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羽的聲音剛落，站在身旁的關平忍不住急聲擔憂道：“父親，你的身體……”
“無妨。”關羽的聲音還是有些虛弱，“剛才醫官不是說了嗎，為父的身子還能支撐三日時間，平兒，替為父披甲吧！”
“是。”
關平小心翼翼地替父親卸去常服，那曾經能揮動青龍偃月刀的身軀，如今卻日漸消瘦，佈滿了歲月滄桑的痕跡。
當冰冷的鐵甲緊貼到麵板時，那佝僂的身軀猛然一顫，倔強的老人依然咬牙挺直了後背。
“父親，您慢些。”關平見他身形搖晃，連忙伸手扶住了他。
關羽伸出乾枯的手掌，緩緩觸拭透著寒光的盔甲，這身盔甲如今早已斑駁，鐵片上佈滿了刀痕箭孔，是戰場上崢嶸歲月留下的印記。
關羽緩緩站起，隻見他拿著油燈，顫顫巍巍地來到沙盤前，藉著微弱的燈光，偌大沙盤的大致輪廓，浮現在眾人麵前。
“陛下…”
聽到關羽的呼喚，劉禪迅速來到他的身側，隨即低聲道：“二叔。”
關羽看著眼前的沙盤，有氣無力道：“臣這些日子雖然重病纏身，但對前線的戰事卻並未怠慢……”
“據斥候來報，曹叡已調集重兵，屯兵於洛陽、宛城、新野、函穀關一線，準備與我軍會戰於潼關。”
“值此危難之際，陛下覺得該如何應對曹魏大軍？”
關羽那渾濁的眸子看向劉禪，劉禪心裏清楚，二叔這是要當麵考校自己，探一探對曹魏的態度。
劉禪不敢怠慢，隻見他麵色沉重，斟酌片刻後緩緩道：“二叔，朕欲兵分三路與曹魏展開決戰，諸葛丞相領長安之兵攻函穀，子龍將軍領上庸兵馬攻宛城…”
“至於最後一路…”劉禪不由得抬頭看了雙鬢斑白的關羽一眼，“最後一路朕欲讓二叔率荊州之兵攻新野，取樊城，直搗許昌！”
聞言，關羽神情一怔，隨後萬千愁思湧上心頭。
曾幾何時，威震華夏的他水淹七軍，兵圍襄樊，斬龐德，擒於禁，連克曹魏數城，兵鋒之下直奔許昌，就連曹操都差點遷都以避鋒芒。
可如今壯士暮年，英雄白髮，那名震天下的武聖，此時再也沒有當年的心氣。
關羽擺擺手，落寞輕嘆道：“陛下，臣自知時日無多，北上之戰臣已不再適合擔任三軍統帥…”
劉禪忍不住道：“可若沒有二叔，三軍將士又該如何自處？北伐又當如何行軍？三軍統帥又該擢升何人？”
連續三個問題，直接把關羽乾沉默了。
不得不承認的是，除了關羽，蜀中沒有人合適擔任荊州統帥，張飛有性格缺陷，做一軍之將尚可，做三軍統帥還差許多。
魏延、馬超乃降將出身，軍中威望不足，忠心度值得商榷，也不可擔任荊州之主。
至於趙雲，三國小說將其過於神話，論統帥之才，趙雲都不如黃忠、魏延等人，而且《三國誌》都沒有為其單獨列傳，可見依趙雲之能，守衛一方門戶尚可，可若擔任荊州統帥，還是差點意思。
此時關羽深深地看著劉禪，正色道：“當年臣與先帝桃園結義，白手起家，破黃巾，討董卓，戰曹操，後輾轉荊襄、益州，才得數郡之地，所依靠的不是運氣，而是自身能力和將士用命…”
“臣聽聞陛下也曾坐鎮上庸郡，擊退曹魏兵馬，後奇襲涼州、關中之地，直搗長安，又在江陵擒殺陸遜，殲滅吳軍精銳，其兵鋒所指，可謂所向披靡…”
說到這裏，關羽的話鋒一頓，旋即接著問道:“陛下既有統軍之才，何不將襄陽作為都城，以此為跳板，北伐曹魏，東征孫權，從而以圖中原，進取天下？”
關羽的話，如同一縷陽光照射大地，瞬間讓劉禪醍醐灌頂，撥雲見霧。
是啊，荊州雖為四戰之地，但它北據漢沔，利盡南海，東連吳會，西通巴蜀，它不僅僅是軍事上的戰略要地，更是三國勢力交匯的關鍵點。
佔據荊州，也就意味著控製了長江天險，對上下遊形成了牽製之勢。
換句話說，荊州在手，就有了征戰天下的主動權。
劉禪微眯起雙眸，輕聲問道：“二叔的意思是，讓朕留守荊州，擔任荊州統帥，親自指揮前線戰事？”
“正是如此。”關羽嘆了口氣，旋即看向劉禪的目光多了幾分欣賞之色，“縱觀整個朝堂，無論是資歷還是威望，恐怕都尋不到鎮守荊州的合適人選，唯有陛下...”
關羽停頓片刻，繼續沉聲道：“陛下今年十七歲，正值施展抱負的年紀，不可隻追求享樂安逸，先帝的這份基業，陛下必須得扛起來，傳下去...”
“常言道‘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陛下理應在成都坐鎮，享受父輩遺留下來的基業，但漢賊不兩立，王業不偏安，倘若陛下隻知固守，沒有進取天下之心，大漢早晚會被曹魏所吞噬。”
“臣等老矣，這天下以後終將是你們年輕人的天下。”
關羽的話說完，劉禪眼角的淚再次忍不住地流了下來。
老一輩的人終將逝去，這天下終歸需要年輕人去開創一個嶄新的時代。
“報～”
關羽麾下的親衛突然闖入房間，單膝跪地抱拳：“稟君侯，斥候在漢江水域發現曹魏的輜重運糧隊，還請君侯示下。”
劉禪與關羽相互對視一眼，後者笑道：“看來今夜關某身上的甲冑沒有白披……”
“關平聽令！”關羽看向關平道。
“末將在！”
“著你統率五百精銳，在中廬渡口設伏，一旦曹魏的運糧部隊抵達，即刻殺出將其合圍。”
“末將得令！”
旋即，關羽的目光投向劉禪，聲音逐漸變得穩若洪鐘：“陛下，可願隨臣前往戰場一觀？”
“二叔，你的身體…”
劉禪的聲音剛落，便被關羽擺手打斷：“不妨事。”
“這或許是臣最後一次踏上戰場了，臣不願死在病榻之上，若能戰死於疆場，臣雖死無憾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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