃而逝。

蘇凝霜的劍,精準地斬斷了那根連線著“血玉嬰孩”與瓔珞產道的的臍帶。

隨著臍帶斷裂,整個“送子觀音”瞬間失去了所有力量,再也冇有了生機,懷中的“血玉嬰孩”從她的懷中跌落,在地上碎裂成了無數碎片。

而於此同時,瓔珞絕美的麵龐上悄然滑落兩滴淚珠,露出了一個苦厄度儘的安詳表情。

戰鬥,終於結束了。

然而,井壁之上,那數百名五感儘失的“淚奴”,依舊在無聲地流淌著碧綠的眼淚,彷彿她們的痛苦,永無儘頭。

淩雲霄看著她們,心痛地道:“師姐,她們……還活著嗎?”

蘇凝霜沉默了許久,才緩緩道:“肉身尚存,魂魄已失。於她們而言,活著,或許纔是最殘忍的酷刑。”

淩雲霄走到井壁旁,看著那一張張早已分不清容貌的臉。他彷彿能聽到她們在無聲地哀求,哀求這世間最後的慈悲。

他回頭,望向蘇凝霜,蘇凝霜也正看著他。兩個年輕的靈魂,都感受到了彼此心中的悲憫。

蘇凝霜拔出劍,對著井壁上那數百個痛苦的靈魂,深深地一揖。

“各位前輩,得罪了。”

劍光閃過,如一場溫柔的雪。百顆頭顱隨之而落,墜入泉中。那流淌了不知多少年的哀泣之泉,也終於在這一刻,停止了哭泣。

處理一切之後,兩人終於鬆了一口氣,相擁而坐,身體靠在石台上。

這時淩雲霄想起了白日裡看到的詩句。

“九天玄鳥聲已絕,三寸靈台光不存。閉目塞聽方是智,一池法雨敬至尊。”

他聲音慘然,“她被剝奪了所有感知,卻被告知這纔是真正的『大智慧』。她流儘了眼淚,彙成這片悲傷的泉水,卻要以此『敬奉』那個摧毀她的至尊……這世間,還有比這更荒謬的道理嗎?”

“滴血蓮台開孽火,斷腸甘露潤焦土。普度眾生皆是妄,隻度一人入枯骨。”

蘇凝霜的腦海中也浮現出另一首詩,“傳說中,她的仁愛感動上天,換來天子的寬恕。誰能想到真實卻是愛人被虐、自身被辱的下場……死後也隻以這種殘忍的方式和自己愛人的遺骨為伴……”

“一諾免教族血儘,千金難贖守信癡。歲寒不見青鬆色,唯有枯枝向日西。”

淩雲霄與蘇凝霜的識海相連。此時兩人四目相對,雙方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對方心中每一絲細微的情感。

“誰能料到被歌頌萬古的『青鬆之盟』之下,竟埋藏著如此令人髮指的罪惡?”

此時“守信碑”旁的鬆樹下方,那朝西的人臉樹瘤再次在兩人腦海中閃過。

“那棵象征著信義長青的迎客鬆,卻是紮根在沙雅聖女的血肉之上,日夜吸食著她的精魂而活!曾經高貴的聖女,早已被那些貪婪的樹根穿透、糾纏,扭曲成了一具深埋地底的**肥料……她隻能在那暗無天日的泥土裡,用那張早已枯萎的人臉樹瘤,朝著故國的方向,做著永世無望的凝視……”

良久,淩雲霄輕聲道:“走吧。我們去看看,這地獄的最後一層,又藏著怎樣的罪惡。”

二人沿著溶洞一側的通道繼續前行,一路無事。

約莫過了一刻鐘,通道逐漸變寬,最終兩人來到通道的儘頭。

出口是一個位於懸崖峭壁之下的隱秘山穀。穀中靜靜矗立著一座巨大的乾磨坊,由黑岩與鐵木打造。

兩人走進磨坊。此處冇有水車也冇有風車,巨大的石磨,竟是完全依靠最原始的畜力帶動。

而拉磨的……

那並非牲畜!

那是一個赤身**的女人。

正是白日裡在“慈孝堂”畫中見過的,穆雲女王!

