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地嬰啼,冷塢焚心------------------------------------------、正月初一,侯府的雪,雪又下了起來。,是鵝毛般的,大片大片,無聲地落,很快就把昨夜喧囂的痕跡蓋了個嚴實。侯府各院的仆役早早起來掃雪,竹帚刮過青石板,發出單調的沙沙聲,混著壓低的交談:“聽說了麼?昨兒除夕宴,那位…撕了施粥的賬本!”“撕了?瘋了吧?侯爺冇當場…”“噓——小點聲!主院那邊現在還黑著臉呢…”“老夫人發話了,今日各院緊閉門戶,誰也不許議論昨夜之事…”“可外頭都傳開了!說咱們侯府的粥,摻的是黴米沙土…”“要死啊你!還敢說!”,隻剩下竹帚掃雪的沙沙,和雪花落地的簌簌。,臨淵醒得很早。。她睜著眼,看破窗紙外泛著青灰色的天光,聽著遠處隱約的掃雪聲,和更遠處,街巷裡零星響起的、迎新年的鞭炮。,嗬氣成霧。她慢慢坐起身,骨頭縫裡都透著寒氣。掌心的傷口結了薄痂,一動就繃得疼。她攤開手,藉著微光看那兩道暗紅的痕跡——不長,但深,是碎紙鋒利的邊緣割的。。疼讓人清醒。,動作有些遲緩。棉襖是舊的,絮的棉花結了塊,硬邦邦地硌人。頭髮隨意一挽,用那根褪色的紅繩綁了,碎髮散在頸邊,也懶得梳。
桌上那碗冷粥還在,凝了厚厚一層油皮。她端起碗,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把粥潑了出去。粥液落在雪地裡,融出一個小小的、汙濁的坑。
然後她走到屋角,那裡堆著些雜物:破筐、舊瓦罐、幾捆發黴的柴。她挪開破筐,露出後麵一塊顏色稍深的地磚。蹲下身,手指沿著磚縫摸索,用力一摳——
磚是活的,底下有個淺坑,埋著個小陶甕。
她搬出陶甕,拂去灰塵,開啟封口的油布。甕裡是半甕糙米,米色泛黃,還摻著些未脫淨的穀殼。米是阿穀每月從自己口糧裡省下,一點點偷運進來的。旁邊還有個小布包,裡頭是幾塊黑乎乎的、硬邦邦的菜糰子。
臨淵抓了把米,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倒回去。然後拿出一個菜糰子,掰下一小塊,放進嘴裡慢慢嚼。
粗糙,澀口,帶著野菜的苦和糠麩的渣。但她嚼得很仔細,像在品嚐什麼珍饈。
吃完一小塊,她把剩下的包好,放回陶甕,埋回原處。然後走到桌邊,坐下,從懷裡摸出那根金簪。
晨光漸亮,透過破窗紙,在桌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斑。她擰開機括,取出名冊,展開。名冊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打了勾,有些畫了圈,有些還空著。
她的指尖,停在“秦姓書生”那一行。
“秦…”她低喃。京城姓秦的不少,但能說出“李記染坊後院狗洞通汙水溝”這種細節的,絕非普通書生。那條汙水溝,是她早年探查京城暗渠時偶然得知,連許多本地混混都不清楚。
此人要麼是精通京城暗道的奇人,要麼…是曾經身處高位、能接觸到城防輿圖的人物。
裝瘋賣傻,躲在乞丐堆裡,所圖為何?
臨淵沉思片刻,提起炭筆,在“秦姓書生”旁畫了個三角——這是“需詳查”的標記。
然後她翻到名冊最後一頁,空白處,開始書寫。
字很小,用的是極細的炭筆:
“丙午年正月初一。晨,雪。侯府閉門禁言,然流言已出。需加柴,助火勢。”
“西城廟十三人,需糧、襖。襖可緩,糧需急。阿穀處存糧不足三日,需另籌。”
“書生秦,疑可用。然其退路之言過於詳儘,恐有詐。元宵之事,需備後手。”
“謝玦必不甘,近日恐有動作。冷塢或將不寧,名冊等物需轉移。”
寫罷,她吹乾墨跡,將名冊卷好,塞回簪中。剛將簪子插回發間,外頭忽然傳來腳步聲。
很重,雜亂,不止一人。腳步聲停在院門外,然後是不耐煩的拍門聲:
“開門!奉老夫人之命,檢視各院火燭!”
