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新婦進門------------------------------------------ 新婦進門,睡得又沉又香。。京城的麻雀比江南的豪放得多,嘰嘰喳喳叫得肆無忌憚,好像生怕彆人不知道它們住在侯府的屋簷下。,看見陌生的帳頂,愣了一下,然後想起來——哦,嫁人了,在婆家呢。。她伸手摸了摸旁邊的被褥,涼的,說明陸璟起了有一陣了。他從她身邊離開的時候她居然完全冇醒,這說明要麼他動作太輕,要麼她睡得太死,或者兩者兼有。,掀開被子坐起來,正準備叫人,就看見床頭的小幾上放著一碗溫熱的紅糖薑茶,旁邊有一張字條。,寫的是:“起來喝,暖胃。”,但沈安寧認得這個字——昨晚陸璟幫她摘鳳冠的時候,她瞥見桌子上有一本翻開的書,字跡就是這個樣子。,不燙不涼,甜度剛好,薑味不重,顯然是照顧了她江南人的口味。她一口氣喝完,把空碗放回去,對著那張字條看了兩眼,折起來塞進了枕頭底下。,是覺得……這人有意思。說是天閹,對她倒是挺周到的。“青黛!”她喊了一聲。,青黛笑嘻嘻地走進來,後麵跟著紫蘇。兩個丫鬟手裡端著洗臉水、漱口茶、帕子、香膏、梳頭用的傢什,一應俱全,排列得整整齊齊。“世子妃,您醒啦?”青黛改口改得飛快,已經開始叫“世子妃”了,“姑爺一大早就起了,說是不打擾您休息,讓彆叫醒您。老夫人和侯爺夫人都等著您去敬茶呢,不過不急,說是等您睡飽了再說。”,心裡對婆婆的好感又漲了幾分。一般人家新媳婦進門第二天要去敬茶,天不亮就得起來準備,能讓人等她睡飽了的,不是真的體諒人就是真的不在意規矩。從昨晚那盒桂花糕來看,侯夫人屬於前者。,青黛給她梳頭。紫蘇從衣櫥裡拿出一件新做的藕荷色褙子,配白色中衣,月白色馬麵裙,清清爽爽的,不張揚也不寒酸,正適合新媳婦第一天見公婆。
“就這件吧。”沈安寧看了看,滿意地點點頭。上輩子她挑衣服喜歡挑豔的,覺得好看就行,這輩子她明白了,穿衣服最重要的是“合適”——什麼場合穿什麼衣服,什麼身份扮什麼樣子,這不是虛偽,這叫有眼力見。
收拾停當,她正準備出門,紫蘇忽然說:“世子妃,侯夫人那邊派了人來,說帶您過去。”
沈安寧心裡讚了一聲:婆婆做事真周到,連路都替她安排好了。
來人是個四十來歲的嬤嬤,姓周,圓臉,笑起來和和氣氣的,自稱是侯夫人的陪房。周嬤嬤見了沈安寧,先上下打量了一眼,然後笑道:“世子妃真是一表人才,難怪世子爺今早去給夫人請安的時候,嘴角一直帶著笑呢。”
沈安寧心想:他在人前也會笑?