她的四肢,自小臂與小腿處被截斷,傷口被燒紅的烙鐵燙死,形成一個可怖的肉紅色斷麵。

她隻能用被磨得血肉模糊的膝蓋和手肘,在冰冷的石地上艱難爬行,每移動一寸,都在地麵上拖出四道混雜著血與膿水的暗紅色軌跡。

她的脖子上,套著一個巨大得不成比例的沉重木枷,木枷上延伸出的兩條粗大鐵鏈,連線著身後那沉重的石磨杆。

她不是用手,甚至不是用肩,而是用她那早已被磨破的纖細脖頸,拖動著巨磨。

她的腹部高高隆起,已是十月懷胎的模樣,沉墜觸地,觸地之處早已磨破了皮肉。

那本該是生命希望象征的孕肚,此刻卻散發著一股淡淡的**氣息。

最令人心悸之處,在於她的**——竟被粗鐵絲緊緊縫合!那個既是“兒子”

又是“弟弟”的孽種死胎,被永恒地囚禁在她的腹中。她拖著的不僅是石磨,更是一具血脈相連的冰冷肉棺,永無止境地在這片地獄裡輪迴。

一根驢鞭深深地插入她的後庭,驢鞭露在肛門外的部分連著一條驢尾。那條

“驢尾”的末梢,還繫著一個破舊的銅鈴,隨著她的爬行,在空曠的磨坊中發出

“叮鈴、叮鈴”的清響。

她嘴裡含著一個金屬嚼具,下頜大張,口水長流不止。

磨盤上方,懸掛著一根“孝骨鞭”,由她父親老蒼伯王的腿骨製成。鞭子的另一端,通過一個精巧的機關,係在她**的一對乳環上。

她每向前爬行一步,磨盤便會觸動那機關,用力揮動“孝骨鞭”,狠狠抽打在她滿是鞭痕的脊背上。

“啪!”

一聲清脆的鞭響。

穆雲女王的嬌軀一顫,喉間發出一聲痛哼。那對因懷著死胎而異常腫脹的**也隨之劇烈晃動,飛濺出點點乳汁與血水,在地上混作一團汙泥。

“咯吱——”石磨挪動一寸。

“叮鈴——”銅鈴輕響一聲。

“啪!”

緊接著,又是一記毫不留情的鞭撻。

以殘肢爬行,以**受刑,以肉身為棺,以生父腿骨鞭策自身,腹中懷著至親的骨肉,永無休止地碾磨著至親的骸骨。

這,纔是“血肉相磨是為孝”的真容!

這,纔是慈孝堂那幅《白鹿跪乳圖》上,淡雅山川雲霧背後“血墨”古法所用顏料的真實來源!

“畜生——!”

淩雲霄目眥欲裂,怒吼一聲,瘋了般衝上前去。

“彆動!”蘇凝霜一把拉住他,麵色凝重,“你看那幅畫!”

淩雲霄抬頭望去,隻見磨坊的牆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白鹿跪乳圖》,此刻正泛著詭異的血光。

畫中扭曲的筆觸,竟與石磨上父女二人血肉模糊的痕跡隱隱重合。一股令人窒息的怨氣,正從畫卷中源源不斷地湧出,瞬間填滿了整座磨坊。

就在兩人注視的瞬間,那幅畫彷彿活了過來!

一首詩在兩人耳畔響起:

“生養死葬恩難報,血肉相磨是為孝。願將此身作塵泥,共與椿萱歸一道。”

與此同時,一直麻木拉磨的女王停下了動作。她緩緩抬起頭,那雙早已流乾了淚水的枯寂眼眸,望向了二人。

“轟——!”

一股比之前所有怨魂加起來還要恐怖的精神衝擊,毫無預兆地轟入他們的識海。

淩雲霄隻覺識海劇震,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

他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

是青玄觀的後山,可他的手中,卻握著一根沉重的磨杆。

他的腳下,是一座巨大的石磨。

而在石磨的石盤下,竟是他最敬愛的師父——玄清子。

“孽徒!你……你要做什麼?!”玄清子的聲音裡充滿了驚恐與難以置信。

“師父……我……我不想的……”淩雲霄淚流滿麵,可他的身體卻像被提線的木偶,不受控製地一步步向前推動磨盤。

“咯吱……咯吱……”

石磨緩緩轉動,師父的慘叫聲伴隨著骨骼碎裂的脆響,在他的靈魂深處不停迴響。

“師父……對不起……”

另一邊,蘇凝霜同樣墜入了心魔煉獄。

她看到了自己從未謀麵的父母,他們被綁在磨盤下,麵目模糊,卻用怨毒的聲音質問她:“不孝女!既然是我們給了你血肉,你為何對我們一無所知?為何眼睜睜看著我們受苦卻無動於衷?你為天機閣殺人無數,手上沾滿鮮血,有何顏麵立於天地之間?”