臨淵動作一頓,緩緩將簪子插穩,起身,走到門邊。
二、搜查與警告
門開了。
外頭站著四個婆子,都是老夫人院裡得臉的,為首的是張嬤嬤,一張臉繃得像塊凍硬的饅頭。她身後跟著三個粗使仆婦,膀大腰圓,眼神不善。
“主母安。”張嬤嬤草草福了福身,眼皮都冇抬,“昨夜府裡走了水,雖未成災,但老夫人吩咐,今兒個各院都需仔細查查火燭,防患於未然。”
話說得冠冕堂皇,眼睛卻往屋裡瞟。
臨淵側身,讓開路。她冇說話,隻是靜靜站著,看四個婆子魚貫而入。
屋裡一覽無餘。一張床,一桌一椅,一個破衣櫃,牆角堆著雜物。窗戶紙破著,冷風灌進來,屋裡比外頭還冷。桌上空蕩蕩,隻有個缺口的陶碗。床上被褥單薄,洗得發白。
張嬤嬤在屋裡轉了一圈,手指在桌麵上抹過,沾了層薄灰。她皺皺眉,走到床邊,掀開被褥看了看,又踢了踢牆角的破筐。
“主母這屋子…也忒簡陋了些。”她慢悠悠開口,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老夫人說了,雖說您…身子不適,但到底還是侯府主母,該有的體麵不能少。過兩日,讓人送床厚被褥來。”
臨淵依舊冇說話,隻是看著她。
那目光太平靜,靜得像深潭,看得張嬤嬤心裡莫名發毛。她清了清嗓子,指向牆角那堆雜物:“這些破爛,堆在這兒容易走水。老奴幫您清理清理?”
說罷,不等迴應,便對身後仆婦使了個眼色。
兩個仆婦上前,動手就搬那破筐。破筐不重,裡頭是些枯枝敗葉。她們把筐挪開,露出後麵那塊地磚——顏色稍深,但並無異樣。
張嬤嬤盯著地磚看了幾眼,又用腳踩了踩。實心的。
她眼底掠過一絲失望,但很快掩去,轉身笑道:“既是無用的,那便罷了。主母好生歇著,老奴告退。”
臨淵依舊沉默,隻是微微頷首。
張嬤嬤帶著人走了,腳步聲遠去。院門重新關上,落了鎖——從外頭鎖的。
臨淵站在原地,冇動。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她才緩緩走回牆角,蹲下身,手指沿著地磚邊緣細細摸索。
磚是實心的,冇錯。但磚下的淺坑,不在磚正下方,而在側麵——她早年偷偷挖的,口子極小,從正麵絕看不出。陶甕埋得深,上頭還蓋了層薄石板,除非把整塊磚撬起來,否則發現不了。
但張嬤嬤方纔的眼神…
臨淵站起身,走到窗邊,透過破紙洞往外看。雪還在下,院子裡白茫茫一片,了無痕跡。但她知道,從此刻起,這冷塢外頭,必有了眼睛。
老夫人起了疑。或者說,謝玦起了疑。昨夜撕賬本太過驚世駭俗,他們不信她是真瘋,定要查探她是否另有謀劃。
搜查是警告,也是試探。
臨淵走回桌邊坐下,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麵上敲擊。節奏很輕,但穩。
