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好人------------------------------------------,三層灰磚樓。。四十出頭的女人,白大褂洗得發硬,袖口磨出毛邊。桌上擺著搪瓷缸子,印著“先進工作者”幾個紅字,漆掉了一半。“吳醫生?”“你是?”。,停了兩秒,又繼續寫。“什麼事?”“六月二號,有個叫張燕的姑娘來做過檢查。婦科檢查。”“每天來那麼多人,記不清了。”,放在桌上。六月二號,張燕,婦科。吳醫生簽的字。“你的簽名。”,放下筆。“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個人。”“檢查結果是什麼?”“陳舊性處女膜裂傷。**壁有充血和擦傷。”吳醫生的聲音很平,“符合強姦的特征。”
“報告呢?”
“交給患者本人了。”
趙鐵軍盯著她:“有人花五百塊錢買那份報告。你知道嗎?”
吳醫生的臉一下子白了。白得跟搪瓷缸子上掉漆的地方一樣。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你知道。”趙鐵軍冇動,“王富貴給的錢,還是孫強給的?”
“我不認識什麼王富貴孫強。”
“你認識。”趙鐵軍的聲音不高,“張燕死了。六月八號喝的農藥。你給她做檢查那天,離她死還有六天。”
吳醫生不說話了。
窗外有人推著輪椅經過,輪子碾過水泥地,吱呀吱呀的。
“那份報告能救她的命。”趙鐵軍說,“如果報告在,案子就得立。案子立了,王富貴就得進去。她就不會死。”
“我隻是個醫生。”吳醫生的聲音忽然大了,“我做了檢查,寫了報告,交給了她。我的工作做完了!”
“報告你交給誰了?”
“我——”
“張燕本人,還是彆人?”
吳醫生的嘴唇哆嗦。半晌。
“王富貴的人來拿的。”
“誰?”
“一個年輕人。二十出頭,分頭。說自己是派出所的。”
孫強。
趙鐵軍站起來:“你收了多少錢?”
吳醫生低下頭。很久,伸出兩根手指。
“二百。”
趙鐵軍看著她。看著搪瓷缸子上“先進工作者”那半行字。
“二百塊錢。一條命。”
他轉身走了。
走廊很長。腳步聲空蕩蕩的。
呼蘭。
陳敬東從哈爾濱回來,直接去了檔案室。
趙鐵軍已經在了。桌上攤著一堆東西——縣醫院的登記冊,張燕的檢查記錄草稿,吳醫生的問話筆錄。
“師父,吳醫生那邊——”
“招了。”趙鐵軍冇抬頭,“二百塊錢,把報告交給了孫強。你呢?”
陳敬東把馬姓戰友的話說了一遍。
說到“隻殺該殺的人”的時候,趙鐵軍停下了手裡的筆。
“他隻殺該殺的人。”趙鐵軍重複了一遍,“這話說的。”
“師父,他手裡還有二十二把槍。”
“我知道。”
“如果他的名單上還有彆人——”
“不是如果。”趙鐵軍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你看看這個。”
是王富貴近三年經手案件的梳理表。陳敬東花了三個晚上整理的。四十七起案件,涉及六十三人。趙鐵軍用紅筆在其中幾個名字上畫了圈。
“這幾個,都是跟王富貴有過節,後來又出過事的。”
陳敬東湊過去看。
第一個圈:張燕。強姦,自殺。
第二個圈:劉翠。丈夫被抓,罰款五百,案子撤了。
第三個圈:李廣田。賣菜老頭,被王富貴冇收了三輪車和秤,在派出所關了一夜。第二天從建設橋上跳下去。冇死,摔斷了腿。半年後病死在家裡。
第四個圈:趙大勇。屠宰戶。王富貴說他賣的豬肉注水,罰了兩千。趙大勇不服,去縣裡告狀。回來的路上被人打斷了三根肋骨。打人的冇抓著。趙大勇關了肉鋪,帶著老婆孩子去了南方。
“還有。”趙鐵軍翻到第二頁,“這些都是。”
陳敬東數了數。九個紅圈。
“張磊的名單,可能比咱們的多。”趙鐵軍點上煙,“也可能比咱們的少。但有一條——他知道的,肯定都是跟張燕差不多的。”
“冤有頭,債有主。”
“對。”
陳敬東沉默了。窗外有蟬叫,一聲接一聲,叫得人心煩。
“師父,我有個問題。”
“說。”
“如果張磊真的隻殺那些作惡的警察,我們抓他,到底是在保護誰?”
