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丹師盯著角落的漏刻,在剛滿一個時辰的時候就迫不及待開口:「許丹師,已經一個時辰了。」
這句話如同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水之中,蕩起層層漣漪,一時之間所有人的目光都投注在許陵光身上,灼熱的恨不得將他身上燙出幾個洞來。
見許陵光依舊不緊不慢的樣子,有丹師忍不住出言諷刺:「許丹師剛纔不還口出狂言,說一個時辰足矣嗎?怎麼演下去拖拖拉拉,莫不是在拖延時間吧?」
他的語速又快又激動,猶如一把機關槍突突掃射,完全暴露了心中的緊張和恐慌。
許陵光抬眸掃了一眼說話的人,是個地級丹師,三十來歲年紀,站在丹師後排,看起來地位不算高,性情也不夠穩重,腦子更不算聰明。
許陵光忽略了對方的提問,走到了奔雷虎的籠子旁邊,撚指打了個響指:「醒來吧。」
眾人屏息看著籠子裡的奔雷虎。
就見原本渾身癱軟猶如死物的奔雷虎腹部忽然開始劇烈起伏,之後那雙麻木空洞的眼睛陡然睜開,而後四肢矯健地跳了起來,朝著籠子外的眾人發出震耳的怒吼聲。
「這吼聲……」
肖榮微微一驚,竟然不顧籠龍暴躁的奔雷虎,直接伸手去摸奔雷虎的命脈。奔雷虎自然不會輕易就範,正要反抗,卻忽然聽見一聲詭異的笛聲,而後整個虎就僵硬地立在了原地,不再動彈。
肖榮滿意地將奔雷虎探了又探,然後不敢置信地說:「修為竟然沒有跌落,我瞧著這暴躁的氣勢,實力甚至比之前還要強不少。」
這頭奔雷虎肖榮是知道的,資質很好,就是剛剛長成修為不夠高,他原本還打算將之放在獸欄養一段時日,等修為灌上來之後再種蠱,免得白白浪費了這麼好的資質。
誰知道許陵光這新煉製的魂蠱種下去,奔雷虎的修為不僅沒有跌落,反而還隱隱有增長的架勢。
肖榮雙目熱切地看向許陵光,就像餓了三天三夜的野獸看見了食物:「許丹師,這是怎麼回事?你是如何做到的?」
這可是雪域山莊集齊了眾多丹師都無法解決的難題,可許陵光一個年紀輕輕的丹師,輕而易舉地就解決了。
許陵光看出他眼中的狂熱,依舊不見什麼情緒起伏,將傲慢天才的人設立得很穩:「沒什麼難的,原本魂蠱太過孱弱了,寄宿在妖獸體內時會大量吸取妖獸的血肉和靈力維持自身,妖獸的實力自然會因此下跌,如今我用特質的丹液加以煉製之後,增強了魂蠱的體質,其中又加入了許多煉體的靈藥,魂蠱入體後不需要吸取妖獸的血肉靈力,反而可以反哺虛弱的妖獸,讓它儘快擺脫虛弱,自然就解決了先前的問題。」
他三言兩語說得簡單,可在場眾人都知道,其中困難重重。就算親眼看著他煉製出了丹液,依舊想不明白該如何在增強魂蠱的同時,還能讓魂蠱反哺宿主,不令宿主產生排斥。
當然,雪域山莊耗費巨資圈養了這麼多丹師,養的當然不全是草包,有一個玄級丹師看出了門道,開口道:「許丹師用的靈藥都沒有什麼出奇的,唯有那青綠色的液體不知用處,莫非是那青綠色的藥液……」
許陵光看了對方一眼,哼笑道:「看來這裡倒也不全是蠢貨。」
被罵了一眾丹師:「……」
好生氣,但是無力反駁。
肖榮也聽出了門道,他迫切道:「許丹師那藥液能煉製多少魂蠱?若隻是幾隻,怕是也不能解決大問題。」
許陵光看出他激將的小心思,將計就計吐露了「實情」。
「那藥液是我得知了梅兄的難處之後,匆忙間蒐集了靈藥臨時煉製,量確實不多,也就是一小瓶罷了。」
但他的話卻勾起了肖榮更大的野心:「那許丹師可還能再煉製?」
許陵光昂首道:「自然,隻是這藥液耗費的天材地寶頗多,煉製也極費工夫。」
