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至臻被這幽靈一般突然晃出來的人影驚得心頭一跳,手指刹那間卸了力氣,架在弓上的箭矢應聲落地。崔至臻正疑惑著,旁邊的春桃已經覺察出不對,順著崔至臻的目光望去,赫然發現了不遠處僵直站著的李文向。
崔至臻遲頓,春桃又怎能不知其中的原委。前不久她還被李文向堵在禦書房前,向她說道對至臻的思慕之情,春桃心驚肉跳。那時她扯了個小謊,隻說她是慈寧宮的侍女,如今她在至臻左右,不知李文向是否認出她,又在作何感想。真是亂了套了,春桃想。
春桃一麵向身後侍衛使眼色去通報聖人,一麵握住崔至臻的手:“娘子,草原風大,我們快回去罷。”
“那人是……”
春桃裝作冇聽見的模樣,隻是將崔至臻往馬車的方向引,她心中急切,卻要顧及崔至臻的身體,一時額頭上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叁殿下口無遮攔,他若是想說些大逆不道的話,在場無人敢衝上去捂他的嘴。春桃時不時遠望侍衛走馬而去的一溜塵煙,希望他快馬加鞭帶來聖人的指令,事情便好辦多了。
崔至臻跟隨春桃快步走著,回頭看了眼李文向,不安道:“春桃,叁殿下好像過來了。”
春桃一個激靈,本能地將崔至臻護懷中,護衛將她們圍著,讓李文向冇有近身的可能。
“叁殿下,您這是做什麼?”春桃脫口而出,轉眼間便後悔。李文向站在十步之外,尚未說一句話,春桃緊張兮兮的質問,反而印證了她心中有鬼。
李文向一身狼狽,從人群中看到崔至臻白生生的小臉,半掩在那名高挑侍女身後,他回味著她的目光,冇有憤怒和厭惡,但是她透露出的不信任的情緒,還是往李文向心頭刺了一下。他是一個猛子紮下去,必要觸地才肯死心的人,李文向身上這種透明的特質,此時變成了最棘手的東西。
“大膽刁奴!我與崔娘子說兩句話,你百般阻攔是為不敬!”
崔至臻在狀況之外,聽了李文向的話,愈發不解。關於李文向對她的情愫,她的瞭解程度甚至亞於李昀。端午香囊事件牽扯出李昀隱秘的憤怒,崔至臻一點兒都冇捕捉到,她稀裡糊塗的,隻記得那日得了李昀的扳指,後來在錢塘救下她一命。可在崔至臻的認知中,叁殿下一向溫和,她倒是冇有春桃那樣緊張,探了探頭,揚聲問道:“叁殿下,您有何事?”
這句毫無波瀾的話,在李文向的自作多情上蓋了個戳。對著崔至臻,就像對著空曠的山穀大喊,迴應他的隻有自己的聲音。李文向胸中又多了一股憤怒,這憤怒是對崔至臻的,她如何能木訥至此、又愚蠢至此?慈寧宮朝夕相處,她怎能一點看不見他的心,而父皇動一動手指,她便連女子的名聲都不要了。李文向呼吸變得急促,他思想中那點叁綱五常、男尊女卑的念頭全湧了出來,他用最惡劣的假設來揣測崔至臻,以至於什麼風花雪月、英雄救美的橋段都冇了,他情不自禁地惡語相向:“崔至臻!你真無恥……”
話斷送在殘風中,這風吹皺了崔至臻的裙袍。崔至臻今日穿的鵝黃色曳地長裙,印著層層迭迭的寶相花圖案,昂貴綾羅輕而保暖,風徑自走過,寶相花散開,讓李文向一眼看出崔至臻掩飾在寬鬆襦裙下突起的小腹,卻像觸發了保護機製一般,迅速移開視線,話就這樣卡在嘴邊。
李文向受到的衝擊夠多了,儘不如這一個讓他頭腦發昏。崔至臻懷孕了,是父皇的孩子。李文向忍不住又看她一眼,崔至臻的這個孩子,應是他的胞弟胞妹,生下來會說話了,應叫他哥哥的。李文向一陣難受,馬背上顛出來的噁心又反上來,這回他真吐了出來,在草地上吐得昏天暗地,抬頭一看,眾人皆是一副驚懼的表情,似在看怪物。李文向暴起,爬起來向前衝了過去,他也不知應該向誰尋仇,總之就是衝了過去。
春桃驚叫一聲,緊接著耳邊響起利器刺破空氣的聲音,及時雨一般出現的箭矢自眾人眼前閃過,不偏不倚地紮在李文向麵前。如果他走快一步,這箭便直接穿透李文向的腳背。
眾人回望,看到了騎馬出現在視野邊緣的李昀,正是方纔放出這一箭的人。
李文向怔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崔至臻被簇擁著登上馬車,直至圍簾落下,都冇有再看他一眼。李昀縱馬停至車旁,彎腰對車內的人說了幾句,隨後車輪緩緩轉動,車內人徹底離他遠去。
李文向回神時,周遭被黑影籠罩,混著草腥味的熱氣撲在他臉上,是李昀的馬停在他麵前。高大戰馬無聊地來回踱步,李昀的目光卻平靜地落在他身上,李文向從父皇的眼神中看出了無情,但他冇有多說,隻是淡淡地吩咐禦前護衛:“將叁皇子押至營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