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培文的車消失在市委大院門口時,林昊宇還站在窗前,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冰涼的玻璃。
“哢噠。”
文斌端著茶杯輕手輕腳走進來,剛把杯子擱在茶幾上,就聽見身後傳來聲音。
“文斌。”
他腳步一頓,轉過身:“書記,您吩咐。”
林昊宇轉過身,在沙發上坐下,端起熱茶抿了口,霧氣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劉培文今天這話,你覺得有幾分真?”
文斌愣了愣,撓了撓頭,斟酌著開口:“劉書記在西山混了這麼多年,見風使舵是家常便飯。但今天那番話……聽著不像裝的。”
“哦?”林昊宇挑眉,“接著說。”
“他要是真想跟您對著乾,根本犯不著跑這一趟。”文斌語氣肯定,“華源控股開的條件那麼誘人,他要是在常委會上硬頂,您還真難辦。可他來跟您說這些,等於把態度擺明瞭——至少這事兒上,他不想拆台。”
林昊宇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輕響:“表態是表態,靠不靠得住,還得看往後。”
他指尖敲了敲沙發扶手:“不過有句話他沒說錯——現在咱們在一條船上,尤其是這件事上。”
文斌點頭應是,心裡卻暗自咋舌,這官場就像棋盤,一步錯滿盤皆輸,劉培文這步棋,倒是走得讓人猜不透。
“行了,你去把雷戰叫來。”林昊宇揮了揮手。
五分鐘後,雷戰推門而入。
沒穿警服的他看著像個普通乾部,可那雙眼睛亮得驚人,跟鷹隼似的,掃一眼就透著股銳利。
“書記,您找我。”
“坐。”林昊宇指了指對麵的沙發。
雷戰坐下時腰桿挺得筆直,跟釘在那兒似的。
“上次讓你查的事,有眉目了?”林昊宇開門見山。
雷戰點頭,從懷裡掏出個信封遞過去,雙手捧著:“有結果了,正想跟您彙報。”
林昊宇抽出裡麵的紙,一頁頁翻看,辦公室裡隻剩下紙張翻動的輕響。
“華源控股的股權結構比咱們想的複雜。”雷戰的聲音打破沉默,“註冊地在香港,股東是兩家離岸公司,一家在開曼,一家在英屬維爾京群島。再往下查,就找不到實名人了。”
林昊宇翻到第二頁,目光在一行字上停住。
“這兩家離岸公司的法律顧問,是同一家美國律所。”雷戰補充道,“這家律所還有個客戶,您肯定有印象——新科生物。”
“新科生物?”林昊宇抬眼,眼神驟然銳利,“臨江那家?”
“對。”雷戰點頭,“秦風親自查的,用了公安部的渠道。新科生物的法人代表上週入境了,先在滬海待了兩天,然後去了省城,現在……”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些:“跟丟了。”
林昊宇眉頭瞬間擰成疙瘩:“跟丟了?”
“那人行蹤太詭秘。”雷戰解釋,“有時候用護照登記住宿,有時候根本不用證件。省城那邊的兄弟盯了幾天,昨天還是跟丟了。”
林昊宇把材料往茶幾上一放,靠在沙發背上閉了眼。
辦公室裡靜得能聽見牆上掛鐘的滴答聲,每一聲都像敲在人心上。
過了好一會兒,他睜開眼,目光深邃:“雷戰,你覺得新科生物的人這時候入境,想乾什麼?”
雷戰想了想,沉聲道:“兩種可能。一是衝著華源控股的專案來的,西山鋼鐵這事兒,他們說不定在背後摻和,人來了好就近指揮。二是……”
他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說。”林昊宇語氣不容置疑。
“二是他們可能另有所圖。”雷戰咬了咬牙,“西山鋼鐵或許隻是個幌子,他們真正的目標,藏在彆的地方。”
林昊宇沒說話,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雷戰說得沒錯。新科生物從臨江追到西山,從生物醫藥跨界到鋼鐵行業,這步子邁得太大,絕不可能是一時興起。
他們在下一盤大棋,而西山鋼鐵,說不定隻是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他起身走到窗前,才發現天色不知何時陰了下來,厚厚的雲層壓得很低,像是憋著一場大雨。
“讓秦風繼續盯,有任何情況,立刻報我。”
“是!”雷戰起身應道。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回頭:“書記,還有件事。省國安廳那邊,好像也在查新科生物。秦風說,他們可能要派人過來。”
林昊宇眉頭微動:“國安廳?”
“具體的不清楚。”雷戰搖頭,“秦風隻讓您心裡有個準備。”
“知道了。”
雷戰走後,辦公室又恢複了寂靜。
林昊宇望著窗外灰濛濛的天,指尖無意識地劃過窗沿。
省國安廳、新科生物、華源控股……
這些線索像一條條看不見的線,正慢慢纏成一張網,而他,已經站在了網中央。
手機突然震動起來,螢幕上跳出“葉智勇”三個字。
“葉市長。”
電話那頭的聲音帶著幾分疲憊,卻藏著興奮:“林書記,我到京城了。明天一早去見國新集團的吳總。”
“辛苦了。”林昊宇問,“情況怎麼樣?”
“還沒正式談,但我打聽了下,國新對西山鋼鐵挺感興趣。”葉智勇的聲音透著想勁,“他們之前就想找個合適的專案,咱們這事兒剛好對上了。”
“他們提什麼條件了?”
葉智勇沉默了兩秒:“他們要控股權。”
林昊宇握著手機,指節微微收緊。
“林書記,我知道您不想讓控股權。”葉智勇急忙補充,“但國新是央企,跟那些外資不一樣。他們拿了控股權,至少不會把廠子賣了、地皮圈了。西山鋼鐵還是咱們的,就是換個靠山。”
電話兩端沉默了許久。
“你先談。”林昊宇的聲音終於傳來,“控股權可以商量,但必須答應兩條——五年內不撤資,不裁員。”
“明白!我一定爭取!”葉智勇的聲音一下子亮了。
掛了電話,林昊宇剛想把手機揣回兜裡,螢幕又亮了。
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隻有一行字:
“他們的人,已經到省城了。”
林昊宇瞳孔驟然收縮。
雷戰剛說新科生物的法人代表在省城跟丟了……
這人現在就在省城?他想乾什麼?
窗外的天色越來越暗,豆大的雨點突然砸在玻璃上,劈啪作響。
林昊宇盯著手機螢幕,良久,指尖在螢幕上快速敲打,給秦風發了條資訊:
“新科生物的人可能在西山周邊活動,盯緊了。”
幾乎是秒回,秦風發來兩個字:“明白。”
林昊宇放下手機,走到辦公桌前坐下,重新拿起華源控股的材料。
開曼群島、英屬維爾京群島、美國律所、新科生物……
這些名字在他腦海裡盤旋,像一團解不開的亂麻。
葉智勇在京城談判,劉培文去省城找關係,秦風在臨江盯著,雷戰在西山摸排……
三路人馬齊頭並進,可對手也沒閒著。
而且,對手已經摸到省城了。
他揉了揉眉心,忽然想起一個人。
慕容雪。
要是她在,說不定能從這些亂麻裡理出個頭緒。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
她在臨江有自己的事,千裡之外,不該再讓她卷進來。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雨聲淅淅瀝瀝,像是在訴說著什麼。
辦公室的燈,亮了整整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