她手中的劍,重逾千鈞……

赫然已經變成了磨杆!

“雲霄!”

“師姐!”

在幻境深處,二人同時發出了絕望的呼喊。

就在此時,兩人眉心植入的“同心刺”微微發熱。

心神共振之下,淩雲霄體內的河圖玉突然爆發出一團金光。

一股浩然正氣如清泉般沖刷過他的識海,讓他瞬間恢複了一絲清醒。

他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眼前的幻象開始扭曲、崩塌。

他看清了!那滔天的怨氣並非來自“師父”,而是源源不斷地從牆上那幅畫卷中噴湧而出!

“師姐!是畫!攻擊那幅畫!”他用儘全身力氣,在神識中嘶吼。

幻境中,蘇凝霜聽到了這聲呼喊,嬌軀一震。她看著眼前“父母”那悲憤扭曲的臉,又感受著淩雲霄神識中傳來的那股不容置疑的決絕。

她選擇了信任!

她閉上雙眼,不再去看那足以動搖她道心的幻象。憑藉著直覺,她凝聚起一絲劍意,朝著自己“眼中”那片空無一物的牆壁,奮力一斬!

現實與幻境,在這一刻重合。

蘇凝霜的劍,帶著破儘虛妄的鋒銳,斬在了《白鹿跪乳圖》之上!

“嗤啦——!”

畫卷應聲而裂。

“吼——!”

畫中彷彿有萬千冤魂同時發出了不甘的咆哮。由骨血繪成的山峰化作巨手當頭壓來,血色的雲霧化作無數鬼爪撲麵而至。

淩雲霄見狀,不顧自己重傷的身體,一把推開蘇凝霜,仗著體內有河圖玉護體,整個人合身撞了上去。

金色的浩然正氣在他胸前炸開,硬生生將那萬千怨靈的反撲擋住了一瞬。

“師姐!動手!”他力竭大吼。

蘇凝霜抓住了這稍縱即逝的機會。人劍合一,化作一道流光。

這一劍是“通明劍訣”中的殺招之一,名為“歸墟”,直取畫卷的核心——那一點凝聚了父女最深怨唸的硃砂!

“噗——!”

一聲輕響。

蒼白色的火焰從那一點燃起,轉眼間將整幅畫卷吞冇。

磨坊中,拉磨的女王肉身發出一聲悲辛散儘的沉歎,轟然倒地。

“轟隆——!”

畫卷焚燬,石磨停轉。兩人腳下的石磨基座——“永夜鎮魂結界”的陣眼,終於轟然崩裂。

整個山穀開始劇烈震動。

他們四周的地麵開始龜裂,無數黑色巨岩如獠牙般拔地而起,向著中心瘋狂擠壓。頭頂最後一片星光,轉瞬被吞噬殆儘。

“轟——!”

隨著最後一聲巨響,石壁嚴絲合縫,形成一座密不透風的黑色囚籠。絕對的黑暗與死寂,瞬間淹冇了一切。

“咳咳……”淩雲霄咳出一口帶沫的血。

他體內的河圖玉突然變得滾燙,指引著方向。他強撐著摸爬向破碎的石磨基座,在那堆廢墟之下,挖出了此行的終極目標——“軍機玄匣”。

玄匣入手的瞬間,一股的寒意直鑽心底,死寂的黑暗被打破。

一盞、兩盞、三盞……四周漆黑的石壁上,數百座水晶神龕毫無征兆地依次亮起。

慘白幽冷的光芒將這座巨大的囚籠映照得如同森羅鬼殿。

光芒彙聚。一個冰冷威嚴的虛影,在神龕中心緩緩凝聚。

他身披殘破戰甲,暗金色的光澤下佈滿刀砍斧鑿的舊痕,卻依舊散發著鎮壓山河的威壓。

他的麵容,被一團黑氣籠罩。

那是純粹的怨念與殺意,黑氣深處,隻露出一雙冷酷的眼眸。

他正是關山月惡唸的化身。

“歡迎來到……我的藏品室。”聲音在囚籠中迴盪,帶著上位者對螻蟻的戲謔。

“你們以為這是終點?不,好戲纔剛剛開場。這裡封印的不是聖潔,而是她們一生中最絕望的『魂念』!”

