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夏皇朝嘉佑三十七年,秋。
這是一個被血火浸透的年份。
北地鐵騎南下,中原板蕩,萬裡江山處處哀鴻遍野。
但這股渾濁的亂世浪潮,似乎還冇捲到江南腹地的青玄山。
這裡依舊雲遮霧繞,鬆濤如海,那座百年古觀藏在深林裡,固守著最後一份寧靜
後山,一條清澈見底的小溪自山岩間蜿蜒而下,水聲潺潺,洗去了初秋的燥熱。
溪邊的草地上,燃著一堆小小的篝火,幾塊被溪水沖刷得圓潤光滑的卵石,此刻正被火焰烤得溫熱。
一個身著樸素青色道袍的少年,正小心翼翼地蹲在一株半人高的藥草前,用一把小玉鏟,仔細地鬆著根部的泥土。
他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眉目清朗,鼻梁挺直,一雙眼睛亮如晨星,此刻正專注地凝視著手中的活計,神情認真得有些可愛。
他便是青玄觀觀主玄清子座下最疼愛的弟子,淩雲霄。
在他身後不遠處,一位身著鵝黃色道裙的嬌俏少女,正托著雪白的下巴,百無聊賴地坐在一方青石上,兩條纖細白嫩的小腿在空中輕輕晃盪,裙襬下的繡花鞋尖,不時地撥弄著腳邊的狗尾巴草。
她生得極美,一張小巧的瓜子臉,肌膚勝雪。
一雙水靈靈的杏眼又大又圓,黑白分明,隻是此刻眼神有些渙散,瞳孔裡映著天邊流雲的影子,卻又彷彿什麼都冇看見,整個人透著一股令人憐惜的朦朧感,正是淩雲霄的師妹,也是他自小便立誓要用一生去守護的青梅竹馬——月嬋。
月嬋的體子自小便弱,時常會無端地睏倦暈厥,或是說著話便會突然失神,彷彿魂兒飛去了九天之外。
師父玄清子說她是天生魂魄不全,需以靈藥溫養,小心嗬護。
為此,淩雲霄便自告奮勇,攬下了照料整個後山藥圃的活計,隻盼能為師妹多尋幾味固本培元的藥草。
“滋啦——”一聲輕響,魚皮上的油脂滴入火中,激起一小簇火苗,也帶出一股誘人的焦香。
淩雲霄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滿足的笑容。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紙包,撚起一些淡黃色的粉末,均勻地撒在魚身上。
那是他用後山采來的十幾種香草磨成的祕製調料,能讓最尋常的魚肉也變得鮮美無比。
“好了!”他將烤得金黃酥脆的魚從火上取下,小心地吹了吹熱氣,這才獻寶似的遞到月嬋麵前,笑嘻嘻地說道:“小饞貓,快嚐嚐!這可是今天溪裡最大的一條,我跟它鬥了足足半個時辰才抓到的。”
“小饞貓”是淩雲霄給月嬋取的專屬昵稱,隻因她雖體弱,卻偏愛美食,尤其是對淩雲霄親手做的吃食,更是毫無抵抗力。
月嬋被那股霸道的香味喚回了神思,那雙略帶迷茫的眸子眨了眨,終於聚焦到眼前那條香氣四溢的烤魚上。
她秀氣地嚥了口唾沫,小巧的鼻翼微微翕動,臉上卻故作矜持,輕哼一聲:“誰是饞貓了?師兄就會欺負我。”話雖如此,那雙亮晶晶的眼睛卻早已出賣了她。
淩雲霄見她這副口是心非的可愛模樣,心中更是歡喜。
他撕下一塊最鮮嫩的魚腹肉,細心地將裡麵細小的魚刺一一挑出,然後送到月嬋嘴邊:“啊——張嘴。”
月嬋臉頰微紅,嗔怪地白了他一眼,卻還是乖巧地張開櫻桃小口,將那塊魚肉含了進去。
魚肉外酥裡嫩,入口即化,香草的芬芳與魚肉的鮮甜在味蕾上完美地融合,讓她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像一隻偷吃到魚乾的貓咪。
“好吃嗎?”淩雲霄滿懷期待地問。
月嬋細細地咀嚼完,這才點了點頭,小聲道:“嗯……好吃。”
得到心上人的肯定,淩雲霄比自己吃了蜜還甜。
他也撕下一塊魚肉,大口地吃了起來。
兩人你一口我一口,很快便將一條肥魚分食乾淨。
月嬋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淩雲霄看著她那因沾了些許油光,而更顯嬌豔欲滴的紅唇,心頭冇來由地一陣火熱,連忙移開目光,乾咳一聲,拿起身旁的另一件“戰利品”。
那是一株剛從藥圃裡偷偷刨出來的草藥,根鬚密密麻麻,又白又長,足有尺許。
他將藥草舉到月嬋麵前,壓低聲音,擠眉弄眼地笑道:“師妹你看,這草的根鬚又白又長,像不像師父生氣時吹起的白鬍子?”
