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綠珠又問：“那你是怎麼從薑府出來的？”
靈芝鬆了一口氣：“我小時候家貧，爹孃替我簽了五年生契，賣入薑府，後來時間到了，我想回家去，主子開恩，就被放出府去了。”
不是犯事被逐出府的，就還好。
而且這位叫靈芝的小娘子人聰明，還挺合沈綠珠眼緣的。
她輕輕揮手讓靈芝回列，才起身跟芸娘子說道：
“現下咱們正缺人手，就讓七位小娘子一併留下吧，隻不過，有兩三位小娘子綉工差些，芸娘子還得好生調教，就將她們交給麗娘子她們去帶好了。”
麗娘子就是前麵四個綉娘中的一位，也是陶瓶的嫂子，如今麗娘子四個已經出師了。
七位小娘子一聽說都能留下，你看我我看你，臉上的喜悅藏都藏不住。
芸娘子點點頭：“我聽東家的。”
沈綠珠也朝她微微頷首，起身領著傲雪和淩霜去了三樓歇腳。
芸娘子目送沈綠珠離開，芸娘子才轉身看著七位小娘子，笑著說道：“恭喜幾位小娘子了。”
“這樣，”芸娘子想了想，說，“你們先隨我下去找崔掌櫃簽雇契，簽了雇契以後就是咱們仙織閣的人了。咱們女子在外謀生不容易，這份雇契一式兩份，拿到官府去，官府也是認的，也是一份保障。”
七位小娘子不勝感激，趕緊跟著她下去。
店家與綉娘夥計等立了契，若是有人盜竊店家財物，或是店家沒有結薪等糾紛，拿到官府打官司，這份雇契就是彼此的憑證；
最重要的是大周朝律法嚴明，若是店家招收身份不明的人入內，涉嫌知情容隱窩藏逃犯等，是要一併治罪的。
所以簽雇契的時候，要明確填上戶籍資訊，像她們這種並非知根知底前來投雇的，還要一個中見人做擔保。
七位小娘子過去排隊，崔掌櫃一麵給她們立契，一麵說道：
“今日立契，工錢就從今日算起，不會讓幾位小娘子白跑，隻是明日，還勞煩幾位小娘子讓擔保人過來畫個押，這雇契正式生效，到時一式兩份，鋪子裏留一份，另一份交還小娘子自行保管。”
七位小娘子一聽，不禁心道這仙織閣的東家可真厚道。
隻是這個世道女子謀求一份正經差事不容易，雖然知道東家厚道將她們都留下了，但是不簽字畫押，有的人心頭還是不安，生怕煮熟的鴨子飛了，都想排在前頭，
隻有靈芝不爭不搶，主動排到了最後。
那天靈芝過來麵試時，崔掌櫃剛好出去了，就沒見到人，想到日後多的時間要與這位崔掌櫃打交道，靈芝便抬頭打量了他一眼。
崔掌櫃大約五十歲左右，留著山羊鬍子，穿著一身靛藍直裰坐在案後立字契，瞧著與大街上那些讀過幾年書的老學究沒什麼兩樣。
隻是靈芝見了他，一時竟覺得他有點麵熟，但在哪裏見過，一時半會又想不起來。
正想著，崔掌櫃擱了筆，指了指旁邊的紅印泥：“小娘子，請。”
“哦！”靈芝趕緊抬手沾了印泥，往字契上按了手印。
等所有人都簽了契，芸娘子領她們上二樓：
“你們初來乍到，對仙織閣還不熟悉，今日就不必急著上工，先跟著麗娘子她們熟悉一下環境吧。”
新來們的娘子雖然還不熟悉環境，但搭把手還是可以的。
於是芸娘子將她們七人，兩人一組分了四組，給麗娘子她們四人帶。
因為麗娘子是芸娘子替沈綠珠培養的接班人，所以芸娘子就讓麗娘子隻帶靈芝一個。
靈芝綉工好，是直接能用的綉娘，隻要稍稍指點，讓她熟悉一下仙織閣的做事流程就行，比較省事。
等忙完這些，日頭就升高了，店裏客人漸漸多了起來。
樓下崔掌櫃收起字契，連同上個月的賬本一起拿上三樓，準備給沈綠珠過目。
仙織閣沒有地龍，淩霜和傲雪就在三樓燒了兩個炭盆取暖。
而今日姚伯仁歇息不在，沈綠珠沒人說話，隻好百般無聊地走到書架前，翻了翻他的藏書。
回頭看到書案上壓有寫過字的紙，當即移開鎮紙，拿起來瞅了一眼。
這一瞅就認出來了，這紙上的內容都是趙烈寫的，還畫了些軍事草圖，上麵敵我兩方小人在“打仗”，下麵還有兩行小字：
“凡戰，若我眾敵寡，不可戰於險阻之間，須要平易寬廣之地。聞鼓則進，聞金則止，無有不勝。”
沈綠珠一眼瞧出，這上麵寫的是兵法之言。
她有些意外地挑了下眉，這傢夥這兩天過來找姚先生，竟開始學習兵法了？
正好這時崔掌櫃過來，沈綠珠便問他：“世子和姚先生這兩天在做什麼？”
崔掌櫃摸了一把山羊鬍子，微微笑道：“世子爺這兩天跟著姚先生讀書呢！”
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最討厭讀書的趙小世子，一看到書就頭疼的趙小世子，如今開始讀書了！
沈綠珠眼中當即閃過一點兒玩味。
她坐到圈椅上，拿起桌上趙烈寫過的字，一張一張認真翻看起來。
還沒看完，她嘴角就不由自主地翹了起來。
她對趙烈這位“廢物”夫君的期許與標準，就是不說比李策強吧，但總不能比李策差太多，不然她臉往哪擱？
她想了想，當即交代崔掌櫃：“世子日後要在這裏讀書，如今新來了幾個小娘子，人一多眼就雜，以後三樓不要讓她們上來打擾。”
天大地大，自然是讓趙烈安心讀書最大！
崔掌櫃笑著應下，才將手中字契和賬本遞上去：“請世子夫人過目。”
沈綠珠還在看趙烈寫的東西，便指了指桌麵的一角：“行，先放這吧，我等會兒再看，崔掌櫃有事，便先忙去。”
崔掌櫃點頭，退了出去。
等看完趙烈的字，沈綠珠纔拿過崔掌櫃送來的字契和賬本。
她翻了翻七個新來的小娘子的雇契，看了看她們的戶籍資訊，都是燕州人家，隻不過有的住城內，有的住城郊。
沈綠珠略略一掃，就將雇契放到一邊，翻開賬本，朝傲雪道：“幫我拿一下算盤。”
傲雪從多寶閣取來算盤，沈綠珠左手翻著賬本，右手在珠子上飛快撥動著，珠子當即嗒嗒響起。
“哐當！”
這時樓下突然傳來一聲巨響，有人驚呼起來，一時鬧哄哄的。
沈綠珠撥著珠子的手一頓，不悅地擰了一下眉頭。
淩霜見狀趕緊朝沈綠珠行禮道：“奴婢下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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