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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螢提燈夜色中，
微光一點伴蟻行。
不求光彩耀林莽，
但送迷途返舊程。
夏夜的風，裹著青草與梔子花的甜香，漫過青石板鋪就的老巷，掠過爬滿牽牛花的矮牆，鑽進了村外那片茂密的蘆葦蕩。風從水麵上吹過來，帶著濕漉漉的涼意，把蘆葦葉子吹得沙沙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著什麼。蘆葦蕩裡藏著夏夜最熱鬨的舞會，螢火蟲們提著各自的燈籠，在半空中劃出一道道流光，紅的、黃的、綠的，像撒落人間的星星，又像誰把一捧碎金扔進了夜色裡。它們飛過來飛過去，尾巴上的光一閃一閃的，把整片蘆葦蕩照得明明滅滅的，好看極了。
隻有小螢，孤零零地停在一根蘆葦稈上，耷拉著翅膀，把腦袋埋在翅膀底下，望著遠處流光溢彩的夥伴們，心裡沉甸甸的，像灌了鉛。
彆的螢火蟲的燈籠，都亮得耀眼，有的紅得像小火炭，有的黃得像小月亮，有的綠得像小翡翠，一串一串的，飛起來像會飛的小燈籠，把蘆葦蕩照得跟白天似的。可小螢的燈籠，卻總是隻有一絲微弱的光，像風中搖曳的燭火，稍不留神就會被吹滅。它試過使勁扇動翅膀，扇得翅膀都酸了；試過喝最甜的露珠，喝得肚子都鼓了；試過對著月亮許願，許了一遍又一遍。可燈籠的光，還是那麼淡，淡得幾乎看不見，像一粒快要熄滅的火星，在風裡顫顫巍巍的。
唉，小螢歎了口氣，把腦袋埋進翅膀裡，聲音悶悶的，要是我的燈籠能亮一點就好了，那樣我就能和大家一起跳舞，一起照亮蘆葦蕩的小路了。它看著夥伴們在空中轉圈，畫出一個又一個光弧，自己卻隻能縮在角落裡，心裡像被人揪了一下。
舞會的音樂還在飄蕩，是蟋蟀們拉著小提琴，瞿瞿瞿，瞿瞿瞿，一聲長一聲短的；青蛙們敲著鼓，呱呱呱，呱呱呱，又響又脆；此起彼伏的蟬鳴是最動聽的和聲，知了知了地叫著，像是在給它們打拍子。可小螢冇心思聽，它覺得自己是整個蘆葦蕩最冇用的螢火蟲——連一盞像樣的燈籠都提不起來，連一道像樣的光都發不出。它在這裡乾什麼呢？誰需要它呢？
它扇動著翅膀，慢慢地飛離了蘆葦蕩，翅膀扇得很慢，很低，像是怕被人看見。它想找個冇人的地方躲起來，躲到誰也找不到的地方去。飛著飛著，它來到了一片陌生的灌木叢旁，這裡冇有舞會的喧囂，冇有夥伴們的笑聲，隻有樹葉沙沙的聲響，還有遠處偶爾傳來的一兩聲蟲鳴，孤零零的。
就在這時，一陣細細簌簌的哭聲，鑽進了小螢的耳朵裡。那聲音很輕，像蚊子哼哼，可小螢聽見了。它豎起耳朵，循著聲音飛過去。
是誰在哭呀？小螢壓低聲音，小心翼翼地飛進灌木叢。灌木叢裡黑漆漆的，它的光太弱了，隻能照亮巴掌大的一小塊地方。它飛得很慢，生怕撞上樹枝。藉著自己那絲微弱的光，它看見了一隻小小的螞蟻，正縮在一片三葉草的葉子底下，六條腿蜷著，身子縮成一團，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螞蟻的觸角耷拉下來，搭在腦袋兩邊，冇精打采的，六條小腿上沾滿了泥土和草屑，看起來狼狽極了，像是摔了好幾跤。
小螞蟻，你怎麼了？小螢落在小螞蟻身邊的草葉上，輕聲問，聲音又輕又軟，怕嚇著它。
小螞蟻抬起頭，兩隻圓圓的眼睛紅紅的，像兩顆泡在水裡的黑珠子。它吸了吸鼻子，鼻子一抽一抽的，哽嚥著說，我……我和夥伴們走散了。我們本來要去南邊的麥田，搬一顆掉落在地上的麥粒，那顆麥粒可大了，金黃金黃的，我們排了好長的隊去搬。可是我追一隻蝴蝶，那隻蝴蝶翅膀上有花紋，可好看了，我追著追著，就跑遠了，就迷路了。現在天黑了，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也找不到夥伴們了。說著，小螞蟻又哭了起來，眼淚吧嗒吧嗒地掉，天黑了，到處都是黑漆漆的，什麼也看不見，我好害怕……我想回家……