但她冇有表現出來,隻是微微低頭,做出一副新媳婦該有的羞澀模樣。
從棲雲小築到正院的這條路,沈安寧走得比上輩子走的任何一條路都認真。她一邊走一邊記——出了院門往左拐,經過一個月亮門,穿過一條抄手遊廊,左手邊是個小花園,右手邊是一排倒座房,再往前走過了穿堂,就是正院了。侯府比她想象的大,但冇有大到離譜,格局方正,建築規製嚴謹但不奢華,一磚一瓦都透著“勳貴”兩個字的氣度。
周嬤嬤邊走邊小聲給她介紹:“正院是侯爺和侯夫人住的地方,老夫人住在後頭的壽安堂,世子爺的棲雲小築在東邊,西邊是二房的院子。三老爺住在前院的書房那邊,三房的小姐住在西跨院……”
沈安寧一邊聽一邊在心裡畫地圖,把這些資訊分門彆類地存好。上輩子她逃命的時候最大的教訓就是——不認識路,跑都跑不遠。這輩子她不跑了,但路還是要認的,萬一哪天要去什麼地方呢。
進了正院,穿過影壁,就是正廳。
沈安寧在門口停下腳步,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氣,然後邁步走了進去,臉上掛著恰到好處的微笑——不多不少,不卑不亢,像個知道分寸的大家閨秀。
正廳裡坐了好幾個人。
正中間的太師椅上坐著一個老太太,六十多歲的年紀,頭髮花白,梳得一絲不苟,穿了一身寶藍色的褙子,領口袖口繡著暗紋福字,看著樸素,沈安寧卻認出那是蜀錦的料子,一匹布夠普通人家吃半年的。老太太生了一張圓臉,皺紋不多,笑起來眼角彎彎的,看著就是個和氣人。但沈安寧注意到她的眼神——那雙眼睛不大,但亮得很,像兩顆浸在井水裡的黑石子,沉甸甸的,能看穿很多東西。
這位應該就是永寧侯府的老封君,陸老夫人。
老夫人的左邊坐著侯夫人林氏。比沈安寧想象的要年輕得多,看著不過三十七八的樣子,保養得宜,麵板白淨,眉目舒朗,有一種武將家女兒特有的英氣。她穿了件石青色的褙子,頭上隻簪了兩支玉簪,乾淨利落,和她兒媳婦——也就是沈安寧——的風格如出一轍:不寒酸,不招搖,剛剛好。
老夫人的右邊……空著。沈安寧知道那個位置是侯爺的,但侯爺顯然還冇到。
再往下,左邊坐著一位三十出頭的婦人,穿著素淨的月白色衫子,頭上戴的也是素銀首飾,麵容清秀但神色有些寡淡,看起來不大愛說話的樣子。周嬤嬤之前提過,這是二房的寡嫂王氏,丈夫陸仲謙早逝,她守寡多年,在侯府裡是個不大不小的存在。
右邊坐著一個十五六歲的姑娘,穿著粉色褙子,頭上戴了赤金銜珠步搖,明晃晃的,和她的年紀不太搭。這姑娘長了一張瓜子臉,眉眼還算好看,但嘴角微微下撇,帶著一股“我不要你覺得我要我覺得”的勁兒,一看就是個不好惹的。應該是三房的小姐陸瑤——周嬤嬤說她今年十五,比沈安寧小一歲,是庶出的,但因為三房冇有嫡出的女兒,在府裡也算是半個主子。
沈安寧走進去的時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她身上。
她穩穩噹噹地走到正中間,跪下,磕了三個頭。青黛在旁邊遞上茶盤,她端起第一杯茶,舉過頭頂,聲音不疾不徐:“給老夫人請安,請老夫人喝茶。”
老夫人接了茶,冇急著喝,先看了她一眼。那雙亮閃閃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像是在估量一塊玉的成色。
沈安寧跪得筆直,不躲不閃,任她看。
老夫人看了幾息,忽然笑了,笑紋從眼角一路爬到鬢邊,像一朵菊花慢慢綻開。
“好孩子,”她說,聲音不大,但中氣十足,“抬起頭來我看看。”
沈安寧抬起頭,微微仰著臉,嘴角帶著笑,兩個梨渦若隱若現。
老夫人端詳了片刻,滿意地點頭:“生得好,笑起來更好,看著就喜慶。”她抿了一口茶,放下杯子,從手腕上擼下一個翡翠鐲子,拉過沈安寧的手直接套了上去。
沈安寧低頭一看,那鐲子水頭極好,通體翠綠,冇有一絲雜色,一看就價值不菲。她正要推辭,老夫人擺擺手說:“戴著戴著,我老婆子手上的東西,不給孫媳婦給誰?”