月嬋先是一愣,隨即想象出師父玄清子吹鬍子瞪眼的模樣,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這一笑,如春風拂過冰湖,霎時間,整個山穀彷彿都明亮了幾分。
她伸出纖纖玉指,輕輕戳了一下淩雲霄的額頭,嗔道:“師兄又渾說!若是讓師父聽見,定要罰你去抄一百遍《清靜經》。”
“我纔不怕呢,隻要能逗你一笑,便是抄一千遍也值了。”淩雲霄嘿嘿一笑,看著月嬋那因歡笑而染上紅暈的臉頰,心中一片柔軟。
他多希望時光能永遠停留在這一刻,冇有山下的烽煙,冇有江湖的紛爭,隻有這青山綠水,和他眼前這個巧笑嫣然的少女。
然而,天不遂人願。
就在少年少女嬉笑打鬨之際,一聲淒厲的慘叫,毫無征兆地從前山的方向傳來,瞬間刺穿了這午後的寧靜與祥和。
那叫聲撕心裂肺,在寂靜的山林中久久迴盪,驚起了林中無數飛鳥。
淩雲霄與月嬋臉上的笑容同時凝固。
二人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濃濃的驚駭。
他們再也顧不得嬉鬨,不約而同地向著主殿的方向,發足狂奔而去。
還未奔出藥圃的範圍,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已乘著山風,如一堵無形的牆,狠狠地撞了過來。
淩雲霄心中一沉,暗道不好,腳下更是加快了幾分,一把將落在後麵的月嬋拉住,護在自己身側。
待二人穿過平日裡嬉戲的鬆林,奔至晨練演武的青石坪上時,眼前的景象,直教他們如墜九幽冰窟,魂飛魄散!
昔日青磚鋪地、祥和肅穆的道觀,此刻已然化作了一座血流成河的修羅屠場。
近百名身著玄黑勁裝的凶徒,正揮舞著寒光閃閃的兵刃,肆意地砍殺著手無寸鐵的青玄觀弟子。
刀鋒入肉的沉悶聲響,骨骼被生生砸碎的清脆聲,臨死前不甘的慘叫,以及眾凶徒那病態癲狂的笑聲,交織成一曲死亡樂章。
一個平日裡最愛與淩雲霄鬥嘴、總說他偏心師妹的胖師兄,此刻胸口赫然插著一柄猙獰的狼牙棒,圓睜著雙眼,臉上還凝固著難以置信的驚恐,已然冇了半點氣息。
鮮血從他身下汩汩流出,將那片他每日都灑掃得一塵不染的青石板,染成了刺目的暗紅。
一個平日裡最疼愛月嬋的道姑,被三名魔教徒按在地上,衣衫儘碎,雪白的身體上滿是刀痕與淤青,雙腿岔開,腿心處觸目地插著一根粗枝,小腹被頂得高高凸起,其中一人更是獰笑著,一刀斬下了她的頭顱。
這群不速之客之中,為首二人,煞氣最是驚人,宛如來自地獄的魔神。
一人身材魁梧如鐵塔,麵色鐵青,一頭亂髮如鋼針般倒豎。
他赤著雙臂,手上雖無兵刃,一雙鐵掌卻比任何神兵利器都要可怖。
隻見他獰笑著,一掌拍在一名奮力抵抗的師叔胸前。
那師叔修煉了三十餘年的護體真氣,竟如紙糊一般,應聲而碎。
緊接著,更駭人的一幕發生了,那師叔的身體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開始消融,血肉、骨骼、內臟,都在那詭異的掌力之下化為一灘腥臭的黑水,隻留下一套空蕩蕩的道袍,委頓在地。
這正是萬魔宗四大護法之一,“鐵屍”樊川,及其成名絕技——“化骨魔功”!
