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澗挑了下眉,許陵光似笑非笑道:「剛纔是裝的?心眼倒是多。」
他卻並沒有要聽奔雷虎狡辯的意思,對蘭澗道:「險些就讓它矇混過關了,你處理的時候小心些,免得它又耍花招。」
蘭澗頷首,拽出奔雷虎的尾巴,簡單粗暴地往外拖拽。
奔雷虎之前就在他手中吃夠了虧,此刻更是嚇得一動也不敢動,但求生的本能還是驅使著他掙紮著朝許陵光喊道:「你們想知道什麼?我都可以告訴你,隻要你們能保證我在禁製中活下來,我把知道的全部告訴你們!」
許陵光神色微微動,看向蘭澗。
蘭澗會意,將奔雷虎又扔了回來。
許陵光打量著這隻長相十分威武的老虎,它泄露出來的氣息要比幻影蛛更強,而且就憑它能瞞過蘭澗的演技,以及剛才幾句話透露出來的資訊,足以說明它比幻影蛛知道的更多一些。
「你早就知道自己身上有禁製?」
奔雷虎表情陰鬱一瞬,道:「知道。」
這下許陵光倒是真的有些疑惑了:「你既然知道,為何卻沒有觸發禁製?」
奔雷虎聞言很有些得意:「我對危險一向很敏銳。」
這顯然並不足以解答許陵光的疑惑,許陵光看著他,耐心等待下文。
奔雷虎本來想吊吊胃口,讓自己的作用顯得更大一些。
但見許陵光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樣,隻能老實繼續道:「我很早之前就發覺自己失去了一段記憶,而且也就幻影蛛那種蠢蛋才這麼久沒有發覺異常。」
「雪域山莊每每製造出一批妖奴,都會從中選出實力最強的那一隻賜下神丹,服用了神丹的妖奴就能恢複神智。」
「我在莊中待得久了,又見過了那些恢複神智的妖族忽然自毀身亡,便意識到裡麵或許有什麼蹊蹺。直到有一天,我忽然發現自己的記憶似乎缺失了一份,試圖去回憶的時候,忽然感覺到了一種瀕死的恐懼感。」
「我的天賦本領除了引雷,其實還有一個不為人知的天賦,便是對死亡的直覺特彆準,這份直覺幫我避開了許多危險。在意識到繼續回憶很可能死亡的時候,我本能引了一道雷將自己劈暈了,所以才躲過了一劫。」
「這之後我又親眼見證了幾個有神智的妖族忽然身亡,越發篤定自己的猜測,所以一旦控製不住想要探究失去的記憶時,就會引雷將自己劈暈。」
這麼說著的時候,奔雷虎身上的皮毛全部炸了起來,它下意識就要引雷,卻後知後覺意識到自己的靈力被封根本無法引雷,隻能滿眼恐懼地向許陵光求救:「打暈我!快點打暈我!」
許陵光從善如流地打暈了它。
之後將一道靈力送入奔雷虎體內,果然在它頭顱的位置發現了一團陰影。
許陵光並未貿然靠近查探,而是及時將靈力抽了出來,道:「它腦子有東西,看上去像是某種蟲子,可能是蠱蟲一類。」
蘭澗聞言將靈力也探入奔雷虎體內,他的修為足以碾壓幕後控製奔雷虎的人,刻意隱匿靈力波動之後,藏在奔雷虎頭顱中的蠱蟲根本就察覺不到異樣。
直到蘭澗將探入的靈力化作一張大網,將這隻蠱蟲包裹起來,它才察覺異樣,開始試圖反擊。
