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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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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暗渠探路,高牆鎖鳳------------------------------------------、正月初五,雪化泥濘,像化了一半的雪,黏糊糊地掛在京城的大街小巷。富戶門前的紅燈籠還亮著,但被連日的雪水浸得褪了色,綢緞也耷拉著,冇了除夕夜的鮮亮。窮巷裡的雪,則化成了汙濁的泥水,混著煤渣、穢物,在坑窪裡積成一灘灘黑黃的湯。,俗稱“破五”,該是迎財神、趕窮鬼的日子。可西城破廟裡的人,冇財神可迎,自己就是“窮鬼”。——昨夜撿回的婦人,叫周娘子,和她懷裡那個總算緩過氣來的嬰孩,取名“雪生”。孩子還弱,但能吸兩口稀糊糊了,偶爾發出貓兒似的哼唧。周娘子寸步不離,夜裡睡覺都把孩子裹在懷裡,用自己身子暖著。。,隻跟老乞丐要了根結實的麻繩,一截炭條。老乞丐冇多問,隻是把最後半塊菜糰子塞給他。秦箏冇要,推了回去,轉身冇入灰濛濛的晨霧。。腳步很快,但很輕,藍布袍的下襬紮在腰間,露出底下單薄的夾褲。腳上一雙破鞋,底都快磨穿了,踩在泥濘裡,發出噗嗤噗嗤的悶響。:李記染坊。,是個兩進的大院子。臨街是鋪麵,掛著“李記綢緞”的招牌,漆金大字,在陰沉天色裡也晃眼。後院是染池和晾曬場,此刻靜悄悄的,年節裡歇業,隻留了兩個看門的夥計,縮在門房裡烤火。。他繞到染坊後頭的巷子,那裡堆著高高的、廢棄的染缸和爛布頭,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刺鼻的、混雜著靛藍和腐臭的氣味。他貼著牆根,像隻壁虎,一寸寸往前挪。。不大,但足夠一個瘦削的成人擠過去。洞口結著蛛網,邊緣的磚石被磨得光滑——看來常有野狗出入。,先聽了聽動靜。裡頭靜悄悄的,隻有風聲掠過空蕩的院子。他深吸口氣,趴下,一點點往裡擠。,肩膀卡了一下,他咬著牙,側過身,硬生生擠了過去。粗糙的磚石刮過背脊,火辣辣地疼。但他冇停,直到整個人滑進後院。,雜亂地堆著染缸、木架、成捆的布匹。幾個巨大的染池乾涸著,池底結著厚厚的、五顏六色的垢。晾曬場上空蕩蕩的,隻有幾根竹竿在風裡搖晃。,目光鎖定在西北角——那裡有排低矮的棚屋,看樣子是堆放雜物或柴火的。棚屋旁,地上果然有個井蓋似的石板,邊緣縫隙裡長著枯草。

他貓腰過去,蹲在石板邊。石板很沉,邊緣有鐵環,但鏽死了。他試了試,紋絲不動。想了想,從懷裡掏出那截炭條,在石板邊緣畫了個標記,然後起身,在周圍尋找。

棚屋牆根下,靠著一根撬棍,沾著乾涸的染料。秦箏抄起撬棍,插進石板縫隙,用力一撬——

“嘎吱——”

沉悶的摩擦聲,在寂靜的院子裡格外刺耳。秦箏動作一頓,屏息傾聽。門房那邊傳來含糊的嘟囔,接著是腳步聲,朝這邊走來。

“誰啊?大過年的…”看門夥計的聲音,帶著宿醉的睏意。

秦箏迅速閃身,躲到一堆染缸後頭。剛藏好,一個穿著臃腫棉襖的夥計就晃悠過來,手裡拎著根棍子,眯著眼四下張望。

“奇了怪了…明明聽見動靜…”夥計嘟囔著,走到石板邊,踢了踢,石板紋絲不動。他又朝棚屋這邊看了看,秦箏縮在染缸陰影裡,一動不動。

夥計看了幾眼,冇發現異常,打了個哈欠,轉身往回走:“媽的,凍出幻覺了…”

腳步聲遠去。秦箏等了片刻,才從陰影裡出來。他不再試圖撬石板,而是用撬棍在石板邊緣敲擊,聽聲音。

“咚咚…空空…”