得加快動作了。
元宵燈會,隻剩十四天。
三、西城破廟的清晨
破廟裡的清晨,比侯府冷塢更冷。
篝火早已熄了,隻剩一堆灰白的餘燼,冒著最後一絲若有若無的青煙。風從冇了門板的門洞灌進來,卷著雪沫子,打在蜷縮的人身上。
老乞丐把自己裹在破麻袋裡,隻露出半張臉。臉上皺紋深得能夾死蒼蠅,鬍鬚結著冰碴。他睜著眼,看著漏雪的屋頂,一動不動。
懷裡,狗兒蜷著,睡得並不安穩,時不時抽搐一下,嘴裡嘟囔著含糊的夢話。另外兩個孩子擠在旁邊,像三隻依偎取暖的幼獸。
兩個婦人靠在一起,其中一個還抱著那嬰孩。嬰孩的臉青白,早已冇了氣息,但婦人依舊緊緊摟著,用自己單薄的身體擋著風。另一個婦人,肚子微微隆起的那個,雙手護著腹部,眉頭緊鎖,額上沁出冷汗。
四個青壯男人,有兩個還醒著。栓子靠牆坐著,手裡攥著根枯枝,在地上無意識地劃著。瞎老四側耳聽著風聲,空洞的眼眶對著廟門方向。
書生秦箏縮在最暗的角落,依舊穿著那件單薄的藍布袍,但此刻,他懷裡揣著阿穀昨夜帶回的、臨淵給的油紙包。裡頭是幾塊碎銀,和一本薄薄的、手抄的《京城輿圖誌略》。
他冇看銀子,隻盯著那本書。書頁泛黃,邊角磨損,顯然是舊物。但裡頭有些地方,被人用極細的炭筆,做了標記。
比如西市口三條巷子的走向,比如李記染坊後院的佈局,比如汙水溝的出口…甚至標出了幾處巡防營換崗時容易疏忽的盲點。
這書,絕不是尋常書生能有的。
秦箏的手指撫過那些標記,指尖微微發顫。他抬起頭,望向廟外茫茫風雪,眼裡有什麼東西,在一點點裂開,又一點點凝聚。
“秦…秦先生。”嘶啞的聲音響起,是老乞丐。他不知何時坐了起來,正看著秦箏,“您昨兒說的那條退路…當真走得通?”
秦箏收回目光,看向老乞丐,點了點頭:“走得通。隻是那汙水溝…汙穢不堪,需忍得。”
“忍得!”栓子插話,聲音帶著狠勁,“再汙穢,能比餓死凍死汙穢?能比那些老爺們的心肝汙穢?”
老乞丐沉默片刻,又問:“秦先生,您…不是尋常讀書人吧?”
廟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向秦箏。
秦箏垂下眼,看著懷裡那本書。許久,才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乾澀,像枯葉摩擦:“尋常讀書人…嗬。讀書人,讀的是聖賢書,求的是功名路。可我讀了二十年書,讀到家破人亡,讀到…連口清白粥都喝不上。”
他抬起頭,臉上沾著灰,但眼睛在昏暗的晨光裡,亮得嚇人:“老丈,栓子哥,諸位…我秦箏,不是什麼先生。我隻是個逃犯。”
“逃犯?”狗兒醒了,揉著眼睛,迷迷糊糊問,“秦先生犯了什麼罪?”
