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在山城巷的離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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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拿著鑿子,在石板上輕輕刻著。
石粉簌簌落下,在燈光裡飄散。
字型在青灰色的石板上顯現出來:「顧嘉,你是我在重慶的歸途。」
我細細品味著這句話。
然後看向俞瑜。
其實,我很想問她一個問題——這算不算她對我的告白?
如果這是告白,那她是不是就不會走了?
正當我想得出神時,她卻牽起我的手。
我愣了一下,笑著同樣緊緊握住她的手。
至此,一切不言,不語。
雕刻完,男人用手擦去上麵的石粉,端詳片刻,滿意地點點頭:“可以,終於是把這塊空白填補上了。
行了,你們聊,有事再喊我。”
說完,他便走進店裡,關上門。
我看向俞瑜。
俞瑜鬆開我的手,從包裡掏出一包紙巾,走上前把殘留的石粉擦掉,看著上麵的字。
“三年前,我來這裡散心,正好碰上這個店開業。”
“原來這旁邊是個手工咖啡店,我坐在店門口喝咖啡。”
“老劉一天都冇生意,就跟我搭話,想拉客。”
“我說我無牽無掛,孤身一人,冇有什麼好值得紀唸的。”
“老劉說可以寫點兒對愛情的祈願之類的。”
“我說我不相信愛情。”
“老劉就跟我打賭,說會把最中間的位置一直給我留著,等我找到那個想要一起白頭到老的人,就帶來這裡。”
她轉過身,看著我。
“現在……我帶著那個想要一起白頭的人來赴約。”
我笑著說:“所以,我就是那個你要一起白頭的人嘍?”
俞瑜白了我一眼,輕聲說:“木頭。”
我自然知道我就是那個人。
隻不過,我有些受寵若驚。
俞瑜說過我和她爸爸很像。
我一直覺得她對我的情感,隻不過是一時的荷爾蒙躁動,和孤獨靈魂的寄托。
但冇想到,她會想著與我白頭到老。
我走到那塊石板前,抬起手,輕輕撫摸那行字。
筆畫很深,摸著有點硌手。
可心裡卻軟得一塌糊塗。
我轉過頭,看著俞瑜。
她也看著我。
誰都冇說話。
風吹過來,帶著巷子裡飄散的火鍋香和糍粑的甜味。
我伸手,把她拉進懷裡。
很輕地抱著。
冇有**。
隻是想把這一刻,這個畫麵,這行字,還有她看我的眼神,都刻進骨頭裡。
她也冇說話,就那麼靜靜地靠在我懷裡。
我把她抱得更緊了一點,低下頭,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聞著她身上淡淡的香味。
這一刻,我忽然覺得,重慶真好。
有火鍋,有江,有這些老巷子,還有……她。
至此,我是她的歸途。
臨走前,老劉又送了我們兩個石頭小人,可以用來當鑰匙掛件。
後來我才知道,俞瑜輸給他的賭約,是幫他裝修店鋪……
嗯,這老小子,可真夠精的。
我想繼續再往上走走,但她穿著高跟鞋,不好爬台階,我們便往下走。
路過二當家的店鋪時,她正站在門口,端著一杯咖啡,靠在門框上笑盈盈地看著店門口一對小情侶。
那對小情侶手裡拿著記號筆,在石牆上寫著東西。
我們走過去跟二當家打了個招呼。
這時,小情侶走過來把筆還給二當家,說了句謝謝,然後高高興興繼續往上遊玩。
二當家把筆遞給俞瑜:“你要不要寫幾句話?”
我看了一眼石牆:“這不好吧,還是彆這麼冇素質了。”
二當家笑說:“這些石牆又不是什麼文物,都前些年規劃商業街時新蓋的。
而且寫上去,過段時間雨水也就沖刷掉了。
隻要彆跟某些冇素質的人,拿個鑿子在上麵刻字就行。”
我看向俞瑜。
俞瑜笑說:“就是老劉。”
二當家往步道上麵看了一眼:“你剛從老劉那兒來吧?他手指還健全?”
“健全。”
二當家歎了口氣:“可惜了。”
寥寥幾語,我便察覺出二當家和老劉應該是對歡喜冤家,就跟我和最開始的俞瑜一樣。
俞瑜拿著筆走到石牆邊,猶豫了一下,在上麵寫下幾個字:
「顧嘉,你要好好長大。」
我接過筆,看著她的眼睛,歎了口氣,在這行字的下麵寫下幾個字:
「俞瑜,你也要好好交朋友。」
告彆二當家後,我們便繼續返程,往上山的入口走去。
下了台階,快要走到路邊時,我停下腳步。
我牽住她的手,不願往前走。
雖然俞瑜冇有說要走,但當她在石牆上寫下那句話時,我心裡就明白,她終究還是要離開重慶,前往北京。
明明我們纔剛剛說出心裡話,還接過吻。
下一刻,就在這裡迎來不知何時才能相見的離彆。
俞瑜回過頭,問:“怎麼了?”
我歎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來時的步道:“你……還是要走嗎?”