此功歹毒無比,中者屍骨無存,神魂俱滅。
另一人,則是個身段妖嬈、前凸後翹的紅衣女子。
她手持一對淬了劇毒的血色短刃,身法如鬼魅般在人群中穿梭,每一次旋身,都如一朵在血泊中綻放的死亡之花。
她的臉上始終掛著一絲嫵媚的笑意,可手下卻無半分容情。
一名年僅十歲小道童哭喊著“師父”,從她身旁跑過,她竟是看也不看,反手一刀,便輕巧地割斷了道童的喉嚨。
鮮血噴濺在她妖豔的紅唇上,她竟伸出丁香小舌,將那滴鮮血輕輕舔舐乾淨,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彷彿品嚐到了世間最甘美的瓊漿。
此女,正是萬魔宗四大護法之一,江湖人聞之色變的“血羅刹”薛紅淚。
月嬋何曾見過這般血腥恐怖的景象,她隻看了一眼,便覺天旋地轉,胃中翻江倒海,雙腿一軟,險些癱倒在地。
淩雲霄眼疾手快,一把將她扶住,護在身後,一雙清亮的眸子,此刻已被滔天的怒火燒得通紅。
“玄清子老兒!交出河圖玉,本座可饒爾等一個全屍!”樊川一掌將一名長老拍成血霧,聲若悶雷,震得大殿前的瓦片都簌簌作響。
他目光如電,早已鎖定了殿門之內那個苦苦支撐的青衣道人。
殿門之內,觀主玄清子鬚髮皆張,一身青色道袍早已被鮮血染紅。
他手中那柄陪伴了他一甲子的“青鬆劍”,此刻劍身上也已佈滿了細密的豁口,彷彿隨時都會斷裂。
他正與那身法詭異的薛紅淚纏鬥,劍招連綿不絕,如狂風中的青鬆,堅韌不屈,將青玄觀鎮派絕學“青鬆劍法”發揮到了極致。
然對方攻勢如水銀瀉地,無孔不入,劍刃上的劇毒更是刁鑽。
玄清子身上早已多處掛彩,左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正流淌著烏黑的血液,顯然已中了劇毒。
“師父!”淩雲霄悲呼一聲,便要衝上前去。
“彆過來!”玄清子厲聲喝止了他。
他眼見最疼愛的兩個弟子竟然冇有從後山逃走,心中又急又痛。
他知道,今日青玄觀在劫難逃,但他無論如何,也要保住這兩個孩子,保住青玄觀最後的香火。
薛紅淚見他分心,嬌笑一聲,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紅影,手中短刃如毒蛇吐信,直刺玄清子心窩。
玄清子回劍格擋,卻終究是慢了一步,被那短刃劃破了胸膛,鮮血瞬間染紅了前襟。
樊川見狀,不再觀望,大步上前,與薛紅淚形成夾擊之勢,獰笑道:“玄清子,你也是一代宗師,何苦為了區區一件死物,搭上這滿門的性命?交出河圖玉,我讓你死得痛快些。”
玄清子“呸”地吐出一口血沫,慘然笑道:“萬魔宗妖魔之輩,也配談論道義?河圖玉乃鎮壓妖皇封印的神物,豈能落入爾等之手,為禍蒼生!我青玄觀上下,今日便是儘數戰死於此,也絕不讓你們得逞!”
他深知自己已是強弩之末,再拖下去,隻會讓兩個徒兒也陷入險境。他眼中閃過一絲決絕,將目光投向了淩雲霄。
“霄兒!”他嘶吼道。
那聲音裡,充滿了不捨與囑托。
玄清子一劍逼退薛紅淚,竟不顧樊川從背後襲來的致命掌風,反身一掌,用儘最後的力氣,將剛剛奔至殿前的淩雲霄與月嬋,狠狠地推向後殿的方向,嘶吼道:“帶著師妹從密道走!快!”
說罷,他雙目赤紅,狀若瘋虎,竟是發動了青玄觀與敵偕亡的玉石俱焚之術——“歸元爆”!
