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下午,臨江區紀委談話室。
墨懷瑾坐在椅子上,麵前擺著一份檔案。他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讀。秦朔坐在對麵,沒有催促。
這份檔案是市紀委關於墨懷瑾問題的處理意見:鑒於其主動交代問題、積極退贓、認錯態度好,決定給予留黨察看兩年處分,行政撤職,按副處級非領導職務安排提前退休。
比預想的要重,但也不算最重。至少保留了黨籍,保留了待遇。
墨懷瑾看完最後一行,摘下眼鏡,揉了揉眼睛。五十多歲的人,這一刻看起來像老了十歲。
“秦書記,我接受組織處理。”他的聲音很平靜,“感謝組織還給我保留黨籍的機會。”
秦朔看著他,心中感慨。墨懷瑾曾經是多麼風光的常務副區長,常委會上侃侃而談,基層調研前呼後擁。如今坐在這裡,接受組織的處理,這種落差,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的。
“懷瑾同誌,組織的處理是嚴肅的,也是慎重的。”秦朔說,“你主動交代問題,這個情節組織上考慮了。希望你珍惜這次機會,深刻反省,真正改過自新。”
“我會的。”墨懷瑾重新戴上眼鏡,“秦書記,我能不能……提個請求?”
“你說。”
“新港專案,我參與籌備了一段時間,有些情況比較熟悉。”墨懷瑾說,“雖然我不能繼續參與了,但有些資料、有些想法,我想整理出來,交給接手的同誌。這樣專案可以少走些彎路。”
秦朔有些意外。到了這個時候,墨懷瑾想的不是自己的處境,而是工作。
“這個可以。”秦朔點頭,“你整理好,交給陸秉文副區長。”
“謝謝。”
談話結束後,墨懷瑾獨自走出紀委大樓。秋日的陽光刺眼,他站在台階上,回頭看了一眼這棟灰色建築。
二十八年的仕途,在這裡畫上了一個不圓滿的句號。
但他不怨誰。路是自己走的,錯是自己犯的。組織給了機會,是自己沒把握住。
手機響了,是妻子打來的。
“老墨,談完了嗎?我來接你。”
“談完了。你不用來,我自己回去。”
“不行,我一定要來。你在那兒等著。”
掛了電話,墨懷瑾走到路邊的長椅坐下。秋風吹過,落葉飄零。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剛參加工作時,也是這樣一個秋天。那時他滿懷理想,發誓要為人民服務。
是什麼時候開始走偏的呢?是第一次收下那盒茶葉?是第一次在專案審批上“行個方便”?還是第一次覺得“彆人都這樣,我不這樣就吃虧”?
路是一步一步走歪的。現在,要一步一步走回來。
哪怕不能再當領導,哪怕要提前退休,至少,可以做個堂堂正正的人。
遠處,妻子的車緩緩駛來。墨懷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走向那輛車。
生活還要繼續。錯誤需要償還,人生需要重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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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四上午,林昊宇在辦公室接到了莊衛東的電話。
“昊宇,陳昌明同誌的安排定了,去政協任副主席。”莊衛東說,“他讓我轉告你一句話:臨江交給你,他放心。也請對老同誌們多些包容。”
林昊宇握著電話,心中五味雜陳。
“謝謝陳區長。”他說,“請莊書記轉告陳區長,臨江永遠是他在臨江工作過的同誌們的家。歡迎他常回來看看。”
“好。”莊衛東頓了頓,“另外,鄭國棟同誌的事,江海省委原則上同意了。現在走程式,估計下個月能到任。你先有個準備。”
“明白。”
掛了電話,林昊宇站在窗前,久久不語。
陳昌明的退場,體麵而克製。這是一個老乾部最後的尊嚴,也是組織對曆史的尊重。
墨懷瑾的結局,嚴肅而留有餘地。既維護了紀律的剛性,也體現了政策的溫度。
現在,鄭國棟要來。老朋友,新戰友。
臨江將開啟新的一頁。
這時文斌敲門進來:“書記,諸葛先生到了。”
“快請。”
諸葛量穿著一件深灰色中式外套,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他笑著和林昊宇握手:“林書記,打擾了。”
“諸葛先生客氣了,快請坐。”林昊宇親自泡茶,“您能多留幾天,是我的榮幸。”
兩人在會客區坐下。諸葛量開門見山:“林書記,我這兩天走訪了園區幾家企業和研究機構,有些發現,想跟您交流。”
“您說。”
“第一,生物醫藥產業的國際競爭,已經從前沿技術爭奪,升級為資料資源爭奪。”諸葛量翻開筆記本,“誰掌握了中國人的基因資料、疾病譜資料、用藥反應資料,誰就掌握了未來醫藥市場的鑰匙。”
林昊宇神情嚴肅:“這個判斷很重要。我們園區有些企業,確實在開展大規模資料采集研究。”
“第二,境外資本的滲透方式在變化。”諸葛量繼續說,“從直接投資,轉為通過風險投資、科研合作、資料購買等方式間接介入。有些專案,表麵上是國內團隊在做,實際上資金、技術、資料標準都受外資控製。”
“第三,”諸葛量合上筆記本,“臨江現在處於關鍵時期。東方藥穀升級在即,各方勢力都在盯著。下一階段的鬥爭,可能更隱蔽、更複雜。”
林昊宇認真聽完,沉吟道:“諸葛先生,您認為我們應該如何應對?”
“築高牆,廣積糧。”諸葛量說了六個字。
“築高牆,是指安全防線要築牢。廣積糧,是指自身實力要增強。”林昊宇理解道。
“正是。”諸葛量點頭,“具體來說:一要建立生物安全審查機製,所有涉及人類遺傳資源、重要資料的專案,必須經過安全評估;二要扶持本土創新,特彆是那些有原創技術、不依賴外資的企業;三要培養自己的專業人才隊伍,不能總是‘借船出海’。”
林昊宇深以為然。這些建議,與他這段時間的思考不謀而合。
“諸葛先生,我想請您幫個忙。”林昊宇說,“能否牽頭組建一個專家顧問團,為臨江的生物醫藥產業發展和安全保障提供諮詢?”
諸葛量笑了:“林書記有令,敢不從命?不過我要說明,這個顧問團不能隻有我這樣的人,還應該有頂尖科學家、法律專家、安全專家。要多元,要專業。”
“好,就按您說的辦。”
兩人又聊了一個多小時。諸葛量離開時,已是傍晚。
林昊宇送他到電梯口,看著電梯門關上,才轉身回辦公室。
夕陽西下,天邊晚霞如火。
這一天的資訊量很大:陳昌明安排定了,鄭國棟要來了,諸葛量答應幫忙了。
所有的人和事,都在朝著好的方向發展。
但林昊宇知道,越是這種時候,越要保持清醒。前麵的路還長,挑戰還多。
他需要做的,是把這些力量整合起來,形成推動臨江發展的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