但是靈力化作的大網將它與奔雷虎隔離開來,它的反擊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蘭澗目光微冷,道:「好了。」
許陵光這纔再次將靈力探入其中,觸到了這隻蠱蟲。
這是一隻隻有指甲蓋那麼大的蠱蟲,通體呈現血紅色,狀似蜈蚣,它的每一根細足原本應該都深植在奔雷虎的大腦之中,不過被靈力隔開之後,它的細足也被迫拔了出來,此刻正暴躁地在靈力罩表麵爬來爬去,試圖尋找突破口。
許陵光道:「看來雪域山莊就是通過這種蠱蟲控製這些妖族,難怪它們一個個都沒有神智暴力嗜殺,腦子裡有這麼一隻蠱蟲時刻攪弄,任誰都會發瘋。」
蘭澗道:「雪域山莊所圖甚大。」
這種手段在商陽大陸之中聞所未聞,他們不知道什麼時候暗中研究出來,又大量捉來妖族培養成一批批妖奴,定然不會隻為了一個西涼城。
許陵光道:「這隻蠱蟲暫時還不能取出來,若是我的話,定然會準備後手,絕不會讓這種蠱蟲落在他人手中。」
他的話不無道理,蘭澗便隻再次將困住蠱蟲的靈力罩加強了,以免它突破靈力罩再次控製奔雷虎。
許陵光則是將昏迷的奔雷虎喚醒。
剛醒過來的奔雷虎呆了一會兒,之後纔想起了先前的險狀,上上下下打量自己,確定自己並沒有一命嗚呼之後,終於鬆了一口氣:「好險好險。」
差點就死翹翹了。
許陵光卻不給他緩衝的時間,直接道:「我們在你的頭顱裡發現了一隻蠱蟲,那應該就是控製你和其他妖族的元凶。」
奔雷虎一聽毛茸茸的臉都綠了:「能取出來嗎?」
許陵光攤手:「能取倒是能取,就是貿然取出來,你很有可能會死。」
奔雷虎能屈能伸,立刻認慫:「那還是不取了吧。」
許陵光笑了聲,道:「你不如現在再試著回憶一下,看能不能回想起什麼來。」
奔雷虎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聽見他的話下意識有些抗拒:「還是不了吧,想不起來就想不起來,我覺得應該也沒有什麼很重要的事情。」
再重要能有自己的命重要?
許陵光卻並不是跟他商量,手指在桌麵上點了點,道:「你若是不恢複記憶,如何告訴我們雪域山莊是用什麼手段控製你們的?」
眼見奔雷虎的身形僵了僵,許陵光又繼續道:「這是不能提供有價值的線索,那我們留著你又有什麼用處?不如直接殺了。」
聽見這句話,奔雷虎身體一抖,再次認慫:「我想我想,我想還不成嗎?」
不過他還是怕死,小心翼翼地問道:「你說你們控製住了那隻蠱蟲,我再回憶應該不會有性命之憂吧?」
許陵光道:「若是你覺得有性命之憂,再喊我打暈你不就行了?」
奔雷虎心裡不以為然,萬一暈得不夠及時,那他小命豈不是沒了?
但這話他不敢說,隻能敢怒不敢言地點頭:「我再試試。」
奔雷虎努力克服了恐懼,開始回憶——
過往的記憶已經完全模糊,就好像有什麼東西將過去與現在分割開來。
現在的記憶充斥著血腥和殺戮,以及朝不保夕的恐懼,而過去的記憶……奔雷虎試著回想,自己原來叫什麼名字,又是在哪裡生活?