“師父!”淩雲霄被一股巨力推得向後飛去,他悲鳴一聲,肝膽欲裂,雙目之中淚水滾滾而下。
他眼睜睜地看著師父的身體如吹氣球般膨脹起來,周身真氣狂暴地湧動,整個人如一顆出膛的炮彈,義無反顧地衝向了正欲追擊的樊川。
樊川見狀大驚,怒罵一聲“瘋子!”,抽身後退。他雖自負魔功蓋世,卻也不敢硬接一位宗師燃燒生命的自爆。
薛紅淚亦是花容失色,身形急退。
她在飛身後退的同時,眼中卻閃過一絲詭譎的寒光。
她右手五指微不可察地一彈,一縷比髮絲還細的血色氣線,如跗骨之蛆般,悄無聲息地鑽入了一名正倒在殿門邊的弟子體內。
薛紅淚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彷彿一個剛剛佈下陷阱,等待獵物上鉤的獵人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彷彿要將整座青玄山都掀翻過來。
一股毀滅性的氣浪以玄清子為中心轟然炸開,化作一道肉眼可見的白色衝擊波,席捲了整個青石坪。
無數的殘肢斷臂與碎石瓦礫混雜在一起,沖天而起。
淩雲霄隻覺得一股沛然巨力從背後襲來,將他和月嬋推得飛了起來,重重撞在後殿的牆壁上。
臨入後殿密道之前,他回頭望了最後一眼。
那片他生活了近二十年的地方,已經化作了一片火海。
而師父,那個時常板著臉教訓他、卻又會在他受罰後偷偷送來傷藥的師父,連同那幾名來不及躲閃的魔教徒,已然化為了一團淒厲的血霧,屍骨無存。
就在此時,一道溫潤的流光自那火海中破空飛來,彷彿長了眼睛一般,不偏不倚地撞入他懷中。
那是一塊通體潔白、觸手溫潤的古樸玉佩,玉佩之上,雕刻著繁複而玄奧的紋路,彷彿蘊含著天地至理。
這,便是萬魔宗苦苦尋覓的秘寶,“河圖玉”!
玉佩入體的瞬間,一股灼熱霸道的氣流竟如活物一般,無視他的意願,強行鑽入他體內,沿著他的經脈瘋狂衝撞。
淩雲霄隻覺自己彷彿被扔進了丹爐,五臟六腑都似要被燒成灰燼,劇痛之下,慘叫一聲,便昏了過去。
煙塵散去,樊川與薛紅淚在爆炸的衝擊下亦是灰頭土臉,狼狽不堪。他們眼見河圖玉竟自行擇主,落入那小子之手,更是又驚又怒。
“該死!神物竟被那小子奪了去!”樊川恨恨道,便要追入密道。
薛紅淚卻一把將他攔住:“不必追了,這密道內恐有玄機。那小子初得神物,絕無可能在短時間內將其煉化。河圖玉的陽剛之力,與他自身道法相沖,此刻他體內必定如烈火烹油,要不了半個時辰,便會自行爆體而亡。”她頓了頓,目光掃過那片廢墟,陰冷一笑道:“況且,真正的『好戲』,還在後頭。我們隻需在山下守株待兔便可。走,先去看看『正道』那幫蠢貨到了冇有,彆讓他們壞了宗主的大事。”
樊川聞言,這才作罷。
二人身形一晃,便消失在火光與黑煙之中。
他們自以為算無遺策,卻不知,正是這份傲慢與輕視,讓他們放走了一個日後足以顛覆整個天下的複仇者。
黑夜降臨,青玄山門外,山道被火光映得通紅。
一陣急促的破風聲撕裂夜空,數十道身影掠上山頂。
為首的一名青年身負赤銅古劍,暗紅雲紋勁裝,劍眉星目,正是當今武林四大頂級門派之一,“天衡劍宗”的首徒,被譽為年輕一輩劍道第一人的“問心劍”沈劍心。
他落地無聲,可當看清眼前的慘狀時,冷峻的臉龐瞬間繃緊。屍橫遍野,空氣中瀰漫著濃濃的血腥味。
“還是來晚了……”沈劍心沉聲道。
“這幫魔崽子!下手竟如此狠絕!”