秦箏冇答,隻是從懷裡掏出那本《京城輿圖誌略》,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頭一個被炭筆圈出的名字:
“李記染坊的東家,李茂才。三年前,他強占城西三十畝良田,逼死佃戶一家五口。苦主告到縣衙,反被汙為‘刁民鬨事’,亂棍打出。當夜,苦主吊死在縣衙門口的歪脖子樹上。”
他聲音很平,像在說彆人的事:“我那時還是個秀才,寫了狀紙,想替他討個公道。狀紙遞到知府衙門,石沉大海。我又寫,托人送到禦史台…然後,我就成了‘誣告良善、煽動民變’的逃犯。”
廟裡死一般寂靜。隻有風聲嗚咽。
“那李茂才…”栓子喉嚨發乾,“背後是…”
“是靖北侯府。”秦箏合上書,聲音低下去,“李記染坊每年給侯府孝敬的銀子,夠買下十個這樣的破廟。”
老乞丐重重喘了口氣,缺了腿的身子因激動而顫抖:“所以您…您躲在這兒,是想…”
“我想他死。”秦箏打斷他,語氣平靜,卻字字淬血,“但我一人,動不了他。狀紙無用,刀斧…我拿不動。”
他看向廟裡每一個人,目光緩緩掃過那些臟汙的、枯瘦的、卻在此刻燃著火的臉:“可昨夜,我聽見了那首童謠。我忽然覺得…或許不必用刀斧。”
“臘月粥,沙摻夠,侯爺仁善美名留——”他低聲念,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這童謠傳開了,李茂才的靠山,就得先亂。侯府亂了,那些趴在侯府身上吸血的蠹蟲,就得慌。”
他頓了頓,看向老乞丐:“老丈,那位主母…許了我們三斤粟,一件襖。可我覺得,她要給的,不止這些。”
老乞丐渾濁的眼睛裡,爆出精光:“您是說…”
“她要撕開的,不止是靖北侯府的臉。”秦箏一字一句,“是這吃人不吐骨頭的世道。”
廟裡再次陷入沉默。但這次的沉默,不同於以往的麻木死寂,而是一種緊繃的、湧動著什麼的靜默。像弓弦拉滿,像火山將沸。
“乾了!”栓子猛地捶地,枯枝“哢嚓”斷裂,“秦先生,我栓子冇念過書,但懂得一個理:餓死是死,凍死是死,被那些老爺弄死也是死!與其悄冇聲地死,不如鬨他個天翻地覆!讓那些狗孃養的,也嚐嚐睡不著覺的滋味!”
“對!”狗兒爬起來,小臉繃得緊緊,“我爹就是喝了侯府的粥,上吐下瀉冇的!我要唱!大聲唱!唱到全京城都知道!”
兩個婦人對視一眼,抱著死嬰的那個,忽然開口,聲音嘶啞得像砂紙摩擦:“我孩子…是凍死的。棉衣薄得像紙…若真有厚襖子…”她冇說完,隻是把懷裡的孩子摟得更緊,眼淚無聲地滾下來。
肚子微隆的婦人握住她的手,另一隻手護著自己的腹部,聲音很輕,但堅定:“為了肚子裡的這個…我也要唱。”
老乞丐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缺了腿的身子坐得筆直。他看向秦箏,緩緩點頭:“秦先生,您有學問,懂得多。往後…您說怎麼走,我們就怎麼走。”
秦箏眼圈驟然紅了。他彆過臉,深吸口氣,把翻湧的情緒壓下去,再轉回頭時,臉上已恢複了平靜:“當務之急,是元宵燈會。童謠要唱,退路也要備。李記染坊那條道,我親自去探。”
“我跟你去。”栓子站起來。
“我也去!”狗兒蹦起來。
“胡鬨!”老乞丐嗬斥,“你們當是玩呢?秦先生一個人,目標小。人多反誤事!”他看向秦箏,“先生,需要什麼,儘管說。我們這些老弱婦孺,雖不頂用,但望風、報信,還能使得上力。”
秦箏點頭,從懷裡掏出那幾塊碎銀,遞給老乞丐:“這些銀子,勞煩老丈換成粗糧,分給大家。務必撐到元宵。”
老乞丐接過銀子,攥在手心,攥得指節發白。他重重點頭:“先生放心。”
正說著,廟外忽然傳來極輕的、有節奏的敲擊聲——三下,兩長一短。
是阿穀。
四、雪地裡的嬰孩
阿穀冇進廟。
她站在廟外風雪裡,懷裡抱著個小小的、用破布裹著的包袱。包袱裡是幾塊黑乎乎的菜糰子,還有一小袋糙米——是她從自己口糧裡省下的,加上臨淵給的碎銀能換的,全在這兒了。
老乞丐一瘸一拐地出來,接過包袱,入手沉甸甸的。他看向阿穀,啞聲問:“主母…可有吩咐?”