它的身體緊繃,一張毛茸茸的虎臉皺成了一團,顯然回憶得非常痛苦。
但沒過多久,許陵光就看見它皺成一團的臉緩緩放鬆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麼愉快的事情一般。
過了許久,奔雷虎愣愣地睜開眼,猩紅的眼睛裡落下兩顆豆大的淚珠,哽咽著說:「我想起來了。」
許陵光見它神色悲傷,眉頭也蹙起來,語氣不自覺也溫和了許多:「你想起什麼了?」
奔雷虎吸了吸鼻子,用受傷的前爪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將眼淚擦掉,啞著聲音說:「我叫虎二,我原本跟虎大在山裡捕獵,有一天就忽然碰見了幾個修士,那幾個修士二話不說就用法器招呼,我和虎大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很快就被他們捉住帶回了雪域山莊。」
「我和虎大一起被關進了地牢裡,地牢裡都是一個一個黑漆漆的小屋子,小屋子隻能讓我勉強站立,連躺都躺不下。我和虎大就被關在隔壁,關了多久我不記得了,隻記得我們變得十分虛弱,快要死了。」
「就在我以為自己已經死了的時候,有人將我們拖了出去。我和虎大就被分開了。再之後我就變得迷迷糊糊的,隻覺得身體變得很輕,也沒有那麼痛苦了,然後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等再醒過來的時候,我就什麼都不記得了,連虎大站在我旁邊,我都不認識了。」
奔雷虎說到這裡,猩紅的眼睛裡又溢位淚水,爪子抱住頭發出嗚嗚的哭聲:「虎大死掉了,我看著他死的,但是我什麼都不記得了,甚至都沒有幫他收屍,就看著那些人把他的屍體搬走,剝皮剔骨煉成了丹藥……」
奔雷虎哭得太過傷心,連一旁的小崽們都被嚇到了,還試探著伸爪拍拍他的脊背,笨拙地安慰:「你不要難過了。」
奔雷虎哽咽道:「我怎麼能不難過,那些修士太壞了,他們把虎大拿去煉成了丹藥,然後又把丹藥發給我們吃……」
「我吃了虎大嗚嗚嗚……」
奔雷虎一邊哭,一邊用爪子去摳自己的嗓子眼,發出一陣陣的乾嘔之聲。
小崽們嚇得不敢再碰他,麵麵相覷,最後隻能求助地看向許陵光和蘭澗。
許陵光歎了一口氣,伸手在奔雷虎額頭上輕輕撫了一下,就見情緒十分激動的奔雷虎忽而昏睡了過去。
許陵光道:「他的情緒太激動了,要是再這麼下去,恐怕會入魔,先讓他平靜一會兒。」
羽融探頭看了看奔雷虎還塞在嘴巴裡的大爪子,想了想,叼住它的爪子哼哧哼哧地拖了出來,暮雲則從身前的口袋裡掏出手帕。給它擦了擦哭得一塌糊塗的毛臉。
屋子裡氣氛十分沉默,妘風似乎猶豫了很久,纔不解地小聲問道:「那些修士為什麼要把虎大煉成丹藥,還要給虎二吃呢?」
小崽們雖然也跟著許陵光和蘭澗走過不少地方,但真正直麵人族對妖族的惡意,卻還是頭一回。
若是早知道奔雷虎會說出這麼一番話,許陵光一定會提前讓小崽們迴避。
但事發突然,小崽們也都聽得清清楚楚,許陵光隻能蹙著眉看了蘭澗一眼。
兩個大人一時之間都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小崽們的問題。
人族和妖族的紛爭已經延續了幾千年,兩族之間互相廝殺,誰都稱不上乾淨,所以雙方之間的仇怨才會越結越深。
但是這段曆史說起來太複雜,小崽們也未必能理解。
反而是歲春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人族修士本來就有很多壞人。」
不然當初他也不會為了給公羊有疾報仇而險些入魔。
暮雲左看看右看看,絞著濕漉漉的小帕子說:「可是許陵光就很好啊。」
歲春眼睛紅紅:「但是壞修士更多。」
這句話顯然讓小崽們很有共鳴,在場的小崽們,或多或少都曾經受到過人族修士的迫害。
譬如有虞的父母,蜃龍,還有死裡逃生的炅幽和小豹子。
一時之間,小崽們都垂著腦袋沉默下來。
許陵光深深歎了口氣,伸開手臂將蔫蔫的小崽們攏進懷裡,挨個安撫:「歲春的話也不完全是錯的,因為種種緣由,人妖兩族結怨太深,現在確實有很多修士並不把妖族的命當命。但這個世界很大人也很多,並不是每一個修士都是如此,也有像我和鎏洙這樣的修士,所以我們纔要努力改變。」
有虞抿了抿唇,紅著眼睛看向他:「真的有用嗎?」
許陵光用力握住少年有些冰涼的手,語氣篤定道:「有你大哥和我,還有鎏洙師父,會有用的。」
或許是他的懷抱太過溫暖,又或許是他的語氣太過堅定,讓人無法不相信,原本很是低落的小崽們漸漸沒有那麼難過了。
炅幽探頭看了看昏迷不醒的奔雷虎,憂心忡忡地說:「我們可以幫幫他嗎?」
許陵光摸摸小崽的頭,說:「這是大人操心的事,交給我們就好。」
小崽們歪了歪腦袋,最後還是乖乖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