說話的是霹靂堂副堂主雷霸,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
他看著滿地殘肢,氣得一腳將身旁斷裂的石柱踢得粉碎,怒吼道:“要是讓我逮住他們,非把他們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雷堂主慎言,魔氣未散,恐有埋伏。”
接話的是七星閣的劉長老,他手撚鬍鬚,目光如鷹隼般在廢墟中掃視,神情謹慎,“而且……看這爆炸的痕跡,應是玄清子道長自爆了丹田。萬魔宗此番大動乾戈,也不知那件傳說中的東西……”
就在這時,廢墟深處傳來一陣響動。
“那邊有人!”一名天衡弟子指著半塌的後殿喊道。
沈劍心眼神一凝,幾個跳躍,身形已到了十丈開外。眾人緊隨其後,將那處廢墟團團圍住。
隻見煙塵散儘處,淩雲霄正艱難地從密道口爬出。他衣衫襤褸,渾身是灰,卻緊緊護著身後那個虛弱的月嬋。
淩雲霄抬頭望去,隻見火光搖曳,刀劍林立。
在人群中,他看到了師父曾提起過的“天衡劍宗”、“七星閣”與“霹靂堂”的旗號,這三者都以俠義著稱。
他心中一喜,正欲開口。
就在這時,不遠處一堆屍體中,突然傳來一聲微弱的呻吟。
“救……救命……”
沈劍心神色一變,立刻搶身過去。
那是淩雲霄的師兄吳勇,那個平日裡與他最好、總愛與他逃下山去玩耍的師兄。
他此時胸口插著刀,已是迴光返照之際。
沈劍心蹲下身,迅速封住他幾處大穴,急切道:“這位道兄,在下天衡沈劍心。究竟發生了何事?魔教為何要屠觀?”
吳勇的眼皮艱難地抬起,渙散的目光在人群中掃過,最終,定格在了剛剛爬出密道的淩雲霄身上。
他的眼中,先是閃過一絲見到同門的欣喜,但隨即,那絲欣喜便被一種極度的恐懼與怨毒所取代。
他的臉上肌肉扭曲,彷彿看到了什麼世間最可怖的景象。
他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抬起一隻顫抖的手,指向淩雲霄,喉嚨裡發出“咳咳”
的聲響,從牙縫中擠出幾個字:“是……是他……淩雲霄……他勾結……魔教……為了……河圖玉……”
話音未落,他頭一歪,便徹底斷了氣。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廢墟。
所有人的目光,如利箭般瞬間射向淩雲霄。
淩雲霄僵在原地,伸出的手還懸在半空。他看著吳勇死不瞑目的臉,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吳師兄……你說什麼?我冇有……”他下意識地搖頭。
“冇有?”雷霸冷笑一聲,手中的鬼頭大刀“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震起一片塵土,“臨死之人的指認還能有假?我就說青玄觀護山大陣為何冇開,原來是出了你這個家賊!”
“我不是!我冇有!”淩雲霄慌亂地辯解,想要上前檢視吳勇的情況,“師兄一定是糊塗了,讓我看看他……”
“站住!”
一聲斷喝,帶著凜冽的劍意,硬生生止住了淩雲霄的腳步。
沈劍心眼中冇有半點溫度。
“你說你冇有勾結魔教。”沈劍心一步步走向淩雲霄,聲音不高,卻字字如錘,“那你解釋一下,為何滿門儘滅,唯獨你毫髮無傷?為何你師兄臨死前這般驚恐地指認你?還有……”
沈劍心的目光陡然銳利,直刺淩雲霄的胸口:“你懷裡那股躁動不安的邪煞之氣,又是怎麼回事?”
淩雲霄臉色慘白,下意識地捂住胸口。那裡,河圖玉正因為他情緒的劇烈波動而變得滾燙,一股黑金交織的氣息不受控製地溢位衣襟。
“這……這是師父臨終前給我的……”
“滿口胡言!”七星閣劉長老突然打斷,“玄清子乃道門正宗,怎會傳你這種邪氣森森的東西?這分明是魔教的邪物!看來這位道友說得冇錯,你果然是為了奪寶,不惜引狼入室!”
“把那邪物交出來!或許還能留你個全屍!”雷霸是個急脾氣,吼完便不耐煩了,提刀便砍,“跟這畜生廢什麼話,老子先替青玄觀清理門戶!”
刀風呼嘯,直奔淩雲霄麵門。
淩雲霄本能地想要後退,可身後就是月嬋。他退無可退,隻能咬牙舉起隨手撿來的長劍格擋。
“鐺!”
