結束通話電話,林昊宇坐在黑暗裡,很久沒有動。
鄭國棟說得對。他用臨江的經驗去套西山,是刻舟求劍。臨江是白紙,可以畫最新最美的圖畫。西山是一張已經被畫壞了的紙,得先把舊的塗掉,才能畫新的。
但舊的怎麼塗掉?塗掉了之後,新的又從哪裡來?
他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這幾天看到的一切。
鋼鐵廠的工人。貧困縣的老人。開發區的荒地。鄭雲峰那雙燃著希望的眼睛。
他睜開眼睛。
不行。不能放棄。八百二十萬人等著,他沒資格放棄。
他拿起手機,又撥了一個號碼。
這次是省發改委。
“周主任,我是西山林昊宇。我想彙報一下西山鋼鐵廠的情況,您什麼時候方便?”
電話那頭,省發改委主任周明遠的聲音很沉穩。
“林書記,我等你這個電話,等了三天了。”
林昊宇愣了一下。
周明遠說:“你到西山的訊息,我早就知道了。西山鋼鐵廠的問題,我也早就知道。我在等,等你什麼時候來找我。三天,比我想象的快。”
林昊宇說:“周主任,您看什麼時候方便,我去省裡當麵彙報。”
周明遠說:“不用來。明天我正好要去西山調研,到時候見麵聊。”
林昊宇握著電話,心裡湧起一股暖意。
“好,周主任,我在西山等您。”
結束通話電話,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西山的夜色深沉如墨。
但他知道,天總會亮的。
第二天上午九點,省發改委主任周明遠抵達西山。
林昊宇帶著葉智勇、譚懷禮、鄭雲峰等人在高速路口迎接。這是規矩,也是尊重。
周明遠五十多歲,頭發花白,麵容清瘦,戴著一副金絲眼鏡,說話慢條斯理,但句句在點子上。
簡單的寒暄之後,林昊宇直接切入正題。
“周主任,我想請您去看看西山鋼鐵廠。”
周明遠點了點頭。
“好。今天來,就是為了這個。”
一行人驅車前往鋼鐵廠。
劉長河已經等在門口,見周明遠下車,快步迎上去。
“周主任,歡迎歡迎!”
周明遠握住他的手,用力搖了搖。
“劉廠長,辛苦了。”
一行人走進廠區,周明遠看得很仔細,問得很深入。從生產線到原材料,從產品庫存到市場銷售,從職工工資到社保繳納,每一項都問到了。
看完之後,周明遠在劉長河的辦公室坐下,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了。
“林書記,劉廠長,西山鋼鐵的問題,比我預想的嚴重。”
劉長河低下頭,沒有說話。
周明遠繼續說:“負債率百分之一百七十,拖欠工資五個月,生產線停了一半。這個攤子,想盤活,難。相當難。”
林昊宇說:“周主任,您覺得,還有沒有救?”
周明遠看著他。
“林書記,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林昊宇說:“真話。”
周明遠點了點頭。
“真話就是,靠西山自己,救不活。西山財政這麼困難,拿不出錢來填這個窟窿。靠銀行,也不行。銀行已經被套牢了,不敢再放貸。靠省裡,也難。省裡現在資金也緊張,能給的有限。”
林昊宇沉默。
周明遠繼續說:“但也不是完全沒救。”
林昊宇抬起頭。
周明遠說:“辦法有兩個。第一,債轉股。把銀行的債權轉為股權,降低負債率,爭取喘息的時間。第二,引入戰略投資者。找一家有實力、有技術、有市場的企業,重組西山鋼鐵。兩個辦法一起用,或許還有希望。”
劉長河說:“周主任,債轉股的事,我們找銀行談過,銀行不同意。他們說,西山鋼鐵已經資不抵債,轉股就是爛在自己手裡。”
周明遠說:“銀行不同意,是因為沒壓力。如果省裡出麵協調,情況就不一樣了。”
他看向林昊宇。
“林書記,這個事,我可以幫你協調。但前提是,你得拿出一個讓銀行看得見的方案。不能隻靠嘴說,得有真東西。”
林昊宇點頭。
“周主任,我明白。一個月之內,我拿出方案。”
周明遠站起身。
“好。一個月後,我等你。”
送走周明遠,林昊宇回到招待所,已經是下午四點。
文斌遞上一份檔案。
“書記,這是開發區鄭主任送來的營商環境專項整治方案初稿。”
林昊宇接過,翻了翻。
方案寫得很細,從審批流程到政策兌現,從企業訴求到追責問責,每一項都有具體措施和時間表。看得出,鄭雲峰是真下了功夫。
林昊宇在最後一頁簽了字。
“告訴鄭主任,方案我同意了。讓他放手去乾。有什麼阻力,隨時告訴我。”
文斌點頭。
“還有一件事,書記。”
“說。”
文斌說:“臨江那邊,瑞康醫療的孫總來電話了,說下週派副總過來考察。您看怎麼安排?”
林昊宇沉默了幾秒。
“安排他們去開發區轉轉,去鋼鐵廠看看,去貧困縣走走。不用刻意準備,讓他們看到最真實的西山。然後,我跟他們談。”
文斌說:“是。”
林昊宇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夕陽西下,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黃。
他望著那片金黃,心裡卻在想另一件事。
臨江的路,走不通了。
西山的路,在哪裡?
接下來的半個月,林昊宇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機器,不停地跑、不停地見、不停地談。
他跑了五趟省城,見了三個副省長、五個廳長、八個銀行行長。談債轉股,談政策支援,談銀行貸款,談專案引進。
效果,微乎其微。
債轉股的事,銀行推來推去,誰也不肯鬆口。省工行的行長姓梁,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說話滴水不漏:“林書記,不是我們不支援地方經濟,是西山鋼鐵這個情況,確實太複雜。百分之七十的負債率,我們還能想辦法;百分之一百七,我們真的無能為力。”
林昊宇說:“梁行長,如果省裡出麵協調呢?”
梁行長笑了笑:“林書記,省裡出麵當然好。但省裡出麵,也得講規矩。銀行的錢,是儲戶的錢,不是財政的錢。我們不能拿著儲戶的錢去填一個填不滿的窟窿。”
林昊宇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