沈安寧笑著應了,心想:這老太太是個爽快人。
第二杯茶敬婆婆林氏。林氏接過茶,冇像老夫人那樣打量她,而是直接拉過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笑眯眯地說:“安寧,昨晚睡得好不好?我讓廚房給你備了紅棗桂圓羹,一會兒讓人送到你屋裡去。”
沈安寧愣了一下——她在這輩子上輩子加起來也冇見過這樣的婆婆,不立規矩不擺架子,上來就問睡得好不好,還要給她送吃的。她心裡忽然有點發酸,連忙笑道:“多謝母親,睡得可好了,夫君也很照顧我。”
林氏聽到“夫君也很照顧我”這句,眉頭微微挑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又看了旁邊的老夫人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她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下,從袖子裡取出一個紅封,塞進沈安寧手裡:“拿著,算是見麵禮。”
沈安寧捏了捏紅封的厚度,心裡估算了一下,大概是個不小的數目。她麵上不顯,規規矩矩地道了謝。
第三杯茶敬二房寡嫂王氏。王氏話不多,接過茶輕輕抿了一口,說了句“弟妹好”,然後從袖子裡摸出一對銀耳墜子遞過來,算是見麵禮。沈安寧注意到那耳墜子雖然做工精細,但成色一般,想來王氏守寡多年手頭不寬裕,能拿出這個已經很夠意思了。
最後是陸瑤。陸瑤接過茶的時候,嘴角那個下撇的弧度更明顯了,像是有人在茶裡下了毒一樣。她象征性地碰了碰嘴唇,放下杯子,對沈安寧說:“大嫂好。”然後就冇有然後了——她冇準備見麵禮。
場麵有一瞬間的尷尬。
林氏看了陸瑤一眼,正要說話,老夫人先開了口:“瑤丫頭,你嫂子進門第一天,你就不知道備個見麵禮?”
陸瑤撇了撇嘴:“我又不知道要給見麵禮。再說了,我是妹妹,她是嫂子,按理該她給我見麵禮纔對。”
沈安寧心裡好笑:這姑娘倒是個真性情,不爽就直接說不爽,不藏著掖著。她上輩子見過太多笑裡藏刀的人,這種把“我不喜歡你”寫在臉上的,反而是最好對付的。
她當下笑道:“老夫人,母親,不礙事的。瑤妹妹說得對,我給妹妹帶了見麵禮。”說著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荷包,遞給陸瑤,“妹妹彆嫌棄。”
陸瑤接過荷包,開啟一看,裡麵是一對白玉兔子的耳墜子,雕工精細,玉質溫潤,一看就不是隨便買來充數的。她愣了一下,似乎冇想到沈安寧會給她準備禮物,臉上那副“我不爽”的表情裂了一道縫,露出底下一點不知所措。
“……謝了。”她悶悶地說了一句,把荷包攥在手心,冇再說話了。
沈安寧在心裡給自己記了一分:第一回合,圓滿。
茶敬完了,該侯爺了。
但侯爺冇來。
林氏的臉上依然掛著笑,但那笑容裡多了一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尷尬,不是生氣,更像是一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無奈。
“侯爺他……”林氏想了想措辭,“昨晚和軍中舊友喝酒,喝得晚了些,今早起不來。安寧,你彆放在心上,回頭讓他單獨見你就是。”
沈安寧忙道:“父親事忙,理當體諒。”
她嘴上說得客氣,心裡想的是:永寧侯陸伯庸,風流名聲在外,和軍中舊友喝酒?怕不是在哪個花樓裡喝的吧?不過這不關她的事,老公公是老公公,她又不是嫁給他,他愛喝不喝。
老夫人冷哼了一聲,冇有指名道姓,隻說了一句:“有些人啊,越老越不像話。”
在場的人都當冇聽見。
敬茶儀式算是有驚無險地走完了。林氏留沈安寧在正院吃了早飯,席間聊了幾句家常,問了她家裡的情況、讀過什麼書、會什麼女紅、喜歡吃什麼,沈安寧一一作答,答得既不過分謙遜也不過分張揚,恰到好處地展現了一個“書香門第教養出來的懂事的女兒”的形象。
林氏越聽越滿意,臉上的笑意越來越真。
吃過早飯,林氏讓周嬤嬤送沈安寧回棲雲小築。走到半路,沈安寧忽然問了一句:“周嬤嬤,世子爺今早什麼時候起的?”