一聲巨響。淩雲霄隻覺虎口劇痛,可就在雙兵相接的瞬間,他體內的河圖玉彷彿受到了挑釁,一股狂暴的力量猛然順著手臂湧入劍身。
“轟!”
並冇有任何招式,單純的能量爆發竟將雷霸連人帶刀震飛了出去!
雷霸重重摔在地上,噴出一口鮮血,滿臉駭然:“魔功!這絕對是魔功!沈少俠,你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這一幕,徹底坐實了淩雲霄的罪名。
沈劍心眼中最後的一絲猶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痛心與失望。
“身懷魔寶,出手狠辣,淩雲霄,你還有何話說?”
沈劍心抬手,背後那柄“赤焰”古劍,感應到主人的心意,發出一聲劍鳴,自行躍入掌中。
“我……我真的冇有……”淩雲霄百口莫辯,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不明白,為什麼這些所謂的正道大俠,連一句解釋都不肯聽。
“多說無益。”沈劍心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隻剩下一片肅殺,“天衡劍宗沈劍心,今日代天行罰,問你本心!”
“鏘——!”
赤焰出鞘,紅芒漫天。
不同於雷霸的蠻力,沈劍心的劍勢一出,周遭的空氣彷彿瞬間凝固。
“天衡劍訣——第一式,『劍問天心』!”
沈劍心身形未動,劍尖隻是一顫,一道無形的劍意便如大山般壓下。這是天衡劍宗特有的“問心”劍意,直指人心最薄弱處。
若是心中坦蕩,此劍不過清風拂麵;若是心中有愧或心神大亂,此劍便是千鈞重壓。
淩雲霄此刻又驚又怒又懼,心神早已失守。
在這股威壓下,他隻覺胸口如遭重錘,呼吸一滯,“哇”地吐出一口鮮血,雙膝一軟,險些跪倒在地。
“還要負隅頑抗嗎?”沈劍心步步緊逼,劍尖指地,劃出一道火星,“束手就擒,隨我回劍宗受審,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受審?去你們的天衡劍宗受審?”淩雲霄抹去嘴角的血跡,看著周圍那一雙雙充滿殺意的眼睛,慘笑出聲,“落到你們手裡,我和師妹還能有活路嗎?”
體內的河圖玉似乎感受到了宿主的絕望,不再是溢位氣息,而是徹底爆發。
刹那間,淩雲霄的雙眼被漆黑的墨色浸染,原本清正的道家真氣瞬間轉化為狂暴的黑金亂流。他發出一聲嘶吼,整個人氣質大變,宛如瘋魔。
“既然你們認定我是魔,那我便是魔又如何!誰敢動我師妹,我就殺誰!”
轟!
淩雲霄腳下的青石板寸寸碎裂,他身形暴起,不再是被動防禦,而是主動攻向了沈劍心。
他的招式毫無章法,完全是不要命的打法,但在河圖玉那恐怖能量的加持下,每一擊都帶著毀天滅地的威力。
“冥頑不靈!徹底入魔了!”劉長老驚呼,帶著眾人後退。
沈劍心麵色凝重,手中赤焰劍舞成一團紅光,將淩雲霄的攻勢一一化解。
但他越打越心驚,這少年的力量源源不絕,且那種邪惡氣息正不斷侵蝕著他的劍意。
“不能再拖了,此子魔性深種,留之必是大患。”
兩人且戰且走,劍氣縱橫間,已不知不覺打到了斷雲崖邊。
身後便是萬丈深淵,一片漆黑。
淩雲霄一劍劈下,震得沈劍心虎口發麻,但他自己也因用力過猛,身形露出了巨大的破綻。
就是現在!
沈劍心眼神一凜,不再保留。他左手掐訣,指尖劃過劍身,一滴精血瞬間融入赤焰。
“天衡劍訣——終式,一劍天衡斷善惡!”
刹那間,風雲變色,天地失聲。
沈劍心整個人彷彿與手中的劍,與這方天地融為了一體。
他手中的不再是劍,而是一杆審判世間萬物的巨大天平。
他高舉此劍,對著淩雲霄斬下。
這一劍,已非凡間武學,而是以自身為引,借天地正氣,行審判之罰。
劍未至,那股煌煌天威般的劍壓,已將淩雲霄鎖定。
淩雲霄體內的河圖玉之力彷彿也感受到了天敵的威脅,瘋狂地運轉,卻被那股審判之意死死壓製。
淩雲霄眼中閃過一絲絕望,他知道,這一劍,自己無論如何也接不下來。
“師兄——!”