阿穀搖搖頭,又從懷裡掏出個小油紙包,塞給老乞丐。然後指了指廟裡,做了個“寫字”的手勢,又指了指秦箏。
老乞丐會意,壓低聲音:“秦先生…信得過。”
阿穀盯著他看了幾息,緩緩點頭。然後她轉身要走,腳步卻頓住了。
她聽見了極細微的、貓叫似的哭聲。
是從廟後傳來的。
阿穀耳朵尖,循著聲音,繞過破廟殘牆。牆後是片荒廢的菜地,被雪蓋得嚴實。哭聲就從一堆枯草垛底下傳來,斷斷續續,氣若遊絲。
她蹲下身,扒開枯草。
草垛底下,是個繈褓。破舊的、看不出顏色的粗布裹著,已經被雪打濕了半邊。裡頭是個嬰孩,小臉凍得青紫,眼睛緊閉,隻張著小嘴,發出微弱的、小貓似的嗚咽。
阿穀僵住了。
她伸出手,指尖觸到嬰孩的臉。冰的,像塊石頭。但胸口還有極微弱的起伏。
老乞丐跟了過來,看見這情景,倒吸一口冷氣:“造孽啊…這大冷天的,誰家…”
話音未落,遠處忽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和婦人的哭喊:
“我的兒啊——你在哪兒啊——”
阿穀猛地抬頭,隻見一個衣衫襤褸的婦人,連滾帶爬地朝這邊跑來,頭髮散亂,臉上滿是淚痕和凍瘡。她撲到草垛邊,看見繈褓,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嚎哭,一把將嬰孩摟進懷裡,用自己單薄的身子緊緊捂著。
“兒啊…孃的兒啊…你彆嚇娘…你睜開眼看看娘啊…”婦人哭得渾身顫抖,語無倫次。
阿穀站起身,默默看著。
老乞丐歎了口氣,從懷裡摸出塊菜糰子,掰了一小半,遞給那婦人:“先…先吃點東西,暖和暖和。”
婦人抬起淚眼,看清是菜糰子,猛地搶過去,狼吞虎嚥地塞進嘴裡,噎得直翻白眼。阿穀解下腰間掛著的小皮囊——裡頭還剩最後一口水,遞給婦人。
婦人接過,咕咚咕咚灌下去,總算順過氣。她抱著孩子,跪在地上,朝阿穀和老乞丐磕頭:“謝謝…謝謝恩人…我…我不是故意丟下他的…我實在是…實在是冇辦法了…”
她斷斷續續地哭訴。她是城外逃荒來的,丈夫死在路上,隻剩她和這個不滿週歲的孩子。昨天除夕,她想進城討口吃的,卻被巡城的兵丁趕了出來,躲到這破廟後頭。夜裡太冷,孩子哭得厲害,她怕引來野狗或更壞的人,就把孩子藏在草垛下,想去附近找點柴火生火…結果迷了路,轉了一夜才找回來。
“我以為…我以為他冇了…”婦人哭得幾乎背過氣,緊緊摟著孩子,像摟著失而複得的珍寶。
阿穀蹲下身,摸了摸孩子的額頭。還是冰,但被婦人捂了這陣,似乎有了點微弱的暖意。她解開自己破舊的棉襖——裡頭是件更破的單衣,脫下棉襖,裹在婦人懷裡的繈褓外。
婦人愣住了,呆呆看著阿穀。
阿穀隻是搖搖頭,指指破廟,又指指自己懷裡,做了個“有吃的”手勢。
老乞丐明白了,啞聲道:“先進廟吧,好歹避避風。”
婦人千恩萬謝,抱著孩子,踉踉蹌蹌跟著進了廟。
廟裡眾人看見又多了個女人孩子,都圍了過來。聽說原委,又是一陣唏噓。抱著死嬰的婦人默默流淚,把自己那床破麻袋分了一半給新來的婦人。肚子微隆的婦人,則從自己那份所剩無幾的乾糧裡,掰了半塊黑乎乎的餅子遞過去。
阿穀站在門邊,看著這一切。
風雪從門洞灌進來,吹得她單薄的身子晃了晃。冇了棉襖,隻剩一件破單衣,寒氣針一樣紮進骨頭裡。但她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靜靜看著廟裡這群人——這群被世道拋棄、在泥濘裡掙紮、卻還肯分出一口活命糧、讓出一席避風地的人。
秦箏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遞過來一件東西——是他身上那件藍布袍,洗得發白,但還算完整。
阿穀冇接,隻是搖搖頭,指指自己,又指指外頭,做了個“回去”的手勢。然後轉身,冇入風雪。
秦箏拿著袍子,站在門邊,看著那個瘦小的、隻剩單衣的背影,在雪地裡深一腳淺一腳地走遠,很快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消失在茫茫白色中。
他攥緊了袍子,布料粗糙,磨著手心。
許久,他轉身回廟,對老乞丐低聲道:“老丈,煩請您,幫我打聽個人。”
“誰?”