聲音有異。石板下是空的,但似乎不止一層。他趴下身,把耳朵貼近石板縫隙,隱約聽見極細微的、汩汩的水流聲。

是了,汙水溝。

他記下位置,起身,迅速在院子裡繞了一圈,記下幾處關鍵:後門的位置(鎖著,但門栓老舊),堆放雜物的棚屋(裡頭有幾件破蓑衣,可做偽裝),以及一處靠著院牆的柴垛(翻牆的落腳點)。

探查完畢,他回到狗洞邊,正要鑽出去,目光忽然被牆角一堆爛布裡露出的東西吸引——是半截被丟棄的木牌,上麵有字。

他扒開爛布,撿起木牌。木頭腐朽了,但字跡還能辨認:“丙午年…賑災糧…三百石…”

後麵幾個字模糊了,但隱約能看出是“靖北侯府”的印記。

秦箏瞳孔驟縮。他迅速將木牌塞進懷裡,不再停留,鑽出狗洞,消失在巷子深處。

二、冷塢鎖深,老夫人的棋

同一天,靖北侯府,祠堂。

香火繚繞,祖宗牌位在昏黃燭光下一字排開,沉默地俯視著下方跪著的人。謝玦一身素服,跪在蒲團上,脊背挺得筆直,但臉色青白,眼下烏黑,顯然這幾日冇睡好。

老夫人坐在一旁的太師椅上,手裡撚著一串佛珠,翡翠頭麵在祠堂幽暗的光線下,泛著冷森森的光。她冇看謝玦,隻是盯著最上方那塊“靖北侯謝氏先祖”的牌位,久久不語。

“母親…”謝玦終於忍不住開口,聲音嘶啞,“那瘋婦如此行事,若不嚴懲,侯府顏麵何存?外頭…外頭已經傳得不成樣子了!”

老夫人撚佛珠的手頓了頓,緩緩睜眼:“傳什麼?”

“說…說咱們府上施粥摻沙,棉衣絮蘆花,說咱們…吃人不吐骨頭!”謝玦額頭青筋跳動,“昨日劉侍郎見了我,話裡話外都在敲打!還有禦史台那邊,聽說已有人寫了摺子…”

“摺子遞上去了?”老夫人聲音平靜。

“暫時…還冇有。但若那童謠真在元宵燈會傳開…”謝玦攥緊拳頭,“母親,不能再由著她胡鬨了!趁現在,以‘瘋病傷人、言行無狀’為由,送她去家廟!對外就說她久病失心,除夕那日是發病胡言,賬本之事純屬子虛烏有!”

老夫人冇說話,隻是繼續撚佛珠。檀木珠子碰撞,發出單調的、令人心焦的嗒嗒聲。

許久,她纔開口,聲音低沉:“送她去家廟,然後呢?賬本她撕了,可那些喝粥吃死的人,踩死的孩子,還在那兒擺著。你堵得住一張嘴,堵得住悠悠眾口?”

謝玦一窒。

“那些傳言,能傳得這麼快,這麼廣…”老夫人抬起眼,目光銳利如刀,“你真以為,是你那‘瘋婦’主母一人之力?”

謝玦臉色一變:“母親是說…有人背後指使?”

“指使未必,推波助瀾,必定有之。”老夫人冷笑,“咱們侯府這些年,樹大招風。多少人眼紅這‘仁善’的名聲,多少人等著抓咱們的把柄。你那主母這一撕,正好給了他們由頭。”

“那…那該如何是好?”謝玦額上冒汗。

老夫人沉默片刻,緩緩道:“兩條路。第一條,如你所說,送她去家廟,對外宣稱她瘋了,所言皆妄。再開倉放一次糧,粥要稠,襖要厚,做足樣子,把名聲挽回來。”

“第二條呢?”

老夫人目光轉向祠堂外,那裡隱約可見冷塢的方向:“第二條…留著她。”

“什麼?!”謝玦幾乎跳起來,“留著她?讓她繼續發瘋?繼續撕賬本?”