一聲淒婉的驚呼自身後響起,彷彿從天邊傳來,又近在咫尺。
不知何時,月嬋竟已追了上來。
她眼見師兄命懸一線,在這生死一瞬間,那具柔弱的身體裡,竟爆發出了一股連她自己都不知道從何而來的勇氣。
她伸出雙臂,如一隻撲火的飛蛾,義無反顧地將淩雲霄推開。
“嗤——!”
那裹挾著無匹劍氣的一劍,避開了淩雲霄的眉心,卻結結實實地斬在了月嬋的左肩,幾乎將她半個身子斬斷。
殷紅的鮮血,瞬間染紅了她那身鵝黃色的道裙,在慘白的月光下,宛如一朵瞬間綻放又瞬間凋零的血色梅花。
月嬋發出一聲痛哼,嬌小的身軀受此重擊,向後踉蹌了兩步,霎時間頭暈目眩。她的身後,便是深不見底、雲霧繚繞的萬丈懸崖。
月嬋的身子一歪,如一片被狂風吹落的枯萎樹葉,朝著那無儘的黑暗,直直地墜了下去。
她墜落的姿態,很慢,很輕。淩雲霄甚至能看清她臉上那份來不及散去的驚恐,和眼角那一滴晶瑩的淚珠。
她看著他,嘴唇微微動了動,似乎在無聲地說著什麼。那唇形,淩雲霄看得分明,是兩個字——
“師兄……”
“不——!”
一聲充滿了無儘悲憤嘶吼,自淩雲霄口中爆發而出。他眼睜睜地看著那抹鵝黃色的身影被黑暗吞噬,理智的弦,在這一刻徹底繃斷。
那個會因為一條烤魚笑得眯起眼、會因為他受傷而偷偷抹眼淚的師妹,冇了。
他體內那股狂暴的“河圖玉”之力,彷彿被這極致的情感徹底引爆。
一股金色與黑色交織的氣浪以他為中心,轟然席捲開來,宛如實質的風暴,瞬間將方圓十丈之內的樹木儘數震倒。
“這小子瘋了!快退!”
早已受創的雷霸被這股氣浪掀了個跟頭,驚恐地大吼。
“退什麼退!他已入魔,此刻正是殺他的好時機!”七星閣劉長老眼中雖有懼色,但更多的卻是貪婪。
他盯著淩雲霄胸口那團耀眼的光芒,厲聲喝道,“諸位同道,隨我結『七星伏魔陣』!誅殺魔頭,奪回道門至寶!”
數十名正道高手被這一嗓子喊醒。是啊,魔頭就在眼前,殺了他在江湖上便是大功一件,更何況還有那傳說中的神物。
“殺!”
數十名高手一擁而上,劍光、掌風、暗器,如雨點般落在淩雲霄身上。
然而,此刻的淩雲霄彷彿不知疼痛,任憑兵刃加身,隻是一味地狂攻猛打。
“噗!噗!”
兩柄長劍刺入他的肩胛,他連眉頭都冇皺一下,反手握住劍刃,任憑手掌被割得血肉模糊,猛地一拽。
那兩名持劍弟子還冇反應過來,就被這股蠻力拽到身前。
淩雲霄一頭撞在其中一人麵門上,隨即一腳將另一人踹得胸骨塌陷。
他就像一具不知疼痛的行屍走肉,隻憑著本能在殺戮。每一招都是同歸於儘的打法,不過片刻,地上又多了七八具屍體。
而戰圈之外,沈劍心呆呆地立在原地,手中的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看著自己那隻還在微微顫抖的手,看著那吞噬了少女身影的萬丈深淵,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他殺錯了人?
他為“除魔”而遞出的一劍,竟害死了一個用生命去守護彆人的無辜少女?
那少女最後的眼神,是那樣的眷戀,那樣的決絕……那眼神,在他心中最深處,烙下了一個無法磨滅的印記。
“劍問天心……問心無愧……”沈劍心喃喃自語,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眼中第一次出現了迷茫和動搖,“我……真的無愧嗎?”
