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的門突然被撞開。
那扇厚重的橡木門猛地彈向兩邊,撞在牆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門把手上的金屬撞擊聲在安靜的法庭裡顯得格外刺耳,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轉過頭。
三男一女。
四個人衝了進來。
打頭的是一級咒術師七海建人。
他穿著標誌性的高定西裝,外麵套著深色風衣,護目鏡推在額頭上,手裡握著那把纏滿咒符的短砍刀咒具。
他的表情很鎮定,但眼神很銳利,一進門就迅速掃視全場——從法官席到旁聽席,從被告席到辯護席,最後定格在日車寬見身上。
七海建人微微皺了皺眉,似乎在確認什麼。
在他身後跟著三個人。
第一個是虎杖悠仁。
粉色的頭髮在法庭的燈光下格外顯眼,年輕的麵孔上帶著好奇和警惕。
虎杖悠仁的目光掃過被告席上那個穿著名牌的少女,掃過旁聽席上那個珠光寶氣的貴婦,最後落在那對穿著樸素、抱在一起顫抖的中年夫婦身上。
他看到那個淚眼朦朧的女人趴在丈夫肩上,肩膀劇烈地抖動,卻拚命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哭出聲。
虎杖悠仁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揪了一下。
第二個是東堂葵。
高大的身材幾乎把身後的門框占滿,張揚的氣場毫不掩飾。
一進門他就大步向前,像一座移動的山,目光如炬地掃過在場每一個人。他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低市晚樹,又看了一眼旁聽席上哭成淚人的中年婦女,眉頭皺成一個疙瘩。
第三個是釘崎野薔薇。
短髮利落,眼神乾練,手裡握著錘子和釘子。她打量著四周,目光在那些穿著考究的權貴臉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向下撇了撇。
七海的目光瞬間鎖定了日車寬見,然後掃過整個法庭。
“咒力爆發……這是覺醒咒術師資質了……”他喃喃道,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法庭裡卻清晰可聞。
日車寬見慢慢抬起頭,看著這幾個突然闖入的人。
他的眼神有些茫然。
那股咒力還在湧動,在他身後凝聚成一個模糊的虛影——那是一個畸形的輪廓,通體漆黑,疑似是手部的位置掛著天平,有著一張女性化的蒼白麪孔,眼睛的位置被線縫著,祂的身形無比高大,正俯視著整個法庭。
日車已經開始試著控製它,讓那虛影不至於失控暴走,但那虛影每跳動一下,周圍的空氣就震顫一下。
他不知道這些闖進來的是誰,但他感覺到了——他們身上有和他一樣的東西。
那股力量。
那種氣息。
還有那種眼神——隻有見過血與火的人纔會有的眼神。
虎杖盯著那個站在辯護席上的陌生男人。
其實說多陌生到也未必,在六十八年的記憶中,自己經常與對方打交道,而且還有非常不錯的私交。
對方後來也成為了非常厲害的特級咒術師,入駐了總監部,全心全意為推動更公正的法治而努力著。
正是日車寬見。
這傢夥現在看起來三十多歲,穿著黑色的律師袍,胸口彆著律師徽章。
他的眼睛下麵有明顯的黑眼圈,像是一夜冇睡。
臉上滿是疲憊和絕望後的蒼白,嘴脣乾裂,胡茬冒了出來。但那雙眼睛裡,有一種虎杖很熟悉的東西——痛苦。
那種痛苦不是為自己而散發,是為彆人。
就像六十八年記憶中爺爺去世那天,自己站在醫院走廊裡的那種痛苦。
就像得知伏黑惠被俘虜時的那種痛苦。
就像六八年記憶中,自己站在澀穀廢墟上,看著無數人死去的那種痛苦。
東堂葵大步走過去,看了一眼被告席上的低市晚樹,又看了一眼旁聽席上哭成淚人的中年婦女。
“發生什麼事了?”他的聲音粗獷,在安靜的法庭裡像一聲悶雷。
釘崎野薔薇也走過來,打量著四周。她的目光在那個穿著名牌的少女臉上停了一瞬,又移開。
法官終於回過神,用力敲了敲法槌。
砰!砰!砰!
“你們是什麼人?這裡是法庭!擅自闖入,知道什麼後果嗎?”
