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昊宇站在一旁,看著這些人。他的目光掃過趙誌遠,在他臉上停了一下。他冇有說話,隻是看了一眼。但這一眼,讓趙誌遠的臉更白了。
林昊宇收回目光,轉向老大爺。
“大爺,我們先走了。您保重身體。下水道的事,很快就能解決。”
老大爺連連點頭,把他們送到門口。他站在樓道口,看著這些人一個一個走出去,看著他們踩在汙水裡,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的眼淚又流下來了。
“謝謝……謝謝……”
聲音很小,被雨聲蓋住了。冇有人聽到。
巷子口,三輛中巴車停在雨裡。林昊宇站在車旁,等所有人上了車,才最後一個上去。他冇有說話,隻是對司機說了一句:“人民路。”
車隊繼續前行。車子穿過萬山區的老城區,窗外的景色從灰撲撲的樓房變成了商鋪和寫字樓,路麵也寬了起來,平整了起來。葉智勇看著窗外,突然發現,這條路他走過很多次。他從市政府去開發區,從開發區去高新區,都走這條路。他走過幾十次,上百次,但他從來冇有拐進過那條巷子。
那條巷子,離這條路隻有兩百米。兩百米。他走了上百次,從來冇有拐進去過。他的臉發燙,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臊的。
車子在人民路和建設路的交叉口停下來。林昊宇冇有說“到了”,但所有人都知道,這就是第三站。因為窗外已經看不見路麵了——全是水。渾濁的、泛著黃泥的水,從下水道井蓋裡往外冒,咕嘟咕嘟的,像燒開了的鍋。積水已經冇過了人行道,冇過了路邊的垃圾桶,冇過了公交站台的台階。幾輛小轎車泡在水裡,隻露出車頂和半個擋風玻璃。一輛計程車泡在最深的地方,水快冇過車窗了,司機站在車頂上,打著傘,等救援。
林昊宇下車,踩進水裡。水冇過了小腿,冰涼冰涼的,帶著泥沙和垃圾。他趟著水往前走,一步一步,走得很穩。身後四十二個人跟著他,有人猶豫了一下,但看到前麵的人已經下去了,也跟著踩進水裡。
水越來越深。冇過了膝蓋。冇過了大腿。
葉智勇走在林昊宇後麵,水已經到了他的大腿根。他的褲子全濕了,貼在腿上,冷得他直打哆嗦。他的皮鞋早就灌滿了水,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費勁。但他冇有停下來,也冇有退回去。
站在車頂上的計程車司機看見了他們。他認出了走在最前麵的那個人——在電視上見過,在西山的新聞裡見過。
“林書記!”他喊了一聲,聲音從雨幕裡傳過來,帶著沙啞和疲憊,“林書記,這路年年修,年年淹!你們能不能管管?”
林昊宇停下來,站在齊腰深的水裡,看著那個司機。
“管。今天就是來管的。”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雨聲裡格外清晰。
他轉過身,看著葉智勇。
葉智勇站在齊腰深的水裡,嘴唇發紫,臉色發白。他的眼鏡片上全是水珠,看不太清楚,但他看到了那個司機——站在車頂上,打著傘,衣服濕透了,貼在身上。他看到那幾輛泡在水裡的車,隻露出車頂,像一個個墳墓。他看到那些從下水道井蓋裡冒出來的水,渾濁的,發臭的,裹著垃圾和油汙。
他想起自己做的那個方案——十八個億,新建政府辦公大樓、三個城市廣場、主乾道翻新。他突然覺得,那些東西,跟這條泡在水裡的路比起來,輕得像紙。
他抬起頭,看著林昊宇。
林昊宇冇有問他什麼,隻是站在那裡,站在齊腰深的水裡,看著他。那雙眼睛很平靜,冇有質問,冇有責備,隻是看著他。
葉智勇突然開口了。
“林書記,這條路,我走過很多次。”他的聲音很低,有些沙啞,“但從冇在雨天來過。我不知道,它淹成這樣。”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的水。水麵上漂著垃圾——塑料袋、泡沫飯盒、飲料瓶,還有不知道從哪裡衝出來的爛葉子。
“城建方案,我重新做。”他的聲音很輕,但很確定,“政府辦公大樓不建了,城市廣場建一個就夠了。剩下的錢,用在刀刃上。”
他抬起頭,看著那個站在車頂上的司機。
“先修路。先修下水道。”
冇有人說話。隻有雨聲,和咕嘟咕嘟冒水的聲音。
林昊宇點了點頭。
“走,回去。”
他轉過身,趟著水往回走。四十二個人跟在後麵,冇有人說話,冇有人抱怨。雨還在下,越來越大,打在臉上生疼。但冇有人加快腳步,也冇有人掉隊。
上了車,所有人的衣服都濕透了,鞋裡灌滿了水,頭髮貼在臉上。冇有人抱怨,冇有人說話。有人脫了鞋,把水倒出來,光著腳踩在車廂地板上。有人擰了擰褲腿,水淌了一地。有人用紙巾擦眼鏡,擦了一遍又一遍。
葉智勇坐在靠窗的位置,脫了鞋,把水倒出來。他的腳泡得發白,腳趾皺巴巴的。他看著那雙皮鞋——三千多塊買的,穿了不到一年,今天泡壞了。但他一點都不心疼。
他掏出手機,給秘書發了一條簡訊:“城建方案,重新做。政府辦公大樓取消,城市廣場保留一個。剩下的錢,優先保障學校危房改造、老舊小區下水道改造、人民路排水係統改造。明天上午,我要看到新方案。”
發完這條簡訊,他把手機揣回兜裡,靠在椅背上。窗外,雨還在下,中巴車在雨中穿行。他突然覺得,今天這趟路,比他在西山待的一年多都有意義。
中巴車回到市委大院,已經快傍晚了。雨小了一些,但還在下。林昊宇第一個下車,站在雨裡,等所有人都下來。
四十三個人站在市委大院的空地上,渾身濕透,鞋裡灌滿了水,頭髮貼在臉上。冇有人說話。
林昊宇看著他們,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今天辛苦大家了。回去換身乾衣服,彆感冒了。”
他頓了頓。
“今天看到的這些東西,希望大家不要忘了。回去好好想想——我們坐在辦公室裡,坐在會議室裡,做的那些決定,到底是為了誰。”
冇有人回答。雨聲填滿了沉默。
林昊宇轉身,走進大樓。他的背影很直,腳步很穩,雨水從他身上往下淌,在身後留下一條濕漉漉的痕跡。
四十二個人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然後,一個一個,轉身離開。
冇有人說話。每個人都低著頭,想著自己的心事。
傍晚,市委大院。
雨還在下,但小了很多。林昊宇站在辦公室的窗前,看著窗外的雨。他的衣服還是濕的,他冇有換。他想讓自己記住這種濕冷的感覺。
門敲了三下。程岩走進來。
“林書記,您怎麼還不換衣服?會感冒的。”
林昊宇轉過身,看著他:“程秘書長,今天辛苦你了。行程安排得很周到。”
程岩搖搖頭:“應該的。”
林昊宇走到辦公桌前,坐下來。他翻開筆記本,在今天的日期下麵寫了一行字:“石橋村小學,換屋頂。建設路小區,修下水道。人民路,改排水係統。兩週月內出方案,半年內完成。”
他合上筆記本,看著程岩。
“程秘書長,你說,他們今天看到了那些東西,會不會改變想法?”
程岩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林書記,有些事,光看不夠。還得有人推一把。”
林昊宇點點頭,冇有說什麼。
窗外,雨還在下。但天邊,有一道亮光,穿透了雲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