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他說,“你今天是我的老師。”
“我可不敢當。”楊芊羽笑了一下,“侯總的老師,那得是什麼價碼。”
侯冽嘴角微微上揚:“你說了算。”
楊芊羽被他這句話說得心跳快了一拍,趕緊轉過頭去看前麵的隊伍。
過了安檢,進入主展廳。
展廳很大,挑高至少有六米,灰色的牆壁上掛著大大小小的畫作,燈光從上方打下來,每一幅畫都恰到好處。
整個展廳安靜得隻能聽到腳步聲和偶爾的低語。
空氣裡有淡淡的木質香,混合著油畫顏料特有的氣味,楊芊羽太熟悉這種味道了,熟悉到一聞就整個人放鬆下來。
“從哪兒開始?”侯冽站在她旁邊,問。
楊芊羽拿出手機看了一眼展館地圖:
“先去東廳吧,那邊是印象派和後印象派的展區,也是這次展覽的主打。”
東廳的人最多。
楊芊羽在莫奈的《睡蓮》前麵站了很久。
這幅畫不是原作,是官方授權的複刻畫,但色彩的層次和光影的處理依然讓人移不開眼。
“你看這裡。”她指著畫麵上的一處,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莫奈畫睡蓮的時候,眼睛已經不太好了,但他反而畫出了這種感覺,不是眼睛看到的水麵,是心裡感受到的水麵。”
侯冽站在她身後,冇有看畫。
他在看她。
她側臉對著他,睫毛微微垂著,嘴唇一張一合地在講解,整個人沉浸在畫的世界裡,眼睛裡有一種平時看不到的光。
“你在聽嗎?”楊芊羽轉頭,發現他的視線不在畫上。
“在聽。”侯冽麵不改色地說,“‘不是眼睛看到的,是心裡感受到的’,很有意思。”
楊芊羽狐疑地看了他一眼,覺得他可能在敷衍,但講到畫她又顧不上了,轉頭繼續往前走。
第二幅是雷諾阿的《船上的午宴》,複刻畫。
楊芊羽在這幅畫前站定,興奮地指著畫麵裡的一個女孩:“你看這個女孩子,雷諾阿畫她的時候特彆用了暖色調,意思是‘她是被愛的’。”
“為什麼?”侯冽問。
“因為雷諾阿畫人物的時候,如果那個人在愛裡,他就會用比較暖的顏色。你對比一下後麵那個男人,偏冷,說明他不幸福。”
楊芊羽越說越投入,手勢都豐富起來,“雷諾阿這個人很浪漫的,他覺得愛情是最好的濾鏡。”
侯冽看著她的側臉,她說話的時候,嘴唇的弧度隨著音節變化,眉毛會微微揚起,整個人像一朵突然盛開的花。
“照這個邏輯,”他說,聲音不高不低,“畫家的心情也會影響畫作。”
“當然會。”楊芊羽點頭,“你心情不好的時候畫出來的東西,和心情好的時候完全不一樣。我大學的時候,有次冇吃到我喜歡的糖醋排骨,畫了一副黑白灰,我們老師都說得早點下課讓我去吃糖醋排骨,不然看我的畫都抑鬱了。”
侯冽低頭笑了一下。
楊芊羽看到他笑了,這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耳朵尖一下子就紅了。趕緊轉過身往前走,假裝在找下一幅畫。
西廳是現代藝術區,人少了一些。
楊芊羽在一幅抽象畫麵前停下來,歪著頭看了幾秒,皺了皺眉。
“這幅我不太喜歡。”她誠實地說。
“為什麼?”侯冽問。
“太冷了。”楊芊羽指了指畫麵上大麵積的深藍色和黑色的色塊。
“畫家可能當時心情不太好,但這種情緒表達太直接了,冇有給觀眾留空間。好的抽象畫應該是,你每次看都有不同的感受。這幅,我看了三秒就知道他想說什麼,冇有什麼好品的。”
侯冽側頭看她:“你還挺敢說。”
“我是美術老師嘛。”楊芊羽吐了吐舌頭,“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得有點態度。”
侯冽看著她吐舌頭的那個瞬間,手指在口袋裡動了動。
想碰她。
想伸手摸一下她的頭,或者捏一下她因為害羞而泛紅的耳垂。
他努力剋製住了。現在還不是時候。
他告訴自己,然後雙手插在大衣口袋裡,看似隨意地繼續往前走。
楊芊羽不知道他在想什麼,跟在他旁邊,一邊走一邊給他指路過的畫:
“這幅是蒙德裡安的格子,很經典。這幅是康定斯基的,音樂性很強。你有冇有發現他的畫特彆像樂譜?”
“有一點。”侯冽說。
“那你聽音樂嗎?喜歡什麼型別的?”楊芊羽問。
“古典。”
楊芊羽愣了一下。她以為他會說爵士或者輕音樂之類的,冇想到是古典。
“你喜歡誰?巴赫?莫紮特?貝多芬?”
“巴赫。”
“難怪。”楊芊羽點點頭。
“難怪什麼?”
“難怪你看起來這麼……”她想了想,用了兩個字,“規整。”
侯冽看著她,眼底有笑意:“規整?聽起來不像好詞。”
“不是不好的意思。就是,嚴謹、精確、有結構。”
楊芊羽認真解釋,“巴赫的音樂就是這樣的,每一個音符都在該在的位置上。你也是。”
侯冽的腳步頓了一下。
每一個音符都在該在的位置上。
如果他告訴她,他人生中最近五年唯一的“不在計劃內”,就是她,從看到那張照片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該在的位置”都被打亂了。
她會怎麼想?
“怎麼了?”楊芊羽見他停下來,疑惑地回頭。
“冇什麼。”侯冽跟上她,“在想你分析得對不對。”
“當然對。”楊芊羽自信地揚起下巴,“我是專業的。”
侯冽的笑意更深了。
走到西廳儘頭時,有一個相對獨立的展區,門口掛著一塊銅牌,上麵寫著“特彆展區·薑冕”。
楊芊羽看到“薑冕”兩個字,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猛地停住腳步。
“薑冕?!”她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在安靜的展廳裡格外突兀。
周圍幾個人回頭看了她一眼。
楊芊羽趕緊捂住嘴,但眼睛瞪得溜圓,死死盯著那塊銅牌,然後轉頭看向侯冽,表情又驚又喜:
“這裡居然有薑冕的特彆展區?我完全不知道!官網上冇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