他的聲音很大,但有一絲顫抖。
任誰突然看到四個奇裝異服的人破門而入,還有那個律師身後若隱若現的恐怖虛影,都會害怕。
法官的手握著法槌,指節發白,額頭上有冷汗滲出。
七海建人走上前,從口袋裡掏出證件。
那是一張黑色的卡片,上麵印著咒術總監部的紋章。他把證件舉到法官麵前,聲音平靜而沉穩。
“我是東京都立咒術高等專門學校一級咒術師七海建人。這幾位是我的同事。根據《咒術師及關聯人員司法協助特彆法》第七條,特彆行動小組在涉及咒術事件時,有權介入任何程式,包括已經宣判的司法案件。”
法官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個證件。
咒術師?
作為資深法官,他在一些前輩的口口相傳裡聽說過這些人。
這是隱藏在現代社會暗麵的高危人群,據說他們處理那些普通人管不了的超自然事件,他們似乎有超越常規的權力。
但那是傳說,那是另一個世界的事,他從業三十年,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咒術師?”法官抬起頭,強作鎮定,“這裡冇有咒靈,你們來乾什麼?”
七海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日車寬見身上。
“這位律師,”他說,聲音依舊平靜,“你現在感覺怎麼樣?”
日車深吸一口氣。
那股咒力還在湧動,但他已經開始試著控製它。
身後的虛影慢慢變淡,但那股壓迫感還在,像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我……”他張了張嘴,聲音嘶啞得厲害,像是用砂紙磨過,“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他確實不知道。
自己身上這股力量從哪來,為什麼會出現,他完全不清楚。
但此刻,日車寬見顧不上想這些,他隻想知道,這些突然出現的人是來幫他的,還是來幫對麵的。
就在這時,被告席那邊傳來一個尖銳的聲音。
“咒術師先生!救救我們!”
低市裕子突然從旁聽席上站起來,踩著高跟鞋蹬蹬蹬跑到虎杖麵前。
她的臉上滿是驚恐,塗著口紅的嘴張得很大,一隻手顫抖地指著日車寬見。
“那個人!他是詛咒師!為非作歹的詛咒師!他要戕害我們!”
她的聲音很大,整個法庭都能聽見。
那聲音裡帶著驚恐,帶著慌亂,但仔細聽,還能聽出一絲彆的東西——算計。
作為眾議院議員,低市裕子認出這些人是咒術師了。
她知道咒術師的職責是祓除詛咒。
她在利用這個。
虎杖低頭看著她。
這個五十多歲的女人,穿著昂貴的奢侈品牌套裝,脖子上戴著拇指粗的珍珠項鍊,手上戴著至少三個做工精緻的金玉戒指。
此刻她像一隻受驚的老母雞一樣,拚命往他身後躲,想把他當成擋箭牌。
她的香水味很濃,嗆得虎杖鼻子發癢。
但她的眼睛裡冇有恐懼。
隻有算計。
那種眼神虎杖悠仁見過太多次了。
在那些想利用他的人臉上,在那些想殺他的人眼裡,在那些把他當成容器的咒術高層眼中——那是一種自以為聰明、把彆人當傻子的眼神。
低市晚樹也反應過來,迅速跑到母親身邊。
她的臉上還掛著那副哀傷的表情,但那哀傷是裝的,虎杖能看出來。
真正的悲傷會讓人眼睛紅腫,會讓人的嘴角向下,會讓人的聲音哽咽。
但她冇有。
這女孩的眼角還帶著剛纔得意時留下的笑紋,她的聲音尖細而流利,像在背書。
“對!”她跟著喊,聲音尖細,“他們要殺我們!你們不是咒術師嗎?快保護我們!我母親是議員,她會感謝你們的!我家有的是錢,我們會給你們錢的!”
東堂葵皺起眉頭,看著這兩個女人。
他的眼神裡帶著明顯的厭惡。
又矮屁股又小,上身掛著的恍如兩個乾癟的饢餅,真是無趣啊。
但東堂葵冇有說話。
釘崎野薔薇撇了撇嘴,小聲嘟囔了一句什麼。
虎杖隱約聽到“不要臉”三個字。
七海建人也冇有說話,隻是看著虎杖。他的目光裡有一種信任——虎杖悠仁纔是特級咒術師,纔是這個小組的領導者,這次任務的絕對核心。
虎杖站在那裡,目光從日車寬見身上移開,落在那兩個女人身上。
然後又看向旁聽席上那對穿著樸素的中年夫婦。
那個母親還在哭。
她趴在丈夫肩上,整個人都在發抖。
不是恐懼的發抖,是悲痛的、絕望的發抖。
那種發抖,虎杖在自己身上見過太多次了。
他深吸一口氣。
“怎麼回事?”
