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艷紅
第四十八章 艷紅
那天我提早收攤，因為丫丫低燒。拎著一條給丫丫熬湯的鯽魚回到家，卻撞見了丈夫陳建國的情人——髮廊女艷紅上門逼宮。
她年輕、妖艷，懷著孕，口口聲聲是“兒子”。她給了兩條路：要麼陳建國離婚娶她，要麼給錢——兩萬塊營養費外加每月五百生活費。
李彩鳳聽到“兒子”時眼睛放光，聽到錢數時臉又發白。艷紅咄咄逼人，威脅要去車隊和老家鬧事。最後，矛盾被引向我這個“生不齣兒子”的原配。
“你少在這兒裝可憐！”艷紅指著我鼻子罵，“下不出蛋的母雞！”“啪！”她竟抬手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火辣辣的疼。陳建國低頭不語，李彩鳳欲言又止，陳翠花眼裡帶著快意。
艷紅甩下“三天內準備好錢”的最後通牒，摔門而去。
李彩鳳拍腿罵“造孽”，轉頭卻把怒火和壓力再次傾瀉到我身上：“王秀娟！你也是個沒用的！連自己男人都拴不住！”
那天夜裡，陳家籠罩在壓抑和爭吵中。最後李彩鳳命令陳建國：“我不管你想什麼辦法，去借，去求，先把那兩萬塊堵上！”至於每月五百，她說：“先從家裡開銷裡擠。娟子，以後買菜，你再仔細點，能省就省。”
第二天，我像往常一樣出攤。臉上被扇的地方還有些隱隱作痛，但更痛的是心裡那塊被挖空的地方。我機械地刮著魚鱗，腦子裡反覆迴響著艷紅的話、陳建國的沉默、李彩鳳的指責。
上午十點多，市場人正多的時候，那個噩夢般的身影又出現了。
艷紅今天換了身更紮眼的玫紅色連衣裙，頭髮梳得高高的，踩著高跟鞋，“噔噔噔”徑直走到我的魚攤前。不少買菜的人紛紛側目。
“王秀娟！錢準備好了嗎？”她開門見山，聲音尖得刺耳。
我手裡刮鱗的刀一頓，沒抬頭：“沒有。”
“沒有？！”她提高嗓門，頓時吸引了更多目光，“昨天說好的三天，我看你們家是根本沒把我當回事！我肚子裡可是你們老陳家的獨苗！”
旁邊開始有人竊竊私語。張大媽擔憂地看著我，想過來又有些怕。
艷紅見我不理她，更加來勁。她突然捂住肚子，做出痛苦的表情，聲音帶上哭腔：“大家給評評理啊！這女人的男人搞大了我的肚子，現在想賴賬不負責！我懷著孩子，他們一家子欺負我啊！這是要逼死我們母子倆啊！”
她一邊哭喊，一邊用眼睛瞟著周圍的反應。
“你胡說八道什麼！”我氣得渾身發抖，手裡的刀“哐當”掉在案板上。
“我胡說？你男人陳建國是不是計程車司機？車隊編號是不是1037？他屁股上有塊胎記我都知道！”艷紅豁出去了，什麼醃臢話都往外倒，“他是不是跟你說就一次？呸！他在我身上花的錢，比給你這個黃臉婆的多了去了！”
周圍嘩然。指指點點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同情，但此刻都讓我無比難堪。
艷紅見效果達到，突然做出一個更驚人的舉動。她猛地抄起我案板上那把用來剁魚頭的厚背砍刀！
“啊！”周圍一片驚呼，人群嚇得往後退。
我也驚呆了。
艷紅沒有沖向我，而是把冰涼的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眼睛通紅，對著我，也對著所有看熱鬧的人哭喊：“王秀娟！你們陳家不給我活路，我今天就死在你攤子前！一屍兩命！讓你們老陳家絕後！讓大家都看看你們是怎麼逼死孕婦的！”
她動作誇張，刀其實離脖子還有段距離，但那架勢足夠嚇人。
“別！姑娘別衝動！” “快把刀放下！” 好心的路人急忙勸阻。
張大媽嚇得臉都白了，趕緊低聲對我說：“娟子，快，快說點好話，這要真出人命可不得了！”
我看著艷紅那副撒潑尋死的樣子，心裡明鏡似的——她在演戲，在逼我，在利用輿論。可我能怎麼辦？眾目睽睽之下，她要是真劃傷自己一點，或者情緒激動摔了碰了，屎盆子全會扣在我和陳家頭上。
屈辱像冰冷的汙水，從頭澆到腳。我攥緊了拳頭，才勉強壓下那股想要衝上去撕碎她的衝動。
我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讓聲音聽起來平靜：“你把刀放下。錢的事……我們正在想辦法。”
“想辦法？想什麼辦法？今天必須給我個準話！”艷紅不依不饒，刀還架著。
“三天！說好三天！”我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三天後，給你錢！”
艷紅死死盯了我幾秒鐘，似乎在判斷我的話有幾分真。終於，她緩緩放下了刀，“哐當”一聲扔回案板，把旁邊幾條魚都震得跳了起來。
“行，王秀娟，我就再信你一次。三天後，兩萬塊，少一分，我就不是來這兒了，我直接去運輸公司，抱著煤氣罐去！”她撂下狠話，整理了一下裙子，又狠狠瞪了我一眼，這才扭著腰，在眾人複雜的目光中揚長而去。
她一走，人群嗡地議論開來。有人同情地看我，有人搖頭嘆息，也有人眼神異樣。
“娟子，這……這可咋辦啊？”張大媽憂心忡忡。
我彎腰撿起那把砍刀，刀柄上似乎還殘留著艷紅手上廉價香膏的味道。我用抹布慢慢擦著刀，擦得很用力，直到刀麵反射出我蒼白麻木的臉。
“沒事，大媽。”我說，“賣魚吧。”
那天剩下的時間，我像一具空殼。顧客來買魚，我稱重、收錢、找零，動作機械。那些同情的、探究的、幸災樂禍的目光，我已經感覺不到了。臉皮，早在昨天那一耳光，在今天這場鬧劇裡，被徹底撕下來，踩進了泥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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