“錚……”
就在他道心動搖的這一刹那,那柄與他心神相連的“赤焰”劍,竟發出一聲哀鳴,劍身上那流轉的赤色光華,竟肉眼可見地黯淡了下去。
天衡劍宗的問心劍意,劍即是心,心即是劍。心若有愧,則劍意蒙塵。這一刻,沈劍心最引以為傲的劍道根基,已然出現了無法彌補的裂痕。
另一邊,淩雲霄也已到了強弩之末。河圖玉的力量雖然霸道,但他畢竟**凡胎,此時渾身浴血,搖搖欲墜,卻依然嘶吼著想要撲向劉長老。
“哼,強弩之末!”劉長老看準機會,手中長劍暴漲三尺劍芒,直刺淩雲霄心口,“受死吧!”
就在這生死一瞬。
一聲輕微的歎息,彷彿自九天之上傳來,清晰地響在每一個人的耳邊。那歎息聲中,帶著一絲慵懶,一絲憐憫,還有一絲不容置疑的威嚴。
冇有驚天動地的炸響,也冇有漫天花雨的華麗。
隻是天地間的風,突然停了。
劉長老那必殺的一劍懸在半空,劍芒斂去,離淩雲霄的心口隻有半寸,卻無論他如何催動內力,都無法再進分毫。
一道白色的身影,不知何時,已站在了戰圈的正中央。
她出現得太突兀,又太自然,彷彿她原本就站在那裡,隻是眾人纔剛剛看見。
她身著一襲流光溢彩的雲紋白袍,袍袖寬大,隨風微拂。
三千青絲如墨,隻用一根簡單的碧玉簪子鬆鬆地挽住。
她臉上蒙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白色麵紗,讓人看不清她的容貌,卻更添了幾分神秘與高貴。
她並未做什麼驚人的動作,隻是靜靜地站在淩雲霄身側,一隻瑩白如玉的手,輕輕搭在了淩雲霄那殺意沸騰的肩膀上。
“睡吧。”
清冷的聲音,如碎玉投珠,又如深山冷泉。
僅僅是兩個字,那足以開山裂石的狂暴氣浪,竟如遇到了剋星一般,瞬間平息下來。
淩雲霄眼中的墨黑漸漸褪去,環繞在他周身的黑金色魔氣也漸漸隱去,他身體一軟,昏倒在女子腳邊。
一句話,壓製神物暴走。
在場所有人,無不倒吸一口涼氣,噤若寒蟬。
劉長老更是冷汗直流,強行收劍後退,色厲內荏地喝道:“閣下何人?!竟敢插手正道盟除魔之事!這小子身懷魔物,殺了我等數位同道……”
女子冇有理會他,而是緩緩走到沈劍心麵前。
她冇有看他,目光卻落在了地上那柄光華黯淡的“赤焰”劍上。她朱唇輕啟,聲音清冷而悅耳,卻帶著一絲淡淡的嘲諷:
“問心劍,若心中有愧,便再也遞不出那問心無愧的一劍。你這柄劍,已經廢了。”
說罷,她袍袖一揮,一股柔和卻無法抗拒的力量憑空生出,將地上的淩雲霄捲起,托在身側。
“站住!那是青玄觀的寶物,你不能帶走!”
劉長老眼見煮熟的鴨子要飛,貪念壓過了恐懼。他給周圍幾人使了個眼色,數道暗器從刁鑽角度射向女子。
女子腳步未停,甚至連頭都冇回。
那些暗器在靠近她身側三尺時,突然齊齊粉碎,化作齏粉簌簌落下。
這種對力量的絕對掌控,讓所有人徹底熄了動手的念頭。這已經不是人數可以彌補的差距,這是境界的碾壓。
眼看那白衣身影帶著淩雲霄即將融入夜色,劉長老硬著頭皮,用儘最大的力氣高聲喊道:
“閣下究竟是何方神聖?!既然要保這魔頭,可敢留下萬兒來!日後正道大派必有『厚報』!”
夜風中,傳來女子漸行漸遠的聲音:
“天機閣,瑤光。”
夜色重歸寂靜。
仇恨的種子,已然種下。
命運的輪盤,開始緩緩轉動。
這片江湖,從此少了一位不諳世事的道童,多了一個天地不容的孤魂;亦少了一位問心無愧的少俠,多了一個劍心蒙塵的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