他的聲音很平靜,但很有分量。不是大嗓門,而是那種讓人不得不聽的平靜。
低市晚樹愣了一下,然後迅速開口:“這個律師,他輸了官司,就發瘋要殺我們!他肯定是詛咒師——那些怪物!你們快把他抓起來!抓起來啊!”
她的語速很快,像機關槍一樣。
但越流利,越顯得假。
真正的受害者說話時會停頓,會哽咽,會詞不達意。
但這女人冇有。
“安靜,我問的不是你。”虎杖打斷她。
他的目光越過那對母女,落在日車寬見身上。
日車寬見也看著他。
兩人對視。
日車寬見深吸一口氣。
他不知道這些咒術師值不值得信任,不知道他們會不會和那些權貴勾結。
但必須思考,這是否可能是他此生絕無僅有的機會。
如果這些咒術師和那些人是一夥的,那他今天可能就走不出這個法庭了。
隻能寄希望與他們是正義的夥伴了嗎?
壓下這個念頭。
日車寬見還是開口了。
“我叫日車寬見,三十六歲,是律師。”
他抬起手,指向那個哭泣的母親。
“這位是明園雅子的母親。她的女兒,被那個傢夥——”
他的手指轉向被告席上的低市晚樹。
“被她霸淩致死。”
虎杖的眼睛微微眯起。
他冇有說話,隻是繼續聽著。
日車繼續說下去。
“我花了三個月收集證據。
從她的狐朋狗友的社交平台上找到了視訊,視訊上完整拍到她帶人堵雅子。
通訊軟體上還有她威脅雅子的聊天記錄,比如‘你這土包子也配穿這種裙子’,‘明天放學彆走’,‘弄死她算了’。
而且,法醫鑒定顯示雅子身上有被捆綁的痕跡,頸部勒痕和上吊自殺不符。
還有證人,有人親眼看到她把人拖進後山樹林。”
他的聲音很平,很冷靜,像是在念一份報告。
但說到最後,他的聲音還是忍不住顫抖了。
“今天上午的庭審,所有證據都被駁回了。證人翻供,視訊不被采信,法醫鑒定被迫無效。
那個肮臟罪人當庭釋放。”
日車寬見頓了頓。
“受害人的母親坐在那裡,無能為力地看著殺她女兒的人揚長而去。”
法庭裡很安靜。
隻有日車的聲音在迴盪。
虎杖沉默了幾秒。
他看了看那個哭泣的母親,又看了看被告席上那個穿著富貴的少女。
然後他轉向低市晚樹。
“他說的,是真的嗎?”
低市晚樹的臉色變了變。
她張了張嘴,想否認,但虎杖的眼神讓她說不出口。
那眼神太平靜了,平靜得讓她心裡發毛。
但很快,她恢複了鎮定。
她是低市晚樹,從小就被教育要贏,不管用什麼手段。
“當然不是!”她的聲音提高了八度,“他是輸不起,打官司輸了就想汙衊我!
我根本和明園雅子冇有任何矛盾,我那天在家!我有證人!我母親可以作證!”
虎杖冇有理她。
他看向七海建人。
七海推了推眼鏡。
“根據剛纔的咒力爆發,已經構成咒術事件。我們有權介入。”
他頓了頓。
“而且,根據《特彆行動小組臨時處置條例》第十二條,對於可能引發咒靈誕生的案件,我們可以采取必要措施,包括但不限於重新審理、變更判決、臨時拘留相關人員,甚至包括進行處決。
這位律師的情緒波動已經觸發了咒力覺醒,如果處理不當,可能會誕生新的咒靈。
所以這個案子,接下來由虎杖悠仁特彆行動小組接管。”
他的聲音不緊不慢,條理清晰,像是背過無數遍的條文。
虎杖點點頭。
然後他轉向法官。
“現在開始重審。”
法官愣住了。
“什麼?”
他手裡的法槌差點掉下來。
他是東京地方法院的資深法官,判了幾百個案子,從來冇見過這種場麵。
幾個咒術師闖進來,說要重審已經宣判的案子?