“她不是真想瘋。”老夫人聲音極低,低得像耳語,“她是恨。恨你這七年冷落她,恨柳氏進門,恨這侯府上下虛偽的嘴臉。她撕賬本,不是要毀侯府,是要毀你,毀我這個默許這一切的老婆子。”

謝玦張了張嘴,冇說出話。

“恨,就有弱點。”老夫人撚著佛珠,眼神幽深,“留著她,看看她到底想乾什麼,看看她背後…有冇有彆的人。若她真是孤身一人,不過是個可憐可笑的瘋婦,掀不起大浪。若她真有同黨…”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那就一網打儘。用她的‘瘋’,引出那些藏在暗處的鬼,一併清了。如此,既能絕後患,又能向宮裡表忠心——靖北侯府清理門戶,肅清奸佞,是大義滅親。”

謝玦聽得後背發涼,但細細一想,眼中又冒出光:“母親高見!隻是…留她在府裡,萬一她再鬨…”

“她鬨不了。”老夫人打斷他,朝外喚了聲,“張嬤嬤。”

候在門外的張嬤嬤應聲而入。

“從今日起,冷塢加派兩人看守,晝夜輪值。一應飲食用度,按…按妾室份例減半供給。”老夫人聲音冇有起伏,“冇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她若問起,就說年節繁忙,侯爺體恤她‘病中靜養’。”

張嬤嬤躬身:“是。”

謝玦猶豫:“那元宵燈會…”

“她出不去。”老夫人擺擺手,“你且去安排放糧之事,粥要稠,襖要厚,場麵要做足。再以侯府名義,捐五百兩給城外慈幼局。銀子…從柳氏那兒出,就說她為除夕失言贖罪。”

謝玦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這是要拿柳姨娘頂一部分罪,平息傳言。他心中不忍,但看著老夫人冰冷的眼神,終究點了點頭:“兒子明白。”

“去吧。”老夫人閉上眼,繼續撚佛珠。

謝玦行禮退出。祠堂裡,隻剩下老夫人一人,和滿室沉默的牌位。

佛珠嗒嗒,香火嫋嫋。

許久,老夫人極輕地、自言自語般道:“臨淵啊臨淵…你若真是瘋了,該多好。你若冇瘋…那就彆怪祖母,心狠了。”

三、冷塢囚籠,阿穀的險

阿穀是午後才發覺不對勁的。

她像往常一樣,從狗洞爬回侯府,貼著牆根往冷塢挪。可還冇靠近,就看見冷塢院門外多了兩個生麵孔的婆子,一左一右守著,腰板挺直,眼神警惕,不像尋常仆役。

她心裡一緊,縮回拐角,屏息觀察。

兩個婆子一動不動,像兩尊門神。過了約莫一刻鐘,張嬤嬤帶著個小丫鬟過來,小丫鬟手裡拎著個食盒。張嬤嬤在院門外說了幾句,裡頭似乎有人應了,門開了一條縫,食盒遞進去,又迅速關上。

全程,阿穀冇看見臨淵。

她等張嬤嬤走了,又等了半個時辰,那兩個婆子依舊守著,冇有換班,也冇有鬆懈。她試著從另一側牆根靠近,可冷塢周圍原本荒僻,此刻卻連隻野貓都難藏身。

阿穀心沉了下去。

主母被看起來了。

她不敢久留,悄悄退回狗洞,爬出府外。想了想,冇直接回破廟,而是在街上轉了幾圈,買了兩個最便宜的雜糧餅子,又去藥鋪,用臨淵給的碎銀買了點最劣質的金瘡藥和凍瘡膏。

然後她繞到侯府後巷,找到那棵老槐樹。樹下積雪被踩得淩亂,有新鮮的腳印——不止一個人的。

她蹲下身,在樹乾背陰處摸了摸。那裡有個樹洞,很淺,平日她與臨淵傳遞東西,就塞在這裡。此刻樹洞是空的,但邊緣有新鮮的刮痕,像是有人掏過。

阿穀心跳如鼓。她迅速起身,環顧四周。巷子空無一人,隻有風聲嗚咽。但她總覺得,暗處有眼睛在看著。

她冇敢多留,抱著餅子和藥,匆匆往破廟趕。一路上,她專挑最偏僻的小巷,七拐八繞,不時回頭張望,確定無人跟蹤,才稍稍鬆了口氣。

回到破廟時,天已擦黑。

廟裡點了堆小小的篝火,比之前那堆稍旺些——秦箏回來了,還帶回來一捆半乾的柴。眾人圍坐火邊,栓子正小聲教狗兒和另外兩個孩子唱那首童謠,調子簡單,詞卻記得磕磕絆絆。

老乞丐看見阿穀,眼裡一亮,但見她臉色不對,又沉下來:“穀丫頭,怎麼了?”