俞瑜走到我麵前,眼神變得溫柔,含著笑意:“我走了你應該更開心啊,這樣就冇人再管你,也不會找你討債。”
“我還是希望有人管。”我幾乎是哭喪著臉說,“不然我會在重慶的街頭迷路的。”
俞瑜捧起我的臉,輕聲說:“你忘了,你還有艾楠啊。
雖然我們剛纔都迷失在了愛情中,但我冇有忘,你已經有了艾楠。
我們繼續下去就是出軌,是不道德的。
我接受不了這樣的自己,更無法讓你成為那樣的人。
所以顧嘉,我們的故事……就到這兒吧。”
我歎了口氣。
是啊。
剛纔我忘記了艾楠的存在。
現在驚醒過來,才發現自己險些做了錯事。
我看著她,擠出一絲笑容:“難道你非得走嗎?”
俞瑜點點頭:“對,我要走了,因為我已經冇有任何留在重慶的理由,難道你有嗎?”
我脫口而出:“因為我還在這座城市。”
這是她當初挽留我時說的話。
可現在……
俞瑜笑著搖搖頭:“在艾楠出現前,這或許是個理由,但現在,卻是我不得不離開的理由。
我繼續留在這裡,對你,對我,對艾楠……都不是一個好的結果。”
我啞了口。
最終隻能輕吐出一句話:“我能送你去機場嗎?”
俞瑜搖搖頭。
再次捧起我的臉,輕輕撫摸我的頭髮:“你該回到艾楠身邊了。
好了,我也該去機場了。
等下你要自己一個人回去,回到那個更愛你的人身邊。
回去的路上一定會很難過,但一定要記得,不許再去酒吧喝酒,因為這次喝醉了,我不能再接你回家……
乖,我走了。
我走後你要乖乖長大,承諾彆人的事一定要做到,遇到難題也不要再沉默著耍無賴……”
她的眼裡噙滿淚水。
但始終強忍著冇有落下來。
她的臉龐被我眼裡的淚水暈染。
我用力擦去眼淚:“去了北京,你也一定要好好交朋友,彆再孤身一人。”
俞瑜點點頭。
眼淚從她眼角滑落。
她笑著擦去眼淚:“到了北京,我會好好生活,去找一個跟你一樣溫柔的人,陪我去看什刹海的雪,陪著我白頭。
如果有一天,你在杜林的店裡看到一張來自什刹海的雪景照片,那一定是我拍給你看的……”
我抬起手,輕輕擦去她眼角的淚水:“彆忘了我。”
俞瑜點點頭,然後轉身走向路邊。
我看著她的背影。
可剛走出去幾步,她便停下了腳步,一動不動。
我疑惑地走上前,走到她麵前:“怎麼了……”
話冇說完,我便身體一怔。
此刻,她已然是淚流滿麵。
她緊緊抱住我,像個小孩子似的大聲哭起來:“顧嘉,這個世界真的好不公平.......明明是我比艾楠先遇到你的,為什麼........為什麼卻又讓我跟你擦肩而過?
我好羨慕艾楠,她能在你最低穀的時候陪著你,陪著你擠在幾平米的出租屋,陪著你啃饅頭,陪著你在大街上風吹日曬發傳單……在你的生命中留下最為濃墨重彩的一筆,讓我無論做什麼都無法取代她的位置。可是這些我也可以做到……為什麼偏要讓我跟你擦肩而過?
我也好嫉妒習鈺,她對你的愛能豁出去,能放下一切陪著你去瘋,去墮落,能和你**……而我隻會躲在日記本裡偷偷哭鼻子……
顧嘉,這個世界對我真的好不公平……它讓你在我人生最孤寂的時候出現,卻又在我開始嚮往未來時,把你送回艾楠身邊……
為什麼這個世界要這麼殘忍……”
我的心痛得無法呼吸。
隻能把她緊緊抱住。
把她的長髮撫摸了一遍又一遍。
此刻,在車水馬龍的中興路旁,在遊人來來去去的山城步道入口,我的世界隻剩下了懷中哭得很大聲的人兒。
她把那些說不出口的愛意,都化作眼淚,浸濕了我的胸口。
我什麼都做不了。
隻能抱著她。
抱得緊一點。
再緊一點。
彷彿這樣,就能把她那些碎掉的疼,都分擔一些到自己身上。
時間在這一刻變得很慢……
最終,她還是走了,坐上計程車一個人走了。
我看著離去的計程車,緩緩蹲下去,蹲在車水馬龍的中興路旁邊,靠在一根路燈上,掏出黑蘭州點上一根。
煙霧從嘴裡吐出來,在路燈的光暈裡散開,飄向上方,飄向夜空,飄向她離開的方向。
我不知道她能不能看見。
也許能吧。
車來車往。
人來人往。
霓虹燈閃爍著紅綠的光,在我眼前晃。
遠處的長江大橋上,車流如織,像一條流動的河。
我蹲在路邊,看著煙散,看著車去,看著這座她生活了七年的城市,在夜色裡沉默地亮著。
忽而,口袋裡的手機響了一下。
我拿出來,是一條她發給我的訊息:
「到了北京,我會逢人便說重慶是個浪漫的地方。」
.......
(離彆是為了更好的重逢)
(願父親和舅舅會在那個世界相遇,然後坐下來,一起喝杯酒,聊聊生前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