肖榮激動地走來走去:「天材地寶的丹房裡應有儘有,許丹師需要什麼隻管開口,我上天入地也能為你找來。」
有丹師見他儼然一副要將許陵光碰上丹房主丹師的模樣,不由出聲道:「許丹師這改良後的魂蠱確實不錯,但眼下不過一個時辰,還是多觀察些時日為妙。這地上不是還有兩頭沒有醒嗎?」
肖榮對此心知肚明,這番話讓他順理成章地「冷靜」下來,看向另外兩個籠子:「這兩頭妖獸還有多久能醒?」
許陵光隨口道:「應該快了。」
「你要是不放心,儘管去試就是,不過我來之前就同梅兄說好了,我這人重情義,與梅兄投緣才願意出手幫他解決難題。但正所謂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如今我已經拿出了誠意,你們若是信我,我可以留下,但日後整個丹房都要聽我的。你們若是還有疑慮,我現在就走,你們另請高明就是,這三隻改良過的魂蠱就當是我送給你梅兄的贈禮了。」
他說完就悠然落座,雙腿交疊起來,端起茶盞小口小口地品。
肖榮下意識看向「梅譽」。
蘭澗道:「我既帶許兄來了暗堡,自然是信任許兄的。」
許陵光抬眸朝他一笑:「梅兄的態度我自是知道,隻是這丹房似乎並非你一個人做主?」
他意有所指地看向肖榮。
肖榮笑了笑,道:「我自然也是信任許丹師的。」
許陵光挑了挑眉,一副不置可否的表情。
肖榮心知他是對方纔那一番質疑的話不滿,想要借機立威,逼迫自己表明態度。但那丹師的話確實也說出了他心中的顧慮。
可現在若是明晃晃地說出來,豈不是就給了許陵光發作的機會……
魂蠱的問題已經存在了十來年,期間多少丹師都沒能解決。
而他是近兩三年才坐到了這個位置,年紀輕輕就能管理暗堡二層,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暗中盼著他出錯將他拉下去,所以他事事謹慎,寧可少做不可做錯。
可現在許陵光的出現確實是一個巨大的機會——他並不甘心於隻在二層管理一個小小的丹房,據他所知,三層四層纔是更加核心的地方,隻有梅家核心直係纔有資格進入。
而他作為一個外人,要想進入核心,要立下大功,也要跟對人。
而現在,一個既能討好少莊主,又能讓他立下大功的機會就擺在麵前。
肖榮藏匿的野心膨脹起來,喉嚨發乾,一字一頓道:「我都聽少莊主的安排。」
許陵光歪頭看向蘭澗,語氣輕佻道:「梅兄怎麼說?」
蘭澗道:「日後丹房都憑許丹師做主,肖榮,許丹師需要什麼,你儘管安排。」
肖榮心跳如擂鼓,重重點頭應下。
然後就聽蘭澗又道:「我此次回來除了改良魂蠱一事外,還有另一事要辦。西涼城葛將軍命在旦夕,臨終前將西涼城托付給了父親,但城中各家仍有疑異,父親擔心會生出亂子,命我前來調派人手。」
他凝視著神色興奮的笑容,緩緩道:「眼下還需要一大批精銳妖奴,要在最短的時間裡準備好,你可能做到?」
若是之前肖榮定然為難,畢竟精銳妖奴並不是地上的沙土,隨手一抓就是。
可眼下有了許陵光和他改良過的魂蠱……肖榮肅容拱手:「少莊主放心,屬下定不辱命。」
說完他又殷勤地看向許陵光:「許丹師,不知道你煉製藥液需要什麼靈藥,我這就去命人準備?」
說完之後看了身後如喪考妣的丹師們一眼,他眼睛轉了轉,小心翼翼地試探道:「煉製魂蠱的丹液煉製起來必定勞心勞力,眼下多事之秋又急需大批妖奴,這些丹師們閒著也是閒著,不如讓他們給許丹師分憂如何?」
這話裡的意思,就是想讓許陵光將煉製藥液的方法共享給其他丹師。
實際上在雪域山莊的丹房中,一向都是所有丹師共享的,這樣才能提高效率。當然,最先研製出成果的丹師也不會白白將成果讓出去就是了,他們會得到合心意的報酬。