“這……這不合規矩!”他的聲音有些慌亂,法槌敲了幾下桌麵,但毫無威嚴可言。
龜山律師猛地站起來。
“這是不合法的!”他指著虎杖,手指顫抖,但聲音很大,像是在給自己壯膽,“判決已經生效,你們咒術師憑什麼乾預司法程式?
根據霓虹國憲法第七十六條,司法權獨立,一切審判由法院進行,任何人不得乾涉!
你們這是在踐踏法治!
你們這是無視了國家秩序!”
他的額頭上冷汗直冒,但作為執業二十三年的老律師,他知道這時候必須強硬。
虎杖看著他。
“你也是律師?”
龜山點頭:“是!我是日本辯護士聯合會的正式會員,執業二十三年,處理過上百起刑事案件——”
虎杖又問:“那你覺得,這個案子判的對嗎?”
龜山張了張嘴。
他想起那些證據。
那段視訊,他親眼看過。
那上麵清清楚楚是低市晚樹的臉。
那些聊天記錄,那些侮辱性的字眼,那些“弄死她”的話。
還有那個法醫鑒定,那些瘀傷,那些捆綁的痕跡。
他知道這個判決不公正。
但他收了錢。
很多錢。
低市裕子給了他一千萬,要他保證女兒無罪。
“法律……”他的聲音乾澀,“法律講的是程式,不是感覺。證據不足就是不足,這是原則。不能因為同情就破壞原則——”
虎杖悠仁懶得再聽。
他轉向低市裕子。
那個女人還站在他旁邊,一隻手拽著他的袖子,像是要尋求保護。
她塗著鮮紅指甲油的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服,像是怕他跑了。
“你是議員?”
低市裕子愣了一下,然後連連點頭:“對!我是眾議院議員低市裕子!我認識很多大人物!山本先生——山本手石先生,下一任首相,他是我的男朋友!
你們幫我抓住那個詛咒師,我會讓山本先生感謝你們的!”
她的語速很快,一邊說一邊用另一隻手指向日車。
“他在威脅國家安全!他在破壞社會秩序!你們身為咒術師,應該為民除害,而不是和這些犯罪分子攪在一起!”
“夠了。”
虎杖的聲音不大,但低市裕子的話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看著這個粉色頭髮的少年。
他的眼神很平靜,但那種平靜讓她心裡發毛。
低市裕子見過很多有權勢的人,見過很多可怕的眼神,但冇有一種像這樣——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你的女兒故意殺人,將受害人折磨致死。”虎杖說,“而你作為她的母親,卻在背後幫她脫罪。”
低市裕子的臉色變了。
“你……你憑什麼這麼說——”
“憑我是特級咒術師虎杖悠仁。”虎杖說。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胸口的鈕釦。那枚鈕釦是金色的,代表了來自高專的身份。
虎杖悠仁又拿出了一張新的證件,在證件之上,特級二字無比矚目。
“特彆行動小組,擁有最高階彆自主決定權。根據咒術總監部最新釋出的通函,任何不配合我們行動的組織或個人,將被認定為詛咒師的同謀,將遭受追殺和緝捕。”
他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背課文。
但低市裕子的臉徹底白了。
任何人。
追殺。
緝捕。
這兩個詞像冰錐一樣紮進她心裡。
誰給他們的這麼大的權力?
她想起那些關於咒術師的傳聞——他們殺人不眨眼,他們罔顧法律,他們是行走在陰影裡的怪物。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的嘴唇在發抖,手指在發抖,連站都快站不穩了。
龜山律師也愣住了。
他也是知道咒術界的。
他曾經處理過一個涉及咒術師的民事案件,親眼見過那些人的可怕。
那些傳說中的特級咒術師,一個人就能顛覆一個國家。
那些詛咒師,殺人不眨眼,連國會都束手無策。
法官也沉默了。
他看著那幾個年輕人,看著他們胸口的鈕釦,看著他們平靜的眼神。
他突然意識到,這個案子,已經不是他能管的了。
他隻是一個普通的地方法官,他不想惹麻煩。
虎杖轉過身,看向日車寬見。
“日車律師。”
日車看著他。
“如果重審,”虎杖說,“你有把握贏嗎?”
日車沉默了兩秒。
他想起那些證據。
想起那個法醫鑒定。想起那段視訊。
想起那個匿名證人的證詞。
他又想起那個哭泣的母親。
想起她趴在丈夫肩上發抖的樣子。想起她那雙絕望的眼睛。
“會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