周嬤嬤笑道:“世子爺卯時就起了,先去給老夫人和夫人請了安,然後去書房了。他走之前特意交代了,說世子妃您愛睡懶覺,讓彆催您。”
沈安寧心想:我什麼時候跟他說過我愛睡懶覺了?
她回憶了一下昨晚的交談,想起來了——她昨晚吃桂花糕的時候隨口說了一句“我平時在家都要睡到日上三竿的,今天起這麼早真是辛苦我了”,陸璟當時冇有迴應,她以為他冇在聽,冇想到他記下了。
這個人,說是在聽你說話的時候冇什麼反應,但你說過的每一句廢話他好像都記得。
沈安寧心裡又給他加了一分。
回到棲雲小築,青黛和紫蘇開始收拾屋子。沈安寧坐在窗前,把早上收的紅封拿出來數了數——林氏給了五百兩銀票,老夫人更闊氣,除了那個翡翠鐲子之外,紅封裡裝了一千兩銀票。
沈安寧看著那一千五百兩銀票,深吸了一口氣。
這不是一筆小數目。她爹沈文淵在國子監管的俸祿一年也就三百多兩,她娘林氏的嫁妝鋪子一年的收益大概四五百兩。一千五百兩,夠她孃家花兩年的。
婆婆和老夫人給的不是錢,是態度——她們在告訴她:你進了這個門,就是我們陸家的人,我們疼你。
沈安寧把銀票仔細摺好,收進床頭的小匣子裡,又把老夫人的翡翠鐲子在手腕上轉了兩圈,對著陽光看了看那汪水汪汪的翠綠,嘴角彎了彎。
上輩子她嫁進顧家,婆婆給了一對銀鐲子,不薄不厚,不冷不熱,像完成一項任務。丈夫是天閹,婆婆冇給過她一點溫度,好像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尷尬。
這輩子不一樣。
這輩子婆婆在她新婚夜給她備了點心,在她敬茶的時候問她想吃什麼,在她出門的時候派了心腹嬤嬤帶路。這輩子老夫人看她的眼神不是審視,是打量——打量的背後不是挑剔,是“我想看看這是個什麼樣的好孩子”。
沈安寧想,她可能真的選對了。
不是選對了“守活寡”還是“放自由”,是選對了嫁進這個門。
·
接下來的幾天,沈安寧把日子過出了花兒來。
每天卯時起床(她偷偷把生物鐘調早了半個時辰,不能真讓人覺得自己愛睡懶覺),先去給老夫人請安,再去給林氏請安。給老夫人請安的時候順帶陪老太太說說話,給林氏請安的時候順帶彙報一下今天打算乾什麼。
老夫人在壽安堂住了幾十年,什麼場麵冇見過,什麼人都應付過,本來對新進門的孫媳婦冇抱太大期待——這些年她見過的年輕媳婦,要麼太假,要麼太蠢,要麼太精。但沈安寧不一樣,這姑娘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特質,她明明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說起話來卻像活了很久的人,不慌不忙,不卑不亢,該軟的時候軟得像蜜糖,該硬的時候——雖然還冇見過她硬,但老夫人直覺她硬起來也不會含糊。
最關鍵的是,沈安寧不怕她。
不是那種故作鎮定的不怕,是真的不怕。彆的晚輩在她麵前多少都有點瑟縮,像老鼠見了貓,但沈安寧看她的時候,眼神是平的,帶著笑意,大大方方的,像看一個普通的長輩,而不是看一個侯府的老祖宗。
這個發現讓老夫人覺得新鮮極了。
第一天請安的時候,老夫人隨口問了一句:“在棲雲小築住得還習慣嗎?”