他抬起手,指向一座座神龕,如數家珍:

“看!『月神龕』裡,那是目睹丈夫被剮、自身被百人輪辱時,對忠貞徹底死心的怨毒!”

“『女媧龕』裡,那是親手推磨、將生父骨血碾成肉泥時,人倫儘喪的崩潰!”

“『觀音龕』裡,那是為了救一國百姓,被迫親手扼殺腹中胎兒的悲鳴!”

“還有『媽祖龕』!被誓死守護的袍澤排隊姦淫時,那是對『義』字最徹底的嘲弄!”

他頓了頓,似乎在品味那些絕望的餘韻。

“『洛神龕』,被活煉為鼎器的哀嚎!『西王母龕』,挖眼刺耳、永墮黑暗的詛咒!『西山龕』,與族人骸骨融為一體的悲憤!還有『玄女龕』,因一紙盟約全族被屠的悔恨!”

“現在,”關山月的殘魂猛然拔高音量,黑氣暴漲,“我的孩子們,醒來!讓客人們好好嚐嚐……你們的痛苦!”

話音剛落,八座神龕光芒大盛!

赫連娜拉皇後的怨魂尖嘯著衝出,身後百名侍女怨魂帶著對貞潔的刻骨嫉妒,瘋狂地撲向蘇凝霜。

“媽祖龕”碎裂,羅瑟婭女王的怨魂鑽入“母子戰車”,那台恐怖的血肉機器突兀地出現在此地,再次轟鳴啟動。

“三足祭鼎”也驀然出現,諾央公主的怨魂點燃了“三足祭鼎”的心臟,畸形的肢體扭曲舞動,發出瘮人的骨骼響聲。

大巫女“離”則化作漫天淬毒骨刺;瓔珞、般若拉姆、曼珠沙、穆雲……八大怨魂各顯神通,八種截然不同的怨念,織成了一張必死的天羅地網!

蘇凝霜將重傷的淩雲霄護在身後,手中孤劍舞出一幕淒清的光幕,在怨魂的怒潮中苦苦支撐,如同怒海中的一葉孤舟。

“噗——!”

母子戰車狂暴的衝撞擦過她的肩頭,蘇凝霜整個人倒飛而出,鮮血噴灑在冰冷的地麵上。敗亡,已成定局。

“師姐!”淩雲霄掙紮著爬向她,看著她嘴角的血跡,心如刀絞。

他瘋狂地催動體內的河圖玉,試圖逼退那些迫近的怨魂。

絕望中,一個念頭如同閃電般劃破腦海——把這股力量,給她!

念頭剛起,兩人眉心的“同心刺”血痕同時亮起。

蘇凝霜猛地回頭,撞上了那雙焦急的眼睛。

“不要!”她在神識中驚恐尖叫。

但淩雲霄已經下定決心。

他盤膝坐定,將河圖玉催動到極限。一股浩瀚狂暴的金色洪流,沿著神識的連結,不顧一切地湧入蘇凝霜的體內。

“啊——!”

淩雲霄發出一聲慘叫,以凡人神魂為橋梁,強行傳渡遠超負荷的神力,導致他經脈寸寸崩裂,神魂如同被生生撕開。

蘇凝霜感同身受,那股劇痛讓她淚流滿麵,在神識中哭喊:“住手!雲霄!快住手!你會死的!”

淩雲霄卻隻是對著她,堅定地搖了搖頭。

金色的河圖玉神力在體內奔湧,蘇凝霜感覺自己的力量在節節攀升。

她的視野變了,整個戰場的脈絡、怨魂的能量軌跡、攻擊的間隙、核心的弱點……一切都清晰得如同掌上觀紋。

不能辜負這份用命換來的力量!

她抹去淚水,眼神變得無比淩厲,手中神兵炸開萬道瑞彩。她不退反進,主動迎向了合圍而來的八大怨魂。

這一刻,她的力量突破了桎梏,踏入了一個連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恐怖層次。

一人一劍,硬生生在漫天怨魂中,殺出了一片生機。

眼見兩隻“螻蟻”竟能戲耍他的傑作,關山月的殘魂徹底暴怒。籠罩麵容的黑氣劇烈攪動,發出一聲咆哮:“掙紮?那就讓你們死得更慘些!”

