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堂淺酌見人心
茶香深處有玄機
林昊宇也鼓掌了,臉上帶著得體的微笑。
但他心裡清楚——
劉培文這話,明麵上是表態支援,暗地裡是劃清界限。“您指到哪兒,我們打到哪兒”——這不是表態,這是推卸責任。真出了問題,他可以理直氣壯地說:是您指的,我隻是打而已。
而且,“在老同誌的積極配合下”這句話,把“老同誌”單獨拎出來,擺在和“三位同誌”並列的位置上。這不是配合,這是分庭抗禮。
林昊宇看了葉智勇一眼。
葉智勇也正看著他,目光裡有一絲隻有他們才能讀懂的意味。
宋亞軒端著茶杯,慢慢抿了一口,沒有說話。
見麵會繼續進行。
接下來是譚懷禮發言。他作為市委副書記、常務副市長,分管經濟工作,發言時很簡短,隻說了一句:“堅決擁護省委決定,全力配合林書記、葉市長工作。”
然後是周鐵軍。他作為政法委書記,發言更短:“歡迎。配合。”
然後是方文山。他的發言比前兩個長一點:“歡迎三位同誌來西山。紀委這邊,會按照職責分工,全力支援市委工作。”
然後是江一舟、馬明遠、程岩……一個接一個,表態,歡迎,配合。
每一個人發言時,林昊宇都認真聽著,認真看著。
他發現了一個規律:
劉培文的人,發言時目光閃爍,不敢和他對視。
中間派的人,發言時目光平靜,不卑不亢。
觀望派的人,發言時目光遊移,在他和劉培文之間來回看。
他把這些都記在心裡。
見麵會結束時,已經快十一點了。
李維新起身,和每一個人握手告彆。他握著劉培文的手時,多說了一句:“培文同誌,林昊宇同誌年輕,經驗不足,你多幫襯。”
劉培文笑著點頭:“一定一定,李部長放心。”
李維新握著林昊宇的手時,用力握了握,沒有說話,隻是點了點頭。
然後他上車,離開。
送走李維新,劉培文轉過身,看著林昊宇。
“林書記,中午安排了歡迎宴會,您看……”
林昊宇擺手:“劉書記,宴會就不必了。簡單的工作餐就行。”
劉培文笑著點頭:“好,聽林書記的。那咱們就去食堂,簡單吃點。”
一行人往食堂走。
林昊宇走在最前麵,葉智勇在他旁邊,宋亞軒稍後一步。劉培文、譚懷禮、周鐵軍等人跟在後麵。
文斌遠遠跟著,看著這一幕,沒有說話。
雷戰站在角落裡,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諸葛量沒有來,他說要在酒店休息。
但林昊宇知道,他一定在某個地方,看著這一切。
市委食堂在辦公樓後麵,一棟二層小樓。
一樓是大廳,供普通乾部用餐。二樓有幾個包間,用來接待上級領導和重要客人。
林昊宇一行人上了二樓,最大的包間已經準備好。圓桌能坐二十個人,餐具擺放整齊,菜品已經上桌——六菜一湯,標準的公務餐。
劉培文引導林昊宇在主位落座。林昊宇推辭了一下,堅持讓劉培文坐主位。劉培文不肯,兩個人推讓了幾個來回,最後還是林昊宇坐了主位。
葉智勇坐在林昊宇右手邊,宋亞軒坐在左手邊。劉培文坐在葉智勇旁邊,譚懷禮坐在宋亞軒旁邊。其他人按職務高低,依次落座。
劉培文端起茶杯,以茶代酒:“林書記,葉市長,宋部長,三位初來乍到,按說應該好好接風。但林書記說了,簡單點,咱們就簡單點。這第一杯茶,我代表西山市幾套班子,敬三位同誌——歡迎你們!”
眾人紛紛舉杯。
林昊宇端起茶杯,和眾人輕輕碰了一下,然後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他看向劉培文:“劉書記,西山的情況,剛纔在會上隻是大概瞭解。下午如果有時間,我想先轉轉。”
劉培文笑容滿麵:“林書記想轉哪裡?我安排人陪同。”
林昊宇說:“不用陪同。就我自己,隨便走走。”
劉培文微微一怔,但很快恢複笑容:“那也行。林書記想體察民情,這是好事。不過西山這邊,有些地方治安不太好,要不讓周鐵軍同誌派兩個人跟著?”
林昊宇擺手:“不用。我就隨便走走,看看街景。”
劉培文笑著點頭:“好,聽林書記的。”
譚懷禮在旁邊插了一句:“林書記,西山的老城區,有些地方確實比較亂。您要是想瞭解真實情況,我建議去鐵匠巷那邊看看。那是西山的老根子,一百多年了。”
林昊宇看了他一眼:“鐵匠巷?”
譚懷禮點頭:“對。西山鋼鐵廠的第一代建設者,當年就住在那裡。現在那一片還沒拆遷,住的都是老工人、老家屬。您去那裡轉轉,能聽到最真實的聲音。”
林昊宇記下了這個名字。
周鐵軍一直沒有說話,隻是默默地吃飯。
方文山偶爾和林昊宇對視一眼,但很快移開。
江一舟和程岩坐在一起,低聲交談著什麼。
馬明遠笑容可掬,不停地給林昊宇、葉智勇、宋亞軒夾菜。
一頓飯,吃得風平浪靜。
但林昊宇知道,這隻是表象。
飯後,劉培文送林昊宇到電梯口。
“林書記,您先休息一下。下午幾點出發?我讓司機在樓下等。”
林昊宇說:“兩點吧。不用司機,我打車就行。”
劉培文笑著點頭:“好,聽林書記的。”
電梯門關上,林昊宇一個人站在電梯裡。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飛快地過著剛才見到的每一張臉。
劉培文——笑容和煦,話裡有話,滴水不漏。他是本地派的旗幟,在西山經營三十年,根深葉茂。他的態度,決定了一半以上的乾部怎麼站隊。
譚懷禮——戴著金絲眼鏡,麵容清瘦,說話謹慎。他主動推薦鐵匠巷,是善意還是試探?是示好還是挖坑?
周鐵軍——魁梧,沉默,目光沉靜。他沒有表態,沒有站隊,隻是看著。他在等什麼?
方文山——嚴肅,謹慎,中規中矩。他是紀委書記,本該是最獨立的人。但他看劉培文的眼神,有些複雜。
江一舟——乾練,年輕,和程岩走得很近。她們是中間派?還是有自己的小圈子?
馬明遠——胖乎乎的,笑容可掬,不停地夾菜。他是真熱情,還是假殷勤?
程岩——斯文,周到,小心翼翼。他是秘書長,是市委的大管家,本該是最靠近市委書記的人。但他今天沒有和林昊宇多說一句話。
還有那些沒發言的人,那些隻是點頭微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