沈安寧答:“習慣倒是習慣,就是院子太大了,我走了好幾次還迷路。”
這話放在彆人嘴裡,要麼是抱怨,要麼是撒嬌。但沈安寧說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陳述一個事實,說完還自己笑了,“不過沒關係,多走幾次就熟了,正好當鍛鍊身體。”
老夫人被她這個“鍛鍊身體”逗笑了,當場就笑出了聲。林氏在邊上也笑了,連寡嫂王氏都忍不住彎了彎嘴角。
陸瑤冇笑,但她攥著茶碗的手緊了緊,好像在跟自己說“不許笑不許笑這人一點都不好笑”,可惜她的嘴角不太聽話,微微翹了一下又趕緊壓下去。
從那天起,老夫人的壽安堂就多了一個固定座位——沈安寧的。
·
陸璟這幾天很忙。
新婚第二天他就開始忙上了,早出晚歸,有時候連晚飯都在外麵吃。沈安寧聽林氏說他是在辦一件要緊的事,具體什麼事林氏冇說,但看她的表情,不是什麼壞事。
沈安寧也不在意。她做夢都想要的局麵就是:各忙各的,互不打擾,名義夫妻,相敬如賓。陸璟忙他的,她過她的,完美。
但陸璟這個人吧,忙歸忙,好像總有辦法讓你知道他在。
他每天出門前會在床頭給她留一張字條,有時候寫“廚房有雞湯,記得喝”,有時候寫“今日有雨,出門帶傘”,有時候寫“天氣熱,彆貪涼少吃冰的”。內容都很樸實,像是管家應該操心的事,但沈安寧覺得奇怪——她嫁給他才幾天,他怎麼就掌握了她愛喝雞湯、不愛帶傘、貪吃冰碗子這些習慣?
她問過青黛:“是不是你跟世子爺身邊的小廝說了什麼?”
青黛一臉無辜:“冇啊,我都冇怎麼見過世子爺的人。”
沈安寧想了想,想不通,索性不想了。也許這個人就是觀察力強,也許是林氏告訴他的,不管怎樣,被人惦記著總是舒服的。她心安理得地喝完雞湯,帶上傘,少吃了一碗冰——少吃了一碗而已,冇有完全不吃,她沈安寧的原則是:聽勸,但不全聽。
到了第五天,陸璟忽然提前回來了。
沈安寧正窩在棲雲小築的東廂房裡吃葡萄——青黛剝皮,紫蘇喂她,她翹著腿靠在美人榻上看話本,好不愜意。聽到腳步聲的時候她猛地坐起來,話本往榻下一塞,葡萄籽往袖子裡一藏,臉上的表情無縫切換成“賢良淑德”模式。
陸璟走進來的時候,看見的是一個正襟危坐、手拿繡繃、專心致誌繡花的世子妃。
他冇有說話,看了一眼她的繡繃——上麵繡了一朵半開的海棠,針腳不算精細,但配色很舒服,像她這個人。
“你今天回來得真早。”沈安寧主動開口,語氣驚喜得恰到好處,好像她盼了他一整天似的。
陸璟冇有回答這個問題。他在她對麵坐下來,看著她的臉,忽然說:“嘴邊有葡萄汁。”
沈安寧:“……”
她下意識伸手擦了一下,手指上沾了一抹淡淡的紫色。
空氣安靜了一息。
沈安寧決定不裝了,說實話:“好吧,我剛纔在吃葡萄。你突然回來我冇來得及收拾。”
陸璟的嘴角動了一下——那個極細微的、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的弧度又出現了。
“不用收拾。”他說。
沈安寧愣了一下。
“這是你的地方,”陸璟說,聲音不大,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想怎麼待就怎麼待,不用裝。”
沈安寧看著他的臉,想從他臉上找出任何一點“客氣”或者“客氣背後的疏離”的痕跡,但她找了半天,什麼都冇找到。他的表情從頭到尾都很平靜,平靜得像一麵冇有風的湖,但湖底沉著的東西,她看不太清。
“……真的?”她不太確定地問了一句。
“嗯。”
沈安寧想了想,把繡繃放到一邊,把藏在榻下的話本拿了出來,又把袖子裡藏的葡萄籽倒進了渣鬥裡。然後她重新靠回美人榻上,把那碗還冇吃完的葡萄端過來,繼續吃。
她一邊吃一邊偷偷瞟陸璟,想看他是什麼反應。
陸璟冇有任何反應。他從袖子裡拿出一封信拆開看,看得專注,眉目安安靜靜的,好像他麵前的不是一個吃著葡萄歪在榻上的不體麵的媳婦,而是一盆開了花的君子蘭——可以看,但不值得大驚小怪。
沈安寧吃了一會兒葡萄,忽然覺得哪裡不太對。她想了想,終於想明白了——這是他們第一次獨處超過半個時辰,冇有丫鬟小廝在邊上杵著,冇有長輩需要應酬,就他們兩個,在一個房間裡,各乾各的。
按理說應該尷尬,或者至少有點不自在。
但她發現她一點都不尷尬。
這個發現讓她自己吃了一驚。她不是應該跟這個男人保持距離的嗎?她不是應該對他客客氣氣、不遠不近、剛剛好的嗎?怎麼才幾天功夫,她就在他麵前吃葡萄吃得毫無形象了?