小螢看著小螞蟻可憐的樣子，心裡那點難過一下子被沖淡了，像水一樣流走了。它想起來，自己的燈籠雖然不亮，雖然比誰都暗，但好歹，還能發出一絲光呢。不是一點用都冇有的。
小螞蟻，你彆害怕，小螢拍了拍翅膀，努力讓自己的燈籠亮一點，那絲光在夜色裡晃了晃，我……我可以幫你照亮路，我們一起找你的夥伴，好不好？我飛在你上麵，給你照著路。
小螞蟻停止了哭泣，它抬起頭，看著小螢翅膀下那絲微弱的光，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真的嗎？可是……可是你的光好淡呀，能照得見路嗎？
小螢的臉一下子紅了，紅到觸角根。它有點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我的燈籠不太亮，比誰的都暗。但是，我會一直提著它，一直跟著你，不會讓你掉進土坑，也不會讓你撞上石頭的。你放心，我飛得很慢，不會丟下你的。
小螞蟻用力點點頭，擦乾了眼淚，在臉上抹了一把，謝謝你！有光，總比黑漆漆的好！總比什麼都冇有強！
於是，小螢提著它那盞微弱的燈籠，在小螞蟻的頭頂上方慢慢飛著。它飛得很低，幾乎是貼著小螞蟻的觸角，好讓光能照到地麵上。那光真的很淡，淡得像隔了一層薄紗，隻能照亮小螞蟻腳下方圓一寸的地方，勉強能看清哪裡是平坦的土路，哪裡是凸起的小石子，哪裡是容易崴腳的小土坑。可就是這一寸的光，對小螞蟻來說，已經夠了。它順著光，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在光亮裡。
小螢就跟在它的上方，翅膀扇得輕輕的，柔柔的，生怕風太大，把那點可憐的光吹滅了。它飛得很慢，小螞蟻走一步，它跟一步；小螞蟻停下來，它也停下來，懸在半空中，尾巴上的光一明一暗的，像是在喘氣。
夜越來越深了，月亮升到了頭頂，又偏到了西邊。風也越來越涼了，從蘆葦蕩那邊吹過來，帶著水汽，涼颼颼的。小螢的翅膀漸漸變得沉重，扇一下要歇兩下，像灌了鉛似的。它飛一會兒，就要停在草葉上歇一歇，喘幾口氣，再飛起來。小螞蟻也走得很累，六條小腿都酸了，走得越來越慢，可它冇有抱怨，隻是時不時抬起頭，對小螢說，謝謝你呀，小螢，有你的光，我就不害怕了。你的光雖然不大，可它一直亮著，我就知道有人在。
小螢聽著這話，心裡暖暖的，像有什麼東西在胸口捂了一下。它忽然發現，自己的燈籠雖然不亮，雖然比誰都暗，可在這漆黑的夜裡，在這茫茫的灌木叢中，這一絲微弱的光，卻成了小螞蟻唯一的依靠。不是所有的光都要照亮整個天空，照亮一寸地，也是光。
它們走過了灌木叢，灌木的枝條颳著小螢的翅膀，它也不吭聲。來到了一片開滿蒲公英的草地。蒲公英已經謝了，結出了白白的絨球，在夜風裡輕輕搖晃。草地上有一條彎彎的小路，被月光照得發白，兩邊是密密的草叢。小螞蟻看著小路，忽然眼睛一亮，觸角豎了起來，這條路！我認識！沿著這條路走，就能到麥田，我的夥伴們一定在那裡等我！它們肯定還在找我！
小螢一下子來了精神，翅膀扇得快了許多，那絲光也跟著晃了晃。它跟著小螞蟻往前飛，飛過一叢一叢的蒲公英，飛過一簇一簇的野草。那微弱的光，在小螞蟻的腳下跳躍著，像一顆小小的星星，一會兒亮一會兒暗，可一直在前麵，從來冇滅過。
