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巷裡聽民聲
老槐樹下見人心
同一時刻,宋亞軒的辦公室。
孫磊正在整理會議記錄。
“部長,今天這個常委會,您全程沒表態,隻在最後說了幾句。會不會……”
宋亞軒笑了笑。
“會不會什麼?會不會讓人覺得我軟弱?會不會讓人覺得我沒有立場?”
孫磊沒有說話。
宋亞軒靠在椅背上。
“孫磊,你記住,組織部長的權力,不在常委會上表態,而在常委會下佈局。我今天要是跳出來支援林昊宇,那就是把劉培文得罪死了。我要是跳出來反對林昊宇,那就是和林昊宇結仇。我兩邊都不站,兩邊都不得罪,纔是聰明人。”
孫磊說:“那您什麼時候表態?”
宋亞軒沉默了幾秒。
“等我摸清乾部隊伍的底數,等我找到幾個真正能乾事的人,等我手裡有了籌碼——那時候,我再表態。”
他站起身。
“明天開始,下基層。先從萬山區開始,郭大江這個人,看起來是個實在人,可以多聊聊。”
傍晚時分,林昊宇站在窗前,望著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文斌敲門進來。
“書記,有情況。”
林昊宇轉過身。
“說。”
文斌說:“劉培文下午和譚懷禮在辦公室聊了半個多小時,關著門,不知道聊什麼。葉市長那邊,金秘書通知發改委,明天開始要下去調研,第一站是西山鋼鐵。宋部長那邊,也讓孫磊聯係萬山區,明天要去萬山區調研乾部情況。”
林昊宇聽完,笑了笑。
“都動起來了。”
文斌說:“您看他們……”
“正常。”林昊宇說,“葉智勇要調研,是想自己掌握情況。宋亞軒要調研,是想摸清乾部底數。劉培文按兵不動,是想看我下一步怎麼走。”
他走回辦公桌前,坐下。
“文斌,你說,我下一步該怎麼走?”
文斌愣了一下,沒有回答。
林昊宇笑了笑。
“我也不知道。但我有一個好處——我不急。我可以慢慢看,慢慢等,等他們先出招。”
他翻開麵前的檔案。
“告訴他們,明天我也要下去。去鐵匠巷。”
第二天上午九點,林昊宇帶著文斌,出現在鐵匠巷口。
還是那棵老槐樹,還是那幾個曬太陽的老人。見林昊宇走來,老人們抬起頭,目光裡帶著好奇。
林昊宇在樹下的石凳上坐下。
“大爺,我又來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看著他,認出來了。
“哦,是昨天那個……那個……”
“昨天來坐過的。”林昊宇笑著說,“今天又來打擾了。”
老人擺擺手:“不打擾不打擾,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林昊宇問:“大爺,您在這兒住多少年了?”
老人想了想:“我?我出生就在這兒,今年七十八了。我爹當年從山東逃荒過來,就在這裡安了家。”
林昊宇點點頭:“鐵匠巷的名字,是怎麼來的?”
老人來了興致,指著巷子深處說:“當年啊,這裡全是打鐵的。西山鋼鐵廠建起來之前,這裡就已經有幾十家鐵匠鋪。打鋤頭、打鐮刀、打菜刀,什麼都打。後來鋼鐵廠建起來,鐵匠鋪就慢慢沒了。但名字留下來了。”
林昊宇問:“現在巷子裡住的,還都是鋼鐵廠的工人嗎?”
老人歎了口氣:“都是。當年鋼鐵廠招工,鐵匠巷的子弟,十個有九個進了廠。現在廠子不行了,這些人也就……唉。”
旁邊一個稍年輕些的老人插話:“我兒子在廠裡乾了二十年,現在工資都發不出,一個月拿幾百塊錢生活費。孫子要上學,兒媳婦要看病,這日子……”
林昊宇認真聽著,沒有說話。
又一個老人說:“聽說新來了個市委書記,不知道能不能管管這事。”
林昊宇笑了笑:“您希望新書記管嗎?”
老人瞪了他一眼:“那當然希望啊!誰不希望過好日子?”
林昊宇點頭。
他在鐵匠巷坐了兩個小時,聽老人們說了兩個小時。
說的最多的,是鋼鐵廠。工資發不出,下崗沒人管,醫保報不了,子女沒出路。也有說彆的,老城區下水道堵了沒人修,路燈壞了沒人換,菜市場漲了沒人管。
林昊宇認真聽著,偶爾問一句,偶爾點點頭。
臨走時,那個頭發花白的老人拉著他的手。
“小夥子,你是記者吧?回去跟上麵說說,西山的老百姓,真的苦啊。”
林昊宇握著他的手,點了點頭。
“大爺,我一定說。”
走出鐵匠巷,文斌跟在後麵,忍不住問:“書記,您為什麼不告訴他們您的身份?”
林昊宇搖了搖頭。
“告訴他們有什麼用?他們需要的,不是知道我是誰,是我能給他們做什麼。”
他站定,回頭看了一眼那條老街。
“西山的問題,比我想象的深。但西山的百姓,比我想象的好。”
文斌沒有說話。
林昊宇繼續往前走。
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
“文斌,聯係程岩,讓他安排一下,明天我要去西山鋼鐵廠。”
文斌點頭:“是。”
同一時刻,西山鋼鐵廠門口。
葉智勇站在廠門外,望著那扇鏽跡斑斑的大門。
大門開著,不時有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進進出出。他們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低著頭,匆匆走過。
金秘書跟在他身後。
“市長,要不進去看看?”
葉智勇搖了搖頭。
“不進去。”
金秘書一愣。
葉智勇說:“現在進去,看到的隻能是他們想讓我看到的。等我自己來,悄悄來,再看。”
他轉身,沿著廠區外的圍牆慢慢走著。
圍牆很長,一眼望不到頭。牆內是黑壓壓的廠房,高聳的煙囪,還有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聲。
他走了很久,走到一個側門。側門開著,幾個工人正在門口抽煙聊天。
葉智勇走過去。
“師傅,借個火。”
一個工人看了他一眼,掏出打火機遞給他。
葉智勇接過,點了煙,又把打火機還回去。
“師傅,廠裡現在咋樣?”
工人歎了口氣:“咋樣?就那樣唄。工資發不出,活還得乾。不乾,連那幾百塊生活費都沒了。”
另一個工人說:“聽說新來個市長,也不知道能不能有點變化。”
葉智勇問:“你們希望有什麼變化?”
工人說:“發工資唄!還指望啥?”
葉智勇點頭,又問了幾句,然後告辭離開。
走了很遠,金秘書追上來。
“市長,您剛才……”
葉智勇站定。
“西山鋼鐵的問題,比我想象的複雜。兩萬多職工,背後是兩萬多個家庭。這些人,不是數字,是活生生的人。”
他頓了頓。
“回去告訴發改委,調研的事,不急。先讓我把這些人、這些事,都看清楚了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