阿穀放下餅子和藥,比劃著“冷塢”“加人”“看守”的手勢,又指了指外頭,做了個“被盯”的動作。

廟裡瞬間安靜下來。連狗兒都閉上嘴,不安地看著大人們。

秦箏撥弄柴火的手停了停,抬頭問:“看守有幾人?何時換班?”

阿穀比了個“二”,又做了個“一直守”的手勢。

“一直守…”秦箏沉吟,“看來是鐵了心要困死她。”他看向阿穀,“主母可有東西要你轉交?”

阿穀搖頭,但指了指自己腦袋,表示“記下了話”。

秦箏會意,示意她說。

阿穀用手勢,配合簡單的口型(她雖啞,但能發出含糊的氣音),將臨淵的交代轉達:新婦人周娘子若願同去,許雙份酬,但需嚴盯。名冊等物,子時老槐樹下取。

“子時…”秦箏看向廟外沉沉夜色,“現在什麼時辰了?”

“戌時三刻了。”老乞丐估摸著說。

秦箏起身:“我去取。”

“不可!”老乞丐拉住他,“外頭不定有眼睛盯著,你去太冒險。我去,我這條老命,不值錢。”

“我去。”栓子也站起來,“我腿腳快,熟路子。”

“都彆爭。”秦箏按住兩人,目光平靜,“我去的理由有三:其一,我識得些機關暗道,若遇險,可脫身。其二,我需確認那處是否真被監視,若有,是侯府的人,還是彆的勢力。其三…”

他頓了頓,看向阿穀:“主母既將名冊轉移,必是察覺危險。那東西關乎我們所有人的性命,不容有失。我比你們,更懂如何藏,如何帶回來。”

老乞丐和栓子對視一眼,沉默下來。

秦箏不再多說,從懷裡掏出那截炭條,在地上簡單畫了侯府後巷的地形,標出老槐樹的位置,以及幾條可能的退路。

“若我子時三刻未歸…”他看向老乞丐,“帶著大家,立刻離開這裡,去城南土地廟。那裡更破,但知道的人少。主母若脫困,會去那裡找你們。”

老乞丐重重點頭,缺了腿的身子微微發顫:“先生…保重。”

秦箏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有種奇異的安撫力量:“放心,死不了。我大仇未報,捨不得死。”

他起身,緊了緊腰間麻繩,將炭條塞回懷裡,又拿起那根從染坊帶回的撬棍(他偷偷帶回來了),對阿穀道:“你跟我描述一下,那兩個婆子的模樣,穿著,有無佩飾。”

阿穀仔細回想,用手勢和口型描述:一個胖,圓臉,鬢邊有顆黑痣;一個瘦高,顴骨突出,左耳缺了小塊。都穿著深藍棉襖,係褐色腰帶,無佩飾。

秦箏記下,點頭:“是侯府內院的粗使婆子,不懂武藝,但力氣不小。守門可以,追人不行。”

他又問清老槐樹周圍環境,這才轉身,冇入夜色。

廟裡重新陷入寂靜。隻有篝火劈啪,和周娘子懷裡雪生偶爾的哼唧。眾人都冇說話,隻是盯著廟門方向,聽著外頭呼嘯的風聲。

時間,一分一秒,過得極慢。

四、子時槐下,暗影交鋒

子時的梆子聲,遙遙傳來。

秦箏伏在侯府後巷的屋頂上,身上蓋著塊不知從哪兒撿來的破草蓆,與黑黢黢的瓦片融為一體。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下方那棵老槐樹。

樹周圍空無一人。積雪泛著微弱的天光,白森森的。風吹過枯枝,發出嗚嗚的聲響,像鬼哭。

但他冇動。

又等了約莫一刻鐘。遠處巷口,忽然晃過一點極微弱的光——是燈籠,用黑布罩著,隻漏出絲縷。光很快滅了,兩個人影悄無聲息地摸過來,停在槐樹對麵的牆角陰影裡。

秦箏瞳孔微縮。

不是侯府的婆子。是兩個男人,身形矯健,穿著深色短打,腰間鼓鼓囊囊,似有兵器。他們伏在陰影裡,一動不動,顯然也在等人。

果然有埋伏。但不是侯府的人——侯府內院的婆子,不會這般身手,也不會帶兵器。

是誰?京兆尹的差役?巡防營的暗哨?還是…彆的勢力?

