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之誓,當街弒君!
這兩件事,徹底把司馬氏釘死在歷史的恥辱柱上。
歷代天子怎麼死都可以,哪怕不小心掉在茅坑裏被淹死,也不能當街明著殺。
曹髦的捨身一擊,那柄少年天子揮出的利劍,雖未能阻止司馬昭前進的腳步,但司馬家因為此事,被後世無數人唾罵。
這是維繫皇權和天下秩序的最後底線,曹髦那絕望壯烈的一擊,用最慘烈的方式,扯下了司馬氏最後的一塊遮羞布。
自此,後來的晉朝不敢言“忠”,洛水之誓破滅,讓司馬氏不敢言“義”,一個大國沒有了忠義,隻能用“孝”治天下,直接導致東晉的個個傀儡皇帝,被世家所把持。
直到二十一世紀,李密《陳情表》中所奏的那句“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含金量還在上升,因為晉朝壓根沒有任何忠義可言。
兩月之後,塵埃勉強落定。
司馬昭立常道鄉公曹璜為新的魏帝,改年號為景元。
曹璜隨即改名叫曹奐,字景明,他是曹操的孫子,燕王曹宇的兒子。
曹奐即位後,封司馬昭為相國、晉公,賞賜錢十萬、絹萬匹。
朝廷裡的文武官員,也都按司馬昭的意思各有封賞。
一場血濺宮門的弒君慘劇,就這樣在權臣的操縱下,以替罪羊的全族性命和一位忠臣的犧牲為代價,勉強掩蓋過去。
但司馬昭篡奪曹魏江山的行為,已經隻剩最後薄薄的一層窗戶紙了。
......
洛陽城西,一處清靜的院落。
劉禪站在門前,深吸一口氣,抬手叩響了門環。
開門的是一個中年漢子,見到來人,先是一愣,隨即慌忙跪倒:“陛…陛下!”
劉禪擺擺手,笑道:“不必多禮,趙叔在家嗎?”
“家父在後院練箭。”那漢子正是趙統,他一邊引路一邊低聲道,“陛下,家父年事已高,您這是...”
“朕來看看他。”劉禪沒有多說。
穿過前堂,來到後院。
院子裏很安靜,隻有“嗖嗖”的箭矢破空聲。
劉禪駐足,遠遠地看著。
院子裏立著三個箭靶,一個五十步,一個八十步,一個一百二十步。一位白髮老者站在百步之外,彎弓搭箭,神情專註。
正是趙雲。
他雖然年過七旬,滿頭銀髮,但腰板依舊挺得筆直。那雙曾經在長阪坡上七進七出的手,此刻握著弓,依然穩如磐石。
“嗖——”
箭矢離弦,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劉禪忍不住喝彩:“好箭法!”
趙雲回過頭,看見劉禪,連忙放下弓,躬身行禮:“老臣不知陛下駕到,有失遠迎。”
劉禪快步上前,扶住他:“趙將軍不必多禮,朕今日是來拜師的。”
趙雲一愣:“拜師?”
劉禪笑道:“朕想跟將軍學射箭。”
趙雲怔了怔,隨即搖頭笑道:“陛下,朝中善射者眾多,黃忠老將軍雖已故去,但還有嚴顏、王平等,皆是百步穿楊之輩。老臣年老力衰,恐怕……”
“朕就要跟將軍學。”劉禪打斷他,認真道,“將軍當年在長阪坡上,一箭射穿敵軍旗幟,救了朕的性命。這箭法,朕想親自領教。”
趙雲沉默了。
良久,他輕聲道:“陛下還記得?”
“朕當然記得。”劉禪看著他的眼睛,“那時候朕還是個嬰兒,被將軍護在懷裏。將軍一桿長槍,一張弓,殺進殺出。朕這條命,是將軍給的。”
趙雲的眼眶微微泛紅,低下頭去。
片刻後,他抬起頭,笑道:“既然陛下想學,老臣就教。隻是老臣這把老骨頭,恐怕教不了幾天。”
劉禪笑道:“一天也是教,一月也是教。將軍肯教,朕就肯學。”
從那天起,劉禪每隔幾日就往趙雲府上跑。
朝服一脫,換上常服,帶著幾個侍衛,悄悄來到這個小院。
趙雲教得很認真。
“射箭之道,首在靜心。”趙雲站在劉禪身後,糾正著他的姿勢,“心靜則手穩,手穩則箭準。陛下心思太多,射箭時總想著別的事,這箭就偏了。”
劉禪點點頭,深吸一口氣,拉滿弓弦。
“嗖——”
箭矢飛出,落在八十步的靶子上,偏離靶心三寸。
趙雲搖搖頭:“還是快了。箭離弦那一刻,不能急,要穩。陛下再試一次。”
劉禪又取一箭,搭在弓上。
這一次,他閉上眼睛,深吸幾口氣,然後睜眼,放箭。
“嗖——”
正中靶心。
趙雲點點頭,難得露出一絲笑意:“這箭還行。陛下有天賦,隻是靜不下心來。若是能靜下心來,假以時日,必成高手。”
劉禪放下弓,擦了擦額頭的汗,笑道:“有將軍誇這一句,朕今天沒白來。”
趙雲擺擺手,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劉禪也坐了下來。
院子裏很安靜,隻有風吹過竹葉的沙沙聲。
“將軍。”劉禪忽然開口,“當年在長阪坡,您是怎麼殺出來的?”