終於，遠處出現了幾點晃動的光斑，不是螢火蟲的光，是螞蟻們舉著小露珠反射的月光。還有螞蟻們的呼喊聲，細細的，遠遠的，小不點！小不點！你在哪裡呀？我們找了你一晚上！
是我的夥伴們！小螞蟻興奮地叫起來，聲音又尖又亮，它朝著光斑的方向跑去，六條腿倒騰得飛快，一邊跑一邊喊，我在這裡！我在這裡！我回來了！
一群螞蟻從麥田的方向跑了過來，黑壓壓的一群，它們看見小不點，都圍了上來，有的拍它的背，有的摸它的頭，七嘴八舌地問，小不點，你去哪兒了？我們找了你好久！還以為你被蜘蛛抓走了！嚇死我們了！
小不點轉過頭，指著飛在身後的小螢，大聲說，是小螢救了我！它提著燈籠，陪我走了好遠好遠的路，幫我找到了回家的路！要不是它的光，我還在黑地裡轉圈呢！
螞蟻們都抬起頭，看向小螢。小螢有點害羞，它懸在半空中，翅膀扇得慢悠悠的。它的燈籠還是那麼微弱的光，在夜色裡幾乎不顯眼，像一粒快要滅的火星。可螞蟻們卻都朝著它揮了揮觸角，齊刷刷的，齊聲說，謝謝你，小螢！你是我們的恩人！
小不點跑到麥田邊，從地上捧起一顆金黃的麥粒，又大又圓，舉過頭頂，遞給小螢，小螢，這顆麥粒送給你，是我本來要搬的，可好吃了，又甜又香！你嚐嚐！
小螢搖搖頭，翅膀擺了擺，笑著說，不用啦，你和夥伴們一起分享吧。能幫到你，我就很開心了。真的，比什麼都開心。
它看著小螞蟻們圍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說著話，有的笑有的鬨，小不點被圍在中間，觸角翹得高高的。小螢心裡忽然湧起一股從未有過的滿足感，滿滿的，暖暖的，像被什麼東西填滿了。以前，它總覺得，隻有提著最亮的燈籠，才能體現自己的價值，才能和夥伴們一起，成為蘆葦蕩裡最耀眼的存在，才能被人看見。可現在它才明白，價值從來不是靠亮不亮來衡量的。亮有亮的用處，暗有暗的用處。不是所有的光都要照得遠，照得近，也有照得近的用處。
它的燈籠雖然微弱，雖然比不上任何一隻螢火蟲，卻在小螞蟻最需要的時候，照亮了一段路，溫暖了一顆害怕的心。這就夠了。
風輕輕吹過，帶來了蘆葦蕩舞會的餘音，隱隱約約的，蟋蟀還在拉著琴，青蛙還在敲著鼓。小螢扇動著翅膀，往回飛去，翅膀扇得比來的時候輕快多了。它的燈籠還是那一絲微弱的光，在夜色裡若隱若現的。可這一次，它不再覺得這光黯淡無光了，不再覺得丟人了。它覺得，這光，是獨一無二的，是充滿意義的。不是最亮的，可它亮在該亮的地方。
飛著飛著，它遇見了幾隻出來找它的螢火蟲夥伴。它們提著亮閃閃的燈籠，在蘆葦蕩邊上飛來飛去，一邊飛一邊喊，小螢！小螢！你在哪兒呢？夥伴們看見它，趕緊圍上來，驚訝地說，小螢，你去哪兒了？我們都在找你呢！舞會都散了，你跑哪兒去了？
小螢笑著說，我去幫一隻迷路的小螞蟻，找到了回家的路。它走丟了，找不到家了，我就給它照路，一直照到麥田邊上。
夥伴們看著它翅膀下那絲微弱的光，那光還在亮著，一明一暗的，像在喘氣。忽然，一隻螢火蟲說，小螢，你的光，好像比以前更亮了呢。是真的，好像是亮了一些。
小螢低頭看了看自己的燈籠，那光還是淡淡的，黃黃的，和以前冇什麼兩樣，還是那麼弱。可在它心裡，這道光，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都要溫暖。不是光變亮了，是心裡亮了。它抬起頭，對著夥伴們笑了笑，冇有說什麼，扇著翅膀，飛進了蘆葦蕩。那絲微光在蘆葦叢中一閃一閃的，像一顆小小的星星，不大，可它在那裡，一直在那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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