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後,諸葛瞻、黃月英等聞訊趕到長安,眾人在行宮裏跪了一地,人人垂首哭泣,悲聲壓抑在喉嚨裡,肩膀不停地微微抖動,悲痛不已。
劉禪的目光落在諸葛瞻身上,聲音有些嘶啞:“思遠賢弟,請上前來。”
諸葛瞻踉蹌著膝行幾步,重重叩首在劉禪麵前。
劉禪俯身,雙手扶起這位與自己年齡相仿,卻驟然失去父親的年輕臣子。
他看著諸葛瞻通紅的雙目,一字一頓道:“賢弟,你父親是大漢的國士,是朕的相父,他的後事,朕交給你來操持,用最隆重的王禮,不可有絲毫的疏忽怠慢!”
“記住,這不是國喪,是家喪,是我劉氏與諸葛氏,共同的父親走了。”
諸葛瞻身軀一顫,淚水終於奔湧而出,旋即嘶聲道:“臣...領旨,謝…陛下隆恩!”
劉禪緩緩閉上雙眸,又慢慢睜開。
“敲鐘吧。”
此時的天色將明未明,一層厚重的烏雲,壓在宮殿巍峨的飛簷之上,連同風都彷彿凝滯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沉悶。
“咚!”
一聲沉重而緩慢的鐘鳴聲,自宮殿傳出,猛地撕開了清晨的寂靜。
那聲音帶著一種穿透骨髓的悲愴與威嚴,自宮殿的鐘樓盪開,徐徐擴散至整座長安城。
“咚——”
“咚——”
喪鐘轟鳴,響徹雲霄。
一聲,兩聲...十聲...二十聲...
百官垂首,心中默然計數。
按照漢朝規製,諸侯王薨逝,當鳴三十六響。
...三十四,三十五,三十六...
鐘聲短暫稍歇,眾人以為鐘聲完畢,然而,就在這寂靜的剎那,第三十七響猛然炸開,如驚雷破開哀雲。
咚!
緊接著,三十八,三十九!
四十!
最後四響,一聲比一聲沉重,一聲比一聲緩慢,彷彿整個大漢的山河都為之顫抖共鳴。
鐘聲連綿,整整四十響。
這是諸侯王最高規格的國喪之鐘。
依照漢製,天子駕崩鳴鐘四十五響,諸侯王、皇後三十六響,而四十響,打破了漢製,超越了尋常諸侯王的禮遇。
這是唯有功蓋天下,德配王侯的不世出之臣,才能享有的極致禮遇。
偌大的長安城,彷彿在這緩慢而沉重的鐘聲裡,驟然蘇醒。
此時此刻,街巷中的行人駐足,店鋪裡的夥計探頭,坊間的百姓推開窗欞,所有人都望向宮殿的方向,臉上先是茫然,隨即彷彿明白了什麼,漸漸被一種巨大的震驚與悲慼所籠罩。
前殿,蜀中文武百官已連夜奉命齊聚長安。
他們依照品級,肅立在空曠的大殿外,人人身著素服,麵色凝重。
那一聲聲敲在心口處的喪鐘,讓許多老臣都紅了眼眶,身體不覺得微微顫抖起來。
鐘聲散盡,在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沉重的殿門被緩緩開啟。
劉禪走了出來。
他沒有穿戴天子朝服,隻著一身毫無紋飾的玄色深衣,腰間束著白色麻帶,長發未冠,隻用一根素木簪,草草束起。
那臉色極致的蒼白,雙眼佈滿血絲,但身姿卻挺得筆直,如同寒風中寧折不彎的青鬆。
隻見他一步一步,緩緩走到最高處,麵向群臣。
他沉默著,目光緩緩掃過下方每一張熟悉卻又哀傷的麵容。
就這樣,時間彷彿過去了很久,又彷彿隻是一瞬。
然後,劉禪以一種嘶啞而乾澀的聲音,對著眾朝臣緩緩高聲道:“朕,承天命,禦四海。”
“今,昭告天地,曉諭臣民。”
他的聲音開始不受控製地顫抖,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漢丞相、興漢王、錄尚書事、司隸校尉、益州牧、武鄉侯、開府儀同三司...朕之相父...諸葛亮...”
伴隨著一連串無比尊崇的官爵名念出,他臉上的淚珠悄然滾落而下。
“於昨日戊時三刻...”
“薨逝於長安!”
