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還差六千
第十七章 還差六千
我騎上車，回頭看了一眼。
他還站在那兒，燈影裡，瘦瘦小小的一個影子。
我咬咬牙，蹬上車，往家的方向騎。
回那個“家”。
筒子樓裡靜悄悄的。各家各戶的燈都亮著，窗戶裡傳齣電視的聲音，說話的聲音，炒菜的聲音。我爬上樓，走到那扇門前，站了一會兒。
門裡也有聲音。李彩鳳在罵陳二寶，陳翠花在旁邊幫腔，陳二寶偶爾頂一句嘴。陳建國沒聲。
我推開門。
屋裡的人齊刷刷地扭過頭來，看著我。
李彩鳳坐在桌邊，麵前擺著飯碗。陳翠花坐在她旁邊，筷子夾著菜，停在半空。陳二寶窩在沙發上，手裡還拿著遊戲手柄。陳建國坐在角落裡，低著頭。
桌上擺著飯菜。紅燒肉，炒雞蛋，還有一條魚。
我站在門口，看著他們。
李彩鳳先回過神來，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還知道回來？大晚上跑哪兒去了？飯也不做，想餓死誰啊？”
我沒說話，走進來，走到我那間小屋門口。
“站住！”李彩鳳喊，“我問你話呢！”
我停住，沒回頭。
“你跑哪兒去了？”
“河邊。”我說。
“河邊？”她聲音尖起來，“大晚上跑河邊幹什麼？想尋死啊？”
我沒說話。
陳翠花在旁邊笑：“媽，你別管她。她想死就去死唄，省得咱們養著。”
我推開門，走進去，把門關上。
外麵罵罵咧咧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聽不清說什麼，但知道是在罵我。
我坐在床邊，把兜裡的布包掏出來，開啟，一張一張數。
三千六。
加上我平時偷偷攢的一點私房錢，一共四千出頭。
還差六千。
我把錢重新包好，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裡，用別針別上。
然後我躺下來，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養母的臉，一會兒是陳二寶滿不在乎的表情，一會兒是陳建國低著頭的樣子。
我翻了個身，臉對著牆。
牆上有個釘子眼兒，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個眼兒上。
我想起出嫁那天早上，養母給我洗腳。她蹲在地上，仰著臉問我：“燙不燙？”
我說不燙。其實燙的，腳背都紅了。
我想起養父把那一萬塊塞進我手裡，說：“這錢給你存著，以後應急用。”
應急用。
現在應上急了。
可錢沒了。
我閉上眼睛，眼淚又從眼角流下來，流進耳朵裡，癢癢的，涼的。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門被推開了。
陳建國走進來。
他沒開燈，摸著黑走到床邊，躺下。
背對著我。
我睜著眼睛，看著他的後背。
他動了一下，沒回頭。
“秀娟。”他突然開口。
我沒應。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二寶那事……媽說，等以後……”
“以後什麼？”我打斷他。
他不說話了。
又沉默了一會兒，他說：“你別報警。二寶還小……”
“你剛才說過了。”
他又不說話了。
我看著他後背，突然問：“陳建國，你心裡有沒有我？”
他沒動，也沒說話。
我等了一會兒，沒等到回答。
“你娶我，是為了什麼？”我問，“給你家幹活？給你們家生孩子？還是……”
我沒說下去。
他還是沒說話。
我翻了個身，背對著他。
兩個人背對著背，中間隔著一條縫，涼颼颼的。
過了很久，我聽見他開口：“睡吧。”
然後他的呼嚕聲響起來。
我睜著眼睛，盯著牆上的釘子眼兒，一直盯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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