趙雲沉默片刻,輕聲道:“說實話,老臣也記不太清了。隻記得到處都是曹軍,到處都是喊殺聲。臣護著陛下,一路殺,一路跑。槍折了,就用劍;劍捲了,就搶敵人的刀。那時候心裏隻有一個念頭——必須把陛下送出去。”
劉禪靜靜聽著。
“後來有人問臣,當時怕不怕。”趙雲笑了笑,“怕,怎麼不怕?但怕也沒用。臣是先帝的護衛,保護陛下是臣的職責。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就不能讓陛下出事。”
劉禪看著他,輕聲道:“將軍,這些年來,朕一直想親口跟你說一聲——謝謝。”
趙雲一愣,隨即擺擺手:“陛下言重了,那是臣該做的。”
“不是該做的。”劉禪認真道,“是將軍拿命換的。朕這條命,是將軍給的。這個恩情,朕一輩子都記得。”
趙雲看著他,眼眶又紅了。
半晌,他站起身,拿起弓,遞給劉禪。
“陛下,再試一箭。”
劉禪接過弓,走到射位,搭箭,拉弓。
這一次,他的心格外靜。
“嗖——”
箭矢飛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
趙雲看著那支箭,笑了。
“陛下,這箭,有老臣年輕時的幾分樣子。”
從那以後,劉禪來得更勤了。
有時候是來學箭,有時候隻是來坐坐,陪趙雲說說話。聽他說起年輕時的故事,說起長阪坡,說起漢水之戰,說起跟隨先帝的那些年。
趙雲的精神似乎也好了許多,每次劉禪來,他都要親自教幾箭,然後坐下來喝茶聊天。
但劉禪能感覺到,趙雲的身體在一天天變差。
他的手開始微微顫抖,走路也需要人攙扶,說話的聲音也越來越輕。隻有拿起弓的時候,那雙渾濁的眼睛才會重新亮起來。
這一天,劉禪正在宮中批閱奏摺,忽然趙統匆匆趕來,跪倒在地。
“陛下!家父……家父病危!”
劉禪手中的筆啪地掉在案上。
他趕到趙雲府上時,院子裏已經站滿了人。趙統、趙廣兄弟跪在床前,幾個醫官正在忙碌。
劉禪快步走進屋,來到床前。
趙雲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聽見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看見劉禪,嘴唇動了動。
“陛……陛下……”
劉禪握住他的手,輕聲道:“將軍,朕來了。”
趙雲看著他,眼裏忽然有了光。
“陛下……老臣……老臣不能再教您射箭了……”
劉禪搖搖頭,聲音有些哽咽:“將軍教得夠多了。朕這輩子,都忘不了。”
趙雲微微一笑,那笑容很淡,卻讓人心裏發酸。
“陛下……老臣這輩子……值了。跟著先帝……打過天下……保護過陛下……還看到了……天下一統……”
他頓了頓,聲音越來越輕。
“老臣……沒什麼遺憾了……”
劉禪握緊他的手,淚水在眼眶裏打轉。
“將軍,您還有什麼想說的?”
趙雲的目光越過劉禪,望向窗外。窗外,是他平日裏練箭的院子,那三個箭靶還立在那裏。
“那支箭……”他輕聲說,“陛下射的那支……百步穿楊的箭……老臣留著……”
劉禪終於忍不住,眼淚滑落下來。
“老臣一直想……親眼看著陛下……成為一代明君……”趙雲的聲音越來越弱,“現在……老臣……看到了……”
他的手,在劉禪掌心裏慢慢變涼。
眼睛還睜著,看著窗外,嘴角還帶著一絲淡淡的笑意。
窗外,陽光正好,灑在那三個箭靶上。
......
就在鄴城權臣殺掉曹髦,擁立新帝之時,遠在洛陽城的劉禪,接到了來自鄴城的軍報。
劉禪看了軍報大喜,司馬昭當街弒君,蜀國就有了征討司馬昭的名義。
另一方麵,司馬昭剛剛控製住魏國朝堂,根基必定不穩,如此出兵的時機已到。
這一次,將是百萬大軍集結,縱橫河北,一統天下!