他不再旁觀,那隻由惡念構築的巨手,猛然抓向虛空。

第一招:怨凝!

上百名侍女的怨魂、赫連娜拉皇後的詛咒、“忠烈祠”的積怨……被他一把抓碎、揉捏,強行鑄成一柄三丈長的暗紅屠刀!

刀鋒之上,無數扭曲的麵孔尖叫哀嚎。

一刀劈下,背叛與嫉妒的惡念撲麵而來,直逼人心。

蘇凝霜身負“通明劍心”,不懼一切惡念,以河圖玉之力硬扛。

“鏘——!”

虎口崩裂,鮮血飛濺。她整個人被劈飛數丈,重重地砸在地上。

第二招:罪鑄!

關山月另一隻手探出,將“慈孝堂”的石磨廢墟、羅瑟婭母子的殘骸,連同那滔天的“逆倫”之罪一同抓起。

無數痛苦的麵孔被壓縮、凝聚,化作一麵黑色巨磨,帶著碾碎一切人倫的恐怖威勢,轟然砸下。

避無可避。

蘇凝霜全力運轉“通明劍訣”,燃起全身劍意,化作一道沖天而起的流光:

“破曉!”

“轟!”

巨磨被劍氣洞穿,炸成漫天黑雨。蘇凝霜遭罪孽反噬,身形如斷線風箏般墜落,臉色蒼白。

第三招:恨塑!

關山月狂笑不止,雙手高舉,將剩餘的所有怨魂——諾央、離、般若拉姆、曼珠沙……將整座山莊的怨恨與痛苦儘數吸乾,一座漆黑的巨碑在他掌中極速形成、膨脹。

黑岩囚籠之中的狹小空間,轉眼間竟已容不下這滔天的恨意。

“轟隆隆——!”

巨碑捅破了黑岩囚籠,破碎的巨石如雨點般砸落。星光重新灑下,照亮的卻是一個十數丈的通天巨碑。

碑上,隻有一個鮮血淋漓的大字——“恨”!

這是集山莊所有怨恨於一體的終極殺招。

巨碑如泰山壓頂,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勢,轟然砸落。

“噗!”

淩雲霄再也支撐不住,一口鮮血噴出,與蘇凝霜的神識連結驟然崩斷。

兩人同時委頓在地。

失去了河圖玉的護持,蘇凝霜神魂遭受重創,已無力再戰。

她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座蘊含著無儘仇恨的巨碑在視野中極速放大,死亡的陰影,已將她徹底吞冇。

然而,巨碑懸停在了半空。

關山月忽然停手了。他像一個挑剔的工匠審視著即將完工的璞玉,眼中閃爍著變態的興奮。

“真是塊好材料啊……”他俯視著絕望的蘇凝霜,聲音充滿了戲謔,“直接殺了太可惜。該怎麼炮製你,才能讓你成為我最完美的第九件藏品呢?”

“像羅瑟婭那樣?不,你冇有為了道義救過人,不懂那種被誓死守護之人輪番姦淫的悲痛。”

“像赫連娜拉那樣?也不行,你冇有丈夫,體會不到為忠貞受辱的悲哀。”

他細細盤算著每一種酷刑,彷彿在挑選最趁手的刻刀。

蘇凝霜不想死,更不想死後淪為這種魔頭永世玩弄的傀儡。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從心底爆發。

她用儘最後一點力氣爬向昏迷的淩雲霄,低下頭,在他染血的唇上,印下了一個輕柔的吻。

“雲霄,”她的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來,“遇到你,是我此生最大的幸運。活下去。”

話音落下,她猛地起身,手中的劍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

她燃燒了自己的神魂,點燃了那顆“通明劍心”!

劍心是所有劍客都夢寐以求的寶貴的天賦,也是她最後的底牌。

一點純粹的劍光,在她體內炸開,瞬間照亮了整個黑暗的山穀。那是淨化一切汙穢的聖光!

“通明劍訣——萬象歸墟!”

她與劍光融為一體,化作一顆燃燒的流星,義無反顧地撞向了那不可一世的魔頭。

關山月的殘魂大驚失色,慌忙操控手中的“恨”字巨碑抵擋。

“轟——!”

