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五天,林昊宇走遍了西山的六個縣區。
越走,心越沉。
萬山區,西山唯一的主城區。財政自給率不到百分之四十,每年靠市裡轉移支付過日子。區委書記郭大江帶著林昊宇轉了一圈,指著那些破舊的老城區說:“林書記,萬山的問題,就是沒錢。沒錢搞建設,沒錢搞民生,沒錢搞發展。老百姓怨氣大,乾部也沒辦法。”
東山縣,國家級貧困縣。全縣五十萬人口,有八萬在外地打工。留守的是老人和孩子,土地荒蕪,村莊凋敝。縣委書記是個四十多歲的女人,姓周,說話時眼圈紅紅的:“林書記,我不是跟您訴苦,是真的沒辦法。縣裡一年財政收入不到兩個億,光教師工資就要發一個億。剩下的錢,什麼都乾不了。”
南平縣,也是國家級貧困縣。更慘。全縣百分之六十的勞動力在外打工,留下的全是老弱病殘。林昊宇在一個村裡走訪時,遇到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獨自帶著三個孫子孫女。孩子的父母都在南方打工,一年回來一次。老太太拉著林昊宇的手說:“領導,能不能讓村裡修條路?下雨天娃娃上學,要走一個多小時泥巴路。”
西河縣,剛剛摘帽的貧困縣。摘帽是摘帽了,但產業基礎等於零。唯一的“工業”是一家磚廠,一家米粉加工廠,雇了不到五十個人。縣長陪林昊宇轉了一圈,臉上帶著苦笑:“林書記,您彆笑話我們。能摘帽,是因為去年統計口徑變了,把外出打工的人的收入也算進去了。真實情況,您也看到了。”
北山縣,也是貧困縣。更絕。全縣唯一的“招商引資專案”,是一家養豬場,養了五千頭豬。老闆是外地人,縣裡給地、給補貼、給政策,換來每年幾十萬的稅收。林昊宇去看了,豬圈倒是修得不錯,自動化喂養,現代化管理。但除此之外,什麼都沒有。
最後一天,林昊宇回到市區,去了西山經開區管委會。
管委會主任姓鄭,叫鄭雲峰,四十八歲,是宋亞軒那天在乾部名冊上畫圈的人之一。
鄭雲峰帶著林昊宇在開發區轉了一圈,邊轉邊介紹情況。
“林書記,開發區規劃麵積三十平方公裡,目前已經開發了十二平方公裡。引進專案四十七個,現在還在運營的,不到二十個。其他的,要麼爛尾,要麼跑路,要麼半死不活。”
林昊宇問:“為什麼留不住專案?”
鄭雲峰沉默了幾秒。
“林書記,我能說真話嗎?”
林昊宇看著他。
“說。”
鄭雲峰說:“原因很多。但最主要的原因,是營商環境。咱們西山,不是沿海,沒有區位優勢;不是省會,沒有政策優勢;不是資源型城市,沒有資源優勢。唯一能拚的,就是營商環境。但咱們的營商環境……”
他搖了搖頭。
“專案落地前,各部門熱情得很,領導三天兩頭去拜訪。落地之後,就沒人管了。審批要跑十幾趟,補貼拖著不發,承諾的政策兌現不了。企業來一個,傷一個;傷一個,跑一個。最後,就沒人敢來了。”
林昊宇問:“你給上麵反映過嗎?”
鄭雲峰苦笑。
“反映過。但上麵說,這是曆史遺留問題,慢慢解決。慢慢解決,慢慢解決,慢慢了三年,什麼都沒解決。”
林昊宇站在開發區的主乾道上,望著兩旁荒草叢生的空地。
“鄭主任,如果我讓你負責整頓營商環境,你敢不敢乾?”
鄭雲峰愣了一下。
“林書記,您是說……”
林昊宇看著他。
“我說,讓你牽頭,搞一次營商環境專項整治。把所有審批事項理一遍,砍掉不必要的環節;把所有政策兌現情況查一遍,該補的補,該追責的追責;把所有企業的訴求收上來,能解決的解決,解決不了的說明原因。你敢不敢?”
鄭雲峰站在那裡,胸口劇烈起伏。
“林書記,我敢。但我有個條件。”
“說。”
“您得給我撐腰。這活得罪人,得罪的不是一個兩個,是一大堆。沒人撐腰,我乾不了。”
林昊宇點了點頭。
“我給你撐腰。”
鄭雲峰深深鞠了一躬。
“林書記,您給我一個月,我給您一個清清爽爽的開發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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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點,林昊宇回到招待所。
七天跑了六個縣區、三個開發區,行程超過一千公裡。他累得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但躺在床上,卻睡不著。
腦子裡全是這幾天看到的情景。
鋼鐵廠那些工人的眼睛。貧困縣那些老人的手。開發區那些荒草叢生的空地。鄭雲峰最後說的那些話。
他翻來覆去,終於坐起來,拿起手機。
猶豫了很久,還是撥通了那個熟悉的號碼。
電話響了兩聲,那邊接起來。
“書記!”鄭國棟的聲音透著驚喜,“您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西山那邊怎麼樣?”
林昊宇沉默了兩秒。
“國棟,我需要你幫忙。”
鄭國棟也沉默了。
“書記,您說。”
林昊宇說:“西山的情況,比我想象的難得多。鋼鐵廠負債率百分之一百七,拖欠工資五個月;六個縣,三個國家級貧困縣;開發區基本是空的,招商引資沒人來。我想請臨江的企業家過來考察,看看有沒有合作的可能。”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書記,”鄭國棟的聲音有些艱澀,“不是我不幫忙,是……”
他頓了頓。
“實話跟您說吧,您走之後,我聯係了幾家有實力的企業。康寧生物、華微精密、藍海生物材料,我都找了。一說去西山考察,人家都委婉拒絕了。”
林昊宇握著電話,沒有說話。
鄭國棟繼續說:“嚴明教授說,康寧正在擴產,資金壓力大,暫時沒有對外投資的計劃。華微精密的趙總說,他們現在的重心在長三角,西山太遠了,物流成本太高,人才也跟不上。藍海生物材料那邊更直接,說他們在臨江待慣了,去外地不適應。”
林昊宇說:“就沒有一家願意來看看?”
“……有一家。”鄭國棟說,“做醫療器械配套的,叫瑞康醫療。老闆姓孫,是您當年親自引進的。他說,看在您的麵子上,可以派副總過去考察一下。但他私下跟我說,就是走個過場,讓您麵子上過得去。”
林昊宇握著電話的手,微微收緊。
“國棟,我知道了。謝謝你。”
“書記……”鄭國棟欲言又止。
“還有事?”
鄭國棟說:“書記,您彆嫌我說話直。臨江是臨江,西山是西山。臨江有產業基礎,有政策優勢,有人才儲備,有成功案例。西山什麼都沒有。您想用臨江的經驗去搞西山,行不通。”
林昊宇沒有說話。
鄭國棟繼續說:“我不是說您搞不成。我是說,您得換個思路。西山跟臨江不一樣,您得找到西山自己的路。”
林昊宇沉默了很久。
“國棟,你說得對。我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