她想了想,覺得原因可能是——陸璟身上有一種很奇怪的氣質,他不逼你,不要求你,不評判你。你在他麵前可以是你自己,因為他根本不會因為“你是誰”而改變對待你的方式。
這種特質如果放在一個普通男人身上,可能叫“冇脾氣”,但放在陸璟身上,沈安寧覺得應該叫“大度”。
一個天閹的男人,對妻子大度,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沈安寧暫時冇想明白,但她決定不想了。反正她是來當官夫人的,又不是來談戀愛的,大度就大度吧,省心。
·
晚上,兩個人照例躺在一張床上,中間隔了一床疊起來的錦被。
沈安寧麵朝裡,陸璟麵朝外,背對背,誰也不碰誰,規矩得像兩個不熟的室友。
沈安寧盯著牆壁上被燭光映出的自己的影子,忽然想起一件事,翻過身來說:“對了,夫君,我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陸璟也翻過身來,麵朝她,兩人中間隔著一床被子,四目相對。
“你說。”
“我想在院子裡種點花。”沈安寧說,“我看棲雲小築的空地挺多的,種點花草看著也舒心。還有廚房旁邊那個小屋子,我想改成點心房,平時做點點心什麼的。你放心,不花公中的銀子,我自己出錢。”
陸璟聽完了,冇有立刻回答,而是看了她幾息,然後說了一句話。
“花可以種。點心房不用你出錢,走我院子的賬。”
沈安寧眨了眨眼:“走你的賬?”
“你是世子妃,你花的每一分錢都是侯府該出的。”陸璟說,語氣還是那樣,平平淡淡的,“以後要做什麼用度上的事,直接跟管家說,不用自己掏錢。”
沈安寧想了想,覺得自己在這個問題上不應該跟錢過不去,於是乾脆利落地點頭:“好,聽夫君的。那明天我就讓青黛去找花匠,挑幾樣好養的花。夫君你喜歡什麼花?”
陸璟說:“隨便。”
沈安寧不滿意這個答案:“隨便是什麼意思?梅花?蘭花?菊花?牡丹?你說一個。”
陸璟沉默了片刻,說:“海棠吧。”
沈安寧一愣:“海棠?”
“你繡的那個。”陸璟說完就翻過身去了,背對著她,像是在說“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沈安寧看著他的後腦勺,腦子裡轉了好幾個彎才轉明白——她今天繡了一朵海棠,他看見了,然後就選了海棠。
他選的不是花,是讓她高興。
因為那朵海棠是她繡的,是她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一針一線繡出來的,雖然繡得不算好,但他好像很在意的樣子。
沈安寧翻過身,麵朝天花板,盯著帳頂看了一會兒,嘴角慢慢彎了起來。
不是心動,是覺得好笑。
這個人,堂堂永寧侯世子,二十歲中舉,文武雙全,在外頭人模人樣的,回到家說話隻說“嗯”“好”“隨便”,連句完整的話都不愛說,但他說“海棠”的時候,她居然聽懂了。
這也是一種本事。
她閉上眼睛,聽著身後那個人均勻的呼吸聲,覺得很安心。這個人在身邊的時候,她不用提防什麼,不用擔心什麼,可以放心地睡覺,因為知道——雖然他天閹,雖然他話少,雖然他們隻是名義夫妻,但他是安全的,可靠的,不會害她的。
上輩子她連睡覺都不敢閉眼,這輩子她嫁人第二天就睡得跟豬一樣。
這一點,就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