儘管百官們早已知曉此事,但這最終的確認,仍然像一道驚雷,在所有朝臣心頭炸響。
文官佇列中,蔣琬、費禕等人老淚縱橫,以袖掩麵。
武將班列裡,魏延、薑維等虎將含淚,死死攥緊了拳頭。
悲泣之聲,終於壓抑不住,在大殿內外蔓延開來。
劉禪任由悲聲回蕩,最終他一字一頓,頒佈了最後的政令。
“即日起,國喪三日,天下禁宴樂、婚嫁一年,全軍披麻!”
“王禮治喪,葬丞相於成都惠陵之側,漢昭烈廟旁,永伴先帝!”
“追謚號為,忠武!”
“配享太廟,世襲罔替!”
“舉國臣民,皆需誌哀,長安燈火三日不熄…”劉禪的聲音再次哽嚥住,化作一聲悠長的嘆息,“為丞相送行!”
言罷,劉禪不再看任何人,決然轉身。
喪鐘的餘音,似乎還在長安城的上空盤旋未絕。
一代國士,就此隕落。
一個時代,在悲聲與朝陽中,緩緩翻過了它最為厚重的一頁。
聖旨下達,很快傳遍了整座長安城。
當丞相薨逝的訊息傳遍整個長安時,近處的攤販、行人、酒客,遠處的燈火、樓宇、城牆,都彷彿為之一靜。
隨後,一股無形的悲愴之氣掠過。
不知是誰第一個帶頭,朝著遠處宮殿的方向,伏地跪拜。
長街上,驚聞丞相死訊的百姓們,無論男女老幼,無論讀書人、農民、商人還是士大夫,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牽引著,旋即他們默默地放下了手中的一切事情,停下了奔走的腳步,麵向遠處的宮宇,緩緩跪了下去。
沒有人下令,沒有人組織。
那是一種源自內心最深處的敬仰與悲慟。
“恭送諸葛丞相!”
“恭送諸葛丞相!”
“......”
三日後,成都。
全城縞素,白幡如雪。
從長安日夜兼程運回的靈柩,覆蓋著象徵王爵的玄色織金棺,由六十四名羽林衛抬著,緩緩走在通往漢昭烈廟的官道上。
道路兩旁,從城門開始,直到廟前,跪滿了自發前來送行的百姓。
百姓們哭聲震天,紙錢如雪片般漫天飛舞,與漫天飄灑的白色冥花混在一起,整個天地間一片肅穆的銀白。
劉禪身著重孝,披髮跣足,走在靈柩前引路。
他的臉色蒼白,雙眼紅腫,每一步都踏得無比沉重。
身後,是同樣身披重孝的諸葛瞻、諸葛喬等子弟,以及蔣琬、費禕、董允等重臣。
很快,隊伍行至昭烈廟前,廣闊的祭祀廣場。
這裏,早已在劉備陵寢旁,擇定了吉穴。
在這裏,一座嶄新的規模僅次於帝陵的墓塚已然建好,墓碑高大,上書:大漢丞相、興漢王諸葛亮之墓,幾個大字。
靈柩被緩緩抬至墓穴旁,劉禪走到棺槨前,伸出顫抖的手,最後一次撫過那冰冷的棺木。
此時,他想起北伐前夜,帳內那張堅毅的臉龐,想起了長安酒樓上,那最後的笑容。
“相父…”劉禪伏在棺上,泣不成聲,“您一路走好…您未竟之誌,阿鬥…必為您實現!”
“這大漢江山,阿鬥…也定為您守好!”
禮官高聲喝道:“吉時已到!請靈入槨,永鎮山河!”
“相父!”
“相父啊!”
劉禪高聲痛哭,抱著棺槨死死不鬆手,魏延、薑維見狀,兩人向前將劉禪死死拽住。
“相父啊,一路走好!”
三軍儀仗鳴響哀樂,號角嗚咽低沉。
情緒稍加控製的劉禪,親自捧起第一抔土,灑向棺槨。
緊接著是諸葛瞻,諸葛喬,諸位文臣武將......
當最後一抔土填平墓穴,高大的墓碑在夕陽下拉出長長的影子。
劉禪率領文武官員,對著新立的興漢王墓,深深三拜。
靈柩下葬後,劉禪等人緩緩走出陵墓,他直起身,望著天邊如血的殘陽。
相父,您看。
先帝在側,您並不孤單。
這山河為證,您永世不朽。
這大漢的臣民,都仰望尊敬您。
相父,一路走好!
......
......