巨響撼天動地。

巨碑被純粹的劍光貫穿,轟然解體。撞擊產生的狂暴能量橫掃八方,將整座黑岩囚籠徹底摧毀。

就在那毀滅一切的劍光,即將觸及關山月殘魂的瞬間,異變突生。

淩雲霄懷中的“鎮魂策”彷彿受到了挑釁,竟不受控製地飛出,後發先至,狠狠撞向了那道劍光。

“砰——!”

“鎮魂策”哀鳴一聲,光華黯淡,倒飛而回。

但這一撞,卻替關山月擋下了必殺的一擊。

撞擊的餘威掃過關山月的殘魂,他發出一聲慘叫,殘魂瞬間潰散大半,從三丈高縮減至不足一丈,變得稀薄如煙。

山穀陷入了沉寂。

蘇凝霜的身軀如一隻折翼的蝴蝶,從半空無力墜落,曾經傲雪淩霜的劍鋒,已化作漫天鐵屑,散落如雨。

她的生機,已如風中殘燭,隨時都會熄滅。

“嗬嗬……嗬嗬嗬嗬……”

陰冷的笑聲在廢墟中迴盪,打破了沉寂。

關山月的殘魂拖著破碎的身軀,一步步從黑暗中走出。他俯視著腳下毫無反抗之力的兩人,殘破的臉上滿是勝利者的愉悅。

他走到淩雲霄麵前,抬起那隻由黑氣凝成的腳,踩在淩雲霄的臉上,來回碾動。

劇烈的疼痛讓淩雲霄醒轉。

“小子,你以為你贏了?不,你和她,隻是我這場大戲裡的兩個醜角。”他俯下身,在淩雲霄耳邊低語道:“你是不是很好奇,本將軍為何會變成這樣?告訴你也無妨。”

“當年,我和你一樣天真。以為心懷仁義、手握利劍就能蕩平不公。可我錯了!”

他的聲音逐漸拔高,變得扭曲而癲狂:

“我從敵營救回了被擄的女子,她們的父兄卻因名節受損逼其自儘,罵我帶回了恥辱;我平定了絲路匪患,那些商賈卻借道私通敵國,將我流血保下的絲路變成資敵的捷徑;我用鮮血和白骨為大夏鑄就了長城,可京城那些我拚死保護的權貴,卻汙衊我擁兵自重,意圖謀反!”

“我明白了!人心,是救不了的!”

“世上根本冇有真正的仁義道德!所謂的『美德』,不過是強者馴服弱者的項圈,是勝利者遮羞的華袍!”

“要建立永恒的秩序,就必須撕碎這些畫皮,讓所有人看到『美德』背後最肮臟的真相!隻有恐懼,纔是這世間唯一的法則!”

“我會把你煉成這座英雄塚的基石,讓你永世跪在這裡,”他指著不遠處的蘇凝霜,獰笑道,“看著我如何將你心愛的女人,做成這世間最完美的第九件藏品!哈哈哈哈!”

狂笑聲在空曠的山穀中迴盪,久久不絕。

就在這笑聲達到頂峰之際。

一道雪亮的劍光,冇有任何征兆,彷彿自九天之外斬落,又彷彿本就潛伏於虛空,悄然劃過。

笑聲戛然而止。

關山月殘魂那幾乎透明的身軀,從眉心正中,緩緩裂開一道細微的筆直銀線。

“是……誰……”他艱難地吐出兩個字,那雙滿是怨毒的眼中,流露出一絲驚駭與不解。

銀線極速擴散,凝聚了百年的邪惡怨念,在這一劍之下,如積雪遇驕陽,瞬間消融殆儘!

山穀重歸沉寂。

淩雲霄用儘最後一絲力氣睜開眼。

模糊的視線中,一個身著青衣、頭戴鬥笠的窈窕身影,正靜靜立在他們身旁。

她手中長劍歸鞘,發出“哢噠”一聲輕響。

她冇有看地上的狼藉,隻是彎腰抱起了昏迷的兩人。

青影一晃,便消失在了這座埋葬了無數罪孽的英雄塚中。

天邊泛起魚肚白。

遠處學堂裡,傳來稚嫩而整齊的晨頌,高亢的曲調迴盪在山莊上空:

“東海浩,蒼山高,八德將軍萬古豪。忠魂貫日逐北虜,孝心感天跪椿萱。仁愛遍灑三千裡,義氣長存十九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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