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復旦大學回來的那天,陸澤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復。
郭紹虞與賈植芳兩位先生的聯名推薦,其分量遠超他最初的預期。
這不僅僅是一張進入考場的門票,更是一種來自學界泰鬥的認可。
他知道,從自己接過那張推薦信開始,他的人生軌跡就已經被徹底扭轉,駛向了一條更寬廣、也更具挑戰的航道。
與家人分享了這個天大的好訊息後,姐姐陸芸和姐夫李立國又是震驚又是狂喜。
他們對陸澤直接報考研究生的擔憂,在兩位文學大家的名字麵前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無與倫比的驕傲與自豪。
陸芸更是破天荒地沒有再嘮叨他的身體,隻是紅著眼圈,一遍遍地叮囑他要好好複習,不要辜負了先生們的期望。
時間進入三月,春回大地,萬物復甦。 解無聊,.超方便
陸澤帶著所有必需的材料——那封重若千鈞的推薦信、刊載著他兩篇論文的《文學評論》雜誌,以及自己的身份證明,前往了研究生考試的報名點。
八十年代初的研究生報名流程,遠不如後世那般便捷。在一個略顯擁擠的辦公室裡,陸澤排了許久的隊,才輪到他。
負責審核的老師起初看到他如此年輕,且沒有大學文憑時,眉頭微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但在看到他遞交的材料,尤其是那封由郭、賈二人聯名簽署的推薦信時,老師的態度瞬間發生了180度的轉變。
他反覆確認了幾遍推薦信上的簽名,又仔細核對了雜誌上的文章,看向陸澤的眼神從審視變為了驚訝,最後化為一絲讚許。
在那個知識分子地位迅速回升的年代,學術界的權威是毋庸置疑的。
「同等學力,報考復旦大學中文係……」老師一邊登記,一邊輕聲唸叨,最後抬頭對陸澤說,「小同誌,材料齊全,符合報考資格。回去好好準備吧,考試在六月份,祝你成功。」
「謝謝老師。」陸澤接過蓋好章的回執,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從報名點出來,走在和煦的春風裡,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輕鬆與堅定。
從重生到現在,他所規劃的最關鍵的一步,至此已然走通。
剩下的,便是憑藉自己的真才實學,去迎接那場決定命運的考試了。
正當陸澤全身心投入到緊張的備考之中時,另一個好訊息悄然而至。
三月中旬的一天,他收到了來自钜鹿路《收穫》編輯部的信。
陸澤拆開信封,裡麵掉出兩樣東西:一封簡訊,以及一張郵局匯款單。
他先展開了那封簡訊,熟悉的筆跡來自於實習編輯李萌。
信的內容很簡潔,首先祝賀他的小說《匠心》經過編輯部最終審定,決定在最新一期的《收穫》雜誌上,作為頭條小說重磅刊發。
其次則是編輯的工作日常——鼓勵他繼續創作踴躍投稿。
匯款金額一欄,清清楚楚地寫著一個數字:140元。
備註欄則寫著:《匠心》稿酬,兩萬三千三百字,按千字六元計。
一百四十元!
在1981年,這絕對是一筆钜款!
要知道,此時普通工人的月工資普遍在三四十元左右,即便是紡織廠裡最高等級的八級工,一個月也不過百元出頭。
而他這篇小說所獲得的稿費,相當於一個高階技術工人一個半月的工資,更是一個普通工人三四個月的收入總和。
陸澤緊緊捏著這張小小的匯款單,心中百感交集。這不僅是他重生以來獲得的第一筆真正意義上的「钜款」,更是他依靠腦海中的知識與才華,在這個時代掘到的第一桶金。
它證明瞭,在這片百廢待興的土地上,知識確實能夠改變命運,才華確實可以轉化為實實在在的價值。
這筆錢,來得太及時了。它不僅能極大地改善他目前的生活窘境,讓他可以安心備考,不必再為生計發愁。
懷著激動的心情,陸澤拿著匯款單和自己的身份證明,去了最近的郵局。
當他將一百四十元現金真真切切地拿到手中時,那種厚實的感覺讓他心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踏實感。
幾天後,新一期的《收穫》雜誌正式發行。
陸澤特意去報刊亭買了一本。翻開雜誌,赫然映入眼簾的便是占據了頭版顯要位置的標題——《匠心》,作者署名:陸澤。
看著自己的名字和那些嘔心瀝血寫就的文字,被印成鉛字,散發出淡淡的油墨香,陸澤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成就感。
《匠心》的發表,在當時的社會上,尤其是在文學愛好者和知識分子圈層裡,很快便引起了不小的波瀾。
與當時流行的「傷痕文學」和「反思文學」那類宏大敘事、強烈控訴的風格不同,《匠心》的筆觸是內斂而冷靜的。
它沒有聲嘶力竭的吶喊,也沒有對歷史的直接批判,而是通過一個工人對手藝的堅守、對承諾的執著,以及在時代變遷中的迷茫與落寞,於細微處見真章,於平淡中顯深情。
小說中那種對傳統工匠精神的敬意,對「信」與「義」的推崇,以及結尾處出人意料的反轉,深深地觸動了許多讀者的內心。
一時間,「陸澤」這個陌生的名字,開始在小範圍內被人們提及。
在一些大學的中文係課堂上,有思想開明的老師會把這篇小說作為範文,引導學生們討論其獨特的現實主義風格和人文主義核心。
在一些工廠的閱覽室裡,讀到這篇小說的老工人們,會默默地放下雜誌,點上一支煙,陷入長久的沉思,彷彿在小說主人公的身上,看到了自己或身邊老師傅的影子。
姐夫李立國更是激動地拿著一本《收穫》,在上影廠的同事圈裡「炫耀」了好幾天。
廠裡不少導演和編劇讀了之後,都對這個叫「陸澤」的年輕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稱讚其文字老到,構思精巧,故事講得有韻味,完全不像是一個新人的手筆。
當然,所有的反響都還侷限在一定的圈子內,遠未達到後世那種「一書成名天下知」的轟動效應。
但在1981年的春天,對於一個年僅二十歲、即將走上考場的青年來說,這已經是一份足以自傲的成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