成都皇宮,安靜得嚇人。
自從諸葛丞相的靈柩下葬後,回到皇宮的劉禪就把自己關在寢殿裏,整整三天三夜都沒露麵,飯菜送進去,幾乎原樣端出來。
裏頭一點動靜都沒有,要不是貼身伺候的黃皓反覆跟幾位重臣保證陛下無恙,隻是傷心過度,需要靜一靜,蔣琬、費禕他們差點就要硬闖進去,看看陛下是不是又病倒了。
第四天一大早,緊閉的殿門開啟了。
劉禪走了出來,身上那套素服已經換下,穿回了正式的天子常服,頭髮也梳得一絲不苟,戴上冠冕。
除了臉色蒼白得厲害,眼底下那兩團濃重的青黑眼圈外,整個人看起來,似乎恢復了常態。
“傳旨,辰時三刻,前殿朝會。”
劉禪的聲音有些沙啞,但很平穩,聽不出太多的情緒。
......
前殿裏,成都的文武百官皆已到齊,個個心裏七上八下。
誰都猜不到,剛剛經歷喪父之痛的陛下,突然上朝要說什麼。
劉禪最後出場,走到禦座坐下,目光掃過下方。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讓大臣們先奏事,而是直接開口,聲音不大,卻讓朝中的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朕剛接到兗州六百裡加急軍報。”
殿內瞬間安靜得落針可聞。
“司馬昭...”劉禪語氣冰冷道,“知道丞相薨逝了,也知道朕返回了成都,朝中大將也多在此服喪。”
他頓了一下,嘴角扯出一個淡淡的冷笑:“他覺得,他的機會來了。”
尚書令蔣琬心裏咯噔一下,連忙出列問道:“陛下,可是魏軍有異動?”
“豈止是異動?”劉禪將一份軍報扔在禦案上,冷聲道:“司馬昭調集了幽州、冀州能動的所有兵馬,不下十萬,兵分兩路,一路撲向兗州,一路直插青州!”
“他想趁我中原守軍主將不在,軍心未穩之際,想打我們一個措手不及!”
“現在官渡、頓丘、白馬水路一線,已經亂成一團了!”
“什麼?”文武百官們麵麵相覷,皆震驚不已。
魏延聞言第一個就炸了,鬍子都翹了起來,出列抱拳道:“他司馬昭竟敢趁喪興兵?陛下,請讓末將即刻返回前線,臣隻需三萬精兵,把魏軍伸過來的爪子全剁了!”
此時,薑維也出列道:“陛下,司馬昭此舉卑劣,但也確是看準了我軍邊境,暫時的守衛虛弱,當務之急,便是立刻選將,星夜馳援兗、青二州,穩住陣腳。”
文臣那邊,費禕皺著眉出列道:“陛下,文長、伯約二位將軍所言甚是,然中原新定,人心未附,兗、青二州防線過長,司馬昭傾力來攻,不可小覷。”
“當速速調文鴦將軍自洛陽東出策應,鄧艾將軍亦需嚴備徐州,防止魏軍從東路穿插。”
“此戰之關鍵在於穩,挫其司馬昭銳氣,迫其退兵即可,不宜急於求成,擴大戰端。”
“穩?”
劉禪冷哼一聲,重複了這個字,忽然從禦座上站了起來。
他一步步走下台階,來到大殿中央,目光灼灼地看著文武百官:“丞相剛走,屍骨未寒,司馬昭就敢如此欺我大漢無人!”
“這個時候談穩,怎麼穩?”
“等著他把戰火燒到黃河邊上,燒到洛陽城百姓家裏嗎?”
劉禪的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一股壓抑了許久的怒火:“他司馬昭難不成以為朕痛失股肱之臣,會方寸大亂?難不成以為我大漢將士沒了相父指揮,就不堪一擊?”
劉禪猛地轉身,走回禦座前,一手按在禦案,掃視全場,斬釘截鐵道:“傳朕旨意!”
“點齊成都禁軍、羽林衛,三日後,朕要禦駕親征!”
“此戰,不為守土,不為退敵!”劉禪的眼中爆發出冷冽的光芒,“朕要趁此時機,畢其功於一役,發動滅河北之戰!”
停頓片刻,劉禪繼續道:“他司馬昭不是主動送上門來了嗎?好!朕就和他在黃河兩岸,決一生死!”
“此戰目標隻有一個!”劉禪的聲音如同金鐵交鳴,高聲道,“覆滅司馬昭,蕩平河北,一統天下!”
然而,劉禪的話音剛落,以費禕、蔣琬為首的文臣呼啦啦跪倒一片。
“陛下!萬萬不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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