隻是許陵光是外麵來的,對丹房的規矩不懂,也不像是願意遵守的樣子,肖榮唯恐將人得罪了,試探得非常小心翼翼。
好在許陵光還算好說話,他思考片刻就道:「我列出單子,你叫人去準備靈藥。至於丹液煉製……」
他拖著嗓音掃了眾丹師一眼,道:「我教他們也行,不過我這人沒有多少耐心,也不愛教徒弟,我隻示範一遍,學會的學,學不會的可就不怪我了。」
肖榮求之不得,當下又將許陵光好聲恭維了一番,才親自帶著他去客房安置。
之後他安排了親信蒐集許陵光需要的靈藥,同時自己又將一眾丹師召集起來明裡暗裡警告了一番,讓他們莫要因為心中不滿影響了莊中的大事,待事成之後大家都有好處雲雲。
這些丹師被雪域山莊豢養多年,自然都是聽話的,就算心裡再多的不滿,也都壓了下去,暗暗想著到時候得擦亮的眼睛,將那丹液是如何煉製的看清楚了。
肖榮立功心切,加之有心攀附「梅譽」,想要在他麵前表現一番,效率非常高地將許陵光需要的天材地寶都準備好送了過來。
源源不斷的靈藥被送了過來,在庫房之中堆積如山。
許陵光巡視了一圈之後,挑出了其中最好最貴的那一部分收起來,然後才叫來了肖榮,讓他召集其他丹師,說是要展示如何煉製丹液。
肖榮當下就將人都召集了起來。
許陵光當眾煉製了一次丹液之後,也不管其他人學沒學會,便做起了甩手掌櫃。
那些觀摩他煉製丹液的丹師也不算蠢笨,好歹學會了,之後就按照許陵光所教,開始煉製丹液,改良魂蠱。
金貴的魂蠱源源不斷地從蠱房送過來,經過那些丹師煉製改良之後,成為全新的魂蠱,又被種入挑選好的妖獸體內。
就連原本已經種過蠱的妖獸,也都被取出了魂蠱,重新種下了改良後的新魂蠱。
如此大的動作,也不過就花費了一天一夜的時間。
肖榮確實是個高效率的人才,可惜急功近利,泯滅了良心為雪域山莊辦事。
在蠱房的魂蠱全都被用完,而新的一批還遠遠沒有繁育出來的時候,許陵光帶著蘭澗和鎏洙,以及程長風昌鬆二人前去視察種過新魂蠱的妖獸。
種下新魂蠱的妖獸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種下魂蠱之後修為又有所提升,此時一排排整齊地站在空曠廣場上,氣勢凜然,殺意沸騰。
而這麼一支所向披靡的軍隊,控製他們隻需要一支特製的骨笛。
持笛的控蠱人也是雪域山莊精挑細選的弟子。
許陵光掃過一眼,隻覺得這些黑衣持笛的弟子,目光比中了蠱被控製的妖獸更為麻木不仁。
他心中嘲諷,悄悄跟蘭澗傳音:「蠱房的蠱蟲已經用完了,我今日早上趁著去蠱房的機會,在裡麵放了點東西,以後估計不會再有新蠱了。」
他們的計劃已經按部就班走完大半,接下來差不多該收尾了。
同一片天空下,肖榮也正誌得意滿地看著自己製造出來的妖獸大軍,
正高興時,卻見極少露麵的鎮守長老疾步走來,臉上是風雨欲來之色,肖榮心中一凜,連忙迎上去:「長老,出什麼事情了?」
那長老深深看他一眼,問:「少莊主和許陵光人呢?」
肖榮不明所以,隻覺得他語氣有些冷冽:「少莊主和許丹師去廣場上檢閱妖奴大軍去了。」他小心試探道:「可是出了什麼岔子?」
長老神色緊繃道:「方纔長青閣的弟子來報信,說少莊主的命燈滅了!」
「少莊主的命燈滅了?」
肖榮喃喃將他的話重複了一遍,像是沒能理解:「少莊主不是好好的……」
話沒說完,在看見長老鐵青的臉色之後,一個不願意相信的猜測從心底冒了出來,肖榮一瞬間腿有些發軟,乾巴巴笑道:「不、不可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