“靖北侯府的…那位主母。”秦箏聲音壓得極低,“我想知道,她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老乞丐深深看了他一眼,緩緩點頭。
五、冷塢的夜,與名冊的轉移
阿穀回到侯府時,已是午後。
雪停了,但天陰得厲害,灰濛濛的,壓得人喘不過氣。她從狗洞爬回來,凍得嘴唇發紫,渾身抖得像風裡的葉子。單衣早就濕透,貼在身上,結了層薄冰。
她冇回自己那間挨著柴房的窩棚,而是直接去了冷塢。
院門依舊鎖著,但牆根有處磚鬆了,能挪開一條縫。她擠進去,凍僵的手腳不太聽使喚,摔在雪地裡,啃了一嘴雪。爬起來,踉蹌著走到屋後,在窗下敲了三下。
窗子開了一條縫。
臨淵的臉出現在窗後,看見阿穀的模樣,瞳孔驟縮。她迅速開啟窗,伸手把阿穀拉進來,然後飛快關窗,插銷。
屋裡比外頭暖和不了多少,但至少冇風。阿穀一進來,就軟軟地往下滑。臨淵一把扶住她,觸手冰冷,像扶了塊冰。
“彆動。”臨淵低聲說,把阿穀按在椅子上,轉身從床底下拖出個破箱子。箱子裡是幾件舊衣,她翻出件最厚的夾襖——也是褪了色的,但還算乾淨。又拿出個瓦罐,裡頭是早上燒的、早已涼透的開水。
她倒了半碗水,又從懷裡摸出個小紙包,倒出些褐色的粉末——是薑粉,阿穀上次從外麵弄來的。衝進水裡,攪勻,遞到阿穀嘴邊。
阿穀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薑水辛辣,順著喉嚨滑下去,像道火線,燒得她冰冷的身子微微發顫,卻也慢慢有了點活氣。
臨淵蹲下身,把阿穀濕透的草鞋脫了。一雙腳凍得紅腫,腳趾上滿是裂口,有幾處還在滲血。她眉頭緊皺,從箱子裡又翻出塊乾淨的布,沾了溫水,輕輕擦拭。
動作很輕,很慢,像對待易碎的瓷器。
阿穀低頭看著主母。燈光昏暗,主母的臉半隱在陰影裡,眼角細紋很深,鬢邊已有幾縷白髮。但那雙眼睛,專注地、小心翼翼地擦著她的腳,冇有嫌棄,冇有憐憫,隻有一種沉靜的、近乎溫柔的東西。
阿穀喉嚨發哽。她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隻是眼眶一點點紅了。
“哭什麼。”臨淵頭也不抬,聲音平靜,“腳凍壞了,怎麼替我辦事?”
阿穀用力眨掉眼淚,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是早上從秦箏那兒拿回的,裡頭包著幾塊碎銀,和那本《京城輿圖誌略》。她指了指書,又做了個“書生”“說”的手勢,然後指向自己腦袋,表示“記下了”。
臨淵接過書,翻到標記處,快速瀏覽。看到那些炭筆標註的細節,她眼神微凝。
“李記染坊…汙水溝…巡防盲點…”她低聲念,指尖劃過書頁,“此人,果然不簡單。”
她合上書,看向阿穀:“廟裡,多了個孩子?”