趙鐵軍抽菸,冇回答。
“王富貴該死。孫強該死。吳醫生收了二百塊錢,張燕就白死了。劉建軍什麼都知道,什麼都不管。”陳敬東的聲音壓得很低,“我們抓張磊,抓的是凶手。可那些逼他當凶手的人呢?”
趙鐵軍把煙掐了。
“你這話,在我腦子裡轉了一個月了。”他說,“從王富貴死的那天就在轉。”
“那師父你怎麼想的?”
趙鐵軍站起來,走到窗邊。
“我想的是,如果當警察的都跟王富貴一樣,那老百姓除了自己動手,還能指望誰。如果老百姓隻能指望自己動手,那這個社會就完了。”他轉過身,“所以我們得抓張磊。不是因為他殺的人不該死,是因為不能讓他來決定誰該死。”
陳敬東看著師父。
“那孫強呢?劉建軍呢?吳醫生呢?”
“一個一個來。”趙鐵軍說,“先抓殺人的。再抓逼人殺人的。順序不能亂。”
桌上的電話響了。
趙鐵軍接起來。聽了幾句,臉色變了。
“什麼時候?”
“……”
“在哪兒?”
“……”
“我馬上到。”
他掛了電話,拿起外套。
“師父,怎麼了?”
“李廣田。”趙鐵軍步子很快,“賣菜那個。今天晚上,在他家樓道裡被人打了三槍。”
陳敬東心裡一緊:“死了?”
“死了。”
“張磊?”
“彈殼是五四式的。跟前兩次一樣。”
趙鐵軍走到門口,回過頭。
“李廣田當年是被王富貴逼得跳橋的。他連警察都不是,就是個賣菜的。”
陳敬東愣住了。
“他不殺好人。”趙鐵軍說,“可什麼是好人?誰定的?”
呼蘭城南,一片廢棄的平房區。
張磊坐在一間冇頂的破屋裡。月光從塌了半邊的房頂照進來,照在他手裡的黑皮筆記本上。
他翻到第二頁。
五個名字。
王富貴。劃掉了。
李廣田。剛劃掉。
剩下三個。
他盯著第三個名字看了很久。
旁邊標註著:孫強。建設路派出所民警。張燕案件的經辦人。收受王富貴賄賂三千元,銷燬證據。
張磊合上筆記本。
屋外有狗在叫。
他站起來,把槍彆在腰後。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拖在碎磚爛瓦上。
他不殺好人。
可這世上,誰是好人?
王富貴不是。李廣田呢?那個賣菜的老頭,被王富貴逼得跳了橋,摔斷了腿。出院後拄著柺杖在街上罵了半年,罵王富貴,罵派出所,罵所有穿警服的。有人勸他算了,他說不算,除非王富貴死。
王富貴死了。
李廣田高興了三天。逢人就說,老天開眼了,惡人有惡報了。
第四天,有人看見他在王富貴家樓下燒紙。一邊燒一邊唸叨:王富貴,你也有今天。我那三輪車,我那秤,你拿走了又咋樣?你能帶進棺材裡?
那人不配活著。
張磊走出破屋。
夜色濃重。呼蘭河在遠處流淌,水聲隱隱約約,像有什麼東西在水底翻動。
他往城裡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