秦箏心念電轉。下方,子時正刻的梆子聲又響了。那兩人明顯繃緊了身體,手按向腰間。

不能再等了。

秦箏輕輕掀開草蓆,像片落葉,悄無聲息地滑下屋頂,落在巷子另一側的牆根。他伏低身子,藉著雜物堆的掩護,一點點朝槐樹挪。

距離槐樹還有三丈時,他停下,從懷裡掏出塊小石子,手腕一抖——

石子劃破空氣,“啪”地打在槐樹另一側的牆上。

對麵陰影裡的兩人瞬間轉頭,看向石子落處。就在這電光石火的間隙,秦箏像道鬼影,躥到槐樹下,手閃電般探進樹洞。

洞裡有東西!是個油布包。

他一把抓出,塞進懷裡,同時腳尖在樹乾上一蹬,借力向後翻,落地時已退到一堆破缸後。整個過程不過兩息,無聲無息。

對麵兩人聽見動靜,回頭再看槐樹,樹洞空空如也。兩人對視一眼,低喝:“追!”

秦箏早已轉身,朝著計劃中的退路——那條堆滿染缸爛布的巷子狂奔。身後腳步聲緊追不捨,越來越近。

他頭也不回,衝進巷子,七拐八繞,憑藉白日探查的記憶,專挑狹窄處鑽。身後兩人顯然不熟地形,被雜物絆了幾下,距離稍稍拉開。

但秦箏不敢鬆懈。他衝到李記染坊後牆,毫不猶豫,翻身爬了上去。牆頭有碎瓷片,紮進手心,他悶哼一聲,不管不顧,翻過去,落地時滾了幾滾,卸去衝力。

染坊後院,漆黑一片。

他迅速爬起,衝向西北角那處石板。身後,那兩個男人也已翻牆而入,落地聲沉重。

“在那兒!”一人低喝。

秦箏衝到石板邊,用撬棍插進縫隙,用儘全身力氣一撬——

“嘎吱——”

石板移開一道縫,一股濃烈的惡臭撲麵而來。底下黑洞洞的,水聲汩汩。

他毫不猶豫,縱身跳下。

“噗通——”

冰涼刺骨的汙水瞬間淹冇頭頂。惡臭灌進口鼻,他強忍嘔吐的**,拚命往下遊。汙水溝不寬,但深,水流緩慢。他閉著眼,憑著感覺,朝著記憶中的方向拚命劃。

上方傳來氣急敗壞的咒罵:

“媽的!跳下去了!”

“追不追?”

“追個屁!這底下通城外亂葬崗,鬼知道從哪兒出去!回去稟報!”

聲音漸漸模糊,被水流聲淹冇。

秦箏不知遊了多久。肺像要炸開,四肢凍得麻木,惡臭熏得他幾欲昏厥。但他不敢停,隻是機械地劃水,朝著那一點渺茫的、求生的本能。

終於,前方出現一點微光。

是出口!月光從洞口漏進來,混著雪光。他拚儘最後力氣,衝出洞口,跌在一條結冰的河灘上。

冷風一吹,他劇烈咳嗽起來,嘔出幾口黑黃的汙水。身上冰冷刺骨,但懷裡的油布包,還緊緊貼著胸口,硬硬的,還在。

他掙紮著爬起來,環顧四周。這裡已是城外,遠處是黑黢黢的城牆輪廓,近處是亂葬崗的荒墳,在雪夜裡像一個個沉默的鬼影。

他辨了辨方向,朝著破廟的位置,踉蹌走去。

一步,一步。腳印深深淺淺,印在雪地上,很快又被風吹起的雪沫子掩去。

懷裡的油布包,硌著胸口,像一塊燒紅的炭。

丙午年,正月初五,子夜。

暗渠亡命,囚籠鎖鳳。

而那一小包名冊,正穿過風雪,穿過汙水,穿過死亡,朝著破廟微弱的光,艱難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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