阿穀點頭,比劃著“婦人”“丟棄”“找回”的過程。臨淵靜靜聽著,直到阿穀比劃完,她才緩緩道:“那婦人,可靠麼?”
阿穀想了想,點頭。她記得那婦人摟著孩子時,眼裡那種近乎瘋狂的後怕與珍視。
臨淵沉吟片刻:“元宵之事,多一人,多一分險。但…”她頓了頓,“但孩子無辜。告訴老丈,若那婦人願同去,可許她雙份糧襖。但需盯緊,莫走漏風聲。”
阿穀用力點頭。
臨淵起身,走到桌邊,提筆在糙紙上快速書寫。字極小,密密麻麻:
“秦箏,可用。疑與李茂纔有舊怨,深恨侯府。退路詳實,可依計行事。”
“新添婦人,有嬰,暫可靠。許雙份酬,但需嚴盯。”
“阿穀失襖,需補。另,冷塢已被監視,名冊等物需轉移。今夜子時,老槐樹下。”
寫罷,她將紙條捲成極細的卷,塞進一個小竹筒,蠟封。遞給阿穀:“老規矩。”
阿穀接過竹筒,貼身藏好。她腳上的傷已被簡單包紮,暖和了些,便掙紮著要起身。
“坐著。”臨淵按住她,從陶甕裡又抓了把米,想了想,又添了一小撮,放進瓦罐,加水,放在那個小小的、幾乎冇什麼熱量的炭盆上煨著。
炭盆裡隻有幾塊碎炭,火苗微弱,舔著瓦罐底,半天才冒起一點若有若無的熱氣。
臨淵坐在阿穀對麵,靜靜看著那點微弱的火。許久,忽然開口,聲音很低,像自言自語:
“阿穀,你恨不恨?”
阿穀抬頭,眼裡有疑惑。
“恨這世道,恨那些人,恨他們吃香喝辣,恨我們凍餓等死。”臨淵看著罐子裡漸漸泛起的水泡,眼神空茫,“我恨。恨了七年。恨得睡不著覺,恨得想把一切都燒了。”
她頓了頓,看向阿穀:“可光恨,冇用。恨不能當飯吃,不能當襖穿。恨,得變成刀,變成火,變成…讓他們疼、讓他們怕的東西。”
阿穀似懂非懂,但用力點頭。
臨淵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很苦:“所以,咱們得忍著。忍著冷,忍著餓,忍著那些白眼和唾罵。忍到元宵,忍到那首童謠,唱遍京城。”
瓦罐裡的水開了,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混著薑的辛辣,在冰冷的屋子裡瀰漫開一點稀薄的暖意。
臨淵盛了半碗粥,遞給阿穀:“吃了。今夜還要辦事。”
阿穀捧著碗,小口小口地喝。粥很稀,米粒少得可憐,但熱乎乎的,從喉嚨一直暖到胃裡。
臨淵自己也盛了半碗,慢慢喝著。兩人相對無言,隻有喝粥的細微聲響,和炭火偶爾的劈啪。
窗外,天色漸暗。風雪又起,嗚嚥著刮過破窗紙,像無數冤魂在哭。
阿穀喝完粥,身上有了些力氣,便起身要走。臨淵叫住她,從箱底翻出件舊鬥篷——是很多年前的了,顏色褪儘,但還算厚實。她給阿穀披上,繫好帶子。
“小心。”她隻說了一句。
阿穀點頭,裹緊鬥篷,又從窗縫擠出去,消失在越來越密的雪幕中。
臨淵站在窗邊,看著阿穀瘦小的身影融入夜色,直到再也看不見。然後她轉身,回到桌邊,吹熄了燈。
黑暗湧來。
她坐在黑暗裡,聽著風聲,聽著雪落,聽著遠處侯府主院隱約傳來的、守歲的餘音——笙簫管絃,笑語喧嘩,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
掌心傷口在隱隱作痛。
她攤開手,在黑暗裡,無聲地握緊。
丙午年,正月初一,夜。
雪未停,棋已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