“司馬昭…自絕於天下矣!”劉禪將密報重重拍在桌上,“當街弒君,神人共戮!我大漢興兵討逆,名正言順,此乃天賜良機!”
他豁然起身,在殿中快步踱行。
司馬昭立足未穩,弒君惡名纏身,魏國內部必生動蕩。
這正是揮師北進,一舉定鼎河北,完成天下一統的絕佳戰機!
“速請丞相……”他話到一半,猛地頓住。
一股莫名的不安,毫無徵兆地攥住了劉禪的心臟,讓他連呼吸都為之一滯。
幾乎就在同時,殿外傳來急促而慌亂的腳步聲。
一名身著丞相府服飾的親衛,未經通傳便踉蹌撲入殿中,他的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滿是冷汗,眼神裡充滿了恐慌。
見到來者,劉禪的心頓時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升起。
“陛下,丞相有請!”親衛撲通跪倒在地,聲音嘶啞道。
“相父怎麼了,如實說來!”劉禪冷聲喝道。
親衛伏地再拜,哭訴道:“啟稟陛下,丞相病危,府中醫官束手無策,言...”
話說到一半,親衛的話便停住了。
劉禪再次追問:“醫官如何說?”
“醫官說,丞相大限將至!”
“什麼?”劉禪的心咯噔一下,臉色變得極為蒼白。
天空中的氣氛莫名有些沉重,一股低氣壓充斥著四周,天地彷彿都變得陰暗不少。
劉禪口中呢喃自語道:“怎麼可能呢?前幾日相父還與朕商議漕運之事,怎會突然病危呢?”
親衛失聲道:“陛下,丞相想要見您,小人懇請陛下移駕相府!”
“走!”
劉禪再不多言,一把推開欲要上前攙扶他的黃皓,甚至來不及更換常服,便朝著丞相府狂奔而去。
穿過重重院落,劉禪直奔丞相寢殿。
此時的寢殿內已跪滿了人,隻聽見壓抑到極致的抽泣聲。
為首的是諸葛亮的長子諸葛瞻,隨後是養子諸葛喬,夫人黃月英立於床榻之側,強忍悲痛。
他們的身後,皆是太醫院的醫官們,他們垂首而跪,沉默不語。
這沉寂的靜默,已宣告了一切。
劉禪腳步一個踉蹌,被門檻絆了一下,差點摔倒。
他穩住心神,脫下鞋履,隻著足衣,朝著諸葛亮的床榻一步步走去。
“見過陛下。”
看到劉禪前來,諸葛瞻等人連忙行禮。
劉禪擺擺手,看向榻上之人。
床榻上的諸葛亮,麵容枯槁,氣息微弱,昔日那雙能洞悉世間一切風雲的眸子,如今微微緊閉,眉頭卻因為某種痛楚而微微蹙起。
“相父。”
劉禪跪倒在床榻前,聲音有些乾澀。
諸葛亮聽到聲音後,緩緩睜開渾濁的眸子,見到劉禪後,不由得一笑:“原來是陛下來了...”
“相父,你怎麼樣?”劉禪強忍淚水,輕聲詢問。
諸葛亮強行撐起身子,黃月英將其扶起,坐於床榻之上。
“相父不必起身,醫官說您需要靜養。”劉禪提醒道。
諸葛亮擺擺手,一邊說話一邊喘息:“老臣的身子,老臣自己心裏清楚。”
素白的細葛中衣,穿在諸葛亮瘦弱的身體上,顯得那麼格格不入,一頭早已霜白的頭髮並未束冠,幾縷銀絲散落在額前。
洗盡鉛華,褪去的是所有權柄與智謀的光環,隻餘下一個被病痛耗盡心血的孱弱模樣。
“瞻兒,各位醫官,你們都先退下吧,我有話要跟陛下說。”諸葛亮掃視床榻之下垂首跪著的眾人,有氣無力地說道。
“是,父親。”
諸葛瞻衝著諸葛亮再拜,然後帶著眾人離開了寢殿。
眾人散去後,寢殿內安靜了許多,劉禪抬頭飛快看了諸葛亮一眼,發現後者坐起身後,氣色似乎有些紅潤,竟比剛纔好了許多,臉上甚至多了熟悉的爽朗笑容。
劉禪不由得心生疑惑,這氣色,這模樣,怎麼也不像是即將去世的人呀......
“陛下,河北那邊有新訊息嗎?”諸葛亮輕聲詢問道。
劉禪苦澀一笑,嘆道:“都什麼時候了,相父還關心政事,您應該好好休息,養好身子。”
諸葛亮的氣息依舊虛弱:“葯醫不死病,佛渡有緣人,這不是陛下說過的原話嗎?老臣大限將至,有些事情,不得不交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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