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無聲的兩年(下)------------------------------------------·夏天。:“知秋,你和韓路臨好有緣啊,三次了。”:“大概吧。”,像偷偷藏了顆糖,不敢讓人知道,但甜味從嘴角漏出來。高二(3)班,教室在三樓,窗外是棵老槐樹,夏天時蟬鳴震耳。。溫知秋坐在他斜前方,這次隔了兩排。不遠,但也不近。剛好能看見他,又不會太明顯。,似乎更忙了。成績穩居前十,籃球打得好,人緣也好。下課鈴一響,他座位旁就圍滿了人——問問題的,討論活動的,約打球的。他說話時聲音不高,但大家都愛聽。他笑起來很溫和,不張揚,但很有感染力。。上課認真聽講,下課做作業,偶爾和江月明聊聊天。在班裡,她不起眼,不突出,像背景板。,又深了一層。,時常會和朋友聊詹姆斯。知道他數學好,但英語相對弱些,有次聽寫錯了五個單詞,被英語老師留堂。知道他雖然朋友多,但真正交心的隻有周敘白,兩人從初中就是同學,默契得像雙胞胎。,他有時會逃掉晚自習。不是真的逃,是去操場跑步。有次溫知秋去圖書館還書,路過操場,看見他在跑步。一圈又一圈,速度不快,但很穩。路燈把他的影子拉長又縮短,隨著步伐起落。那晚有風,吹得樹葉嘩嘩響。她站在陰影裡,看了很久。直到他跑完,停下來喘氣,用毛巾擦汗,她才悄悄離開。。 她想。在所有人眼中,韓路臨是陽光的、優秀的、遊刃有餘的。但那個在夜晚操場上一圈圈跑步的少年,那個卸下所有社交麵具、隻是獨自奔跑的少年,也許更真實。,與她無關。,溫知秋考了班級第十五。數學108分,一道大題完全做錯。試捲髮下來時,她盯著那道題看了很久,還是不會。晚飯時間,教室裡空蕩蕩的,隻有她一個人。夕陽從西窗照進來,把桌椅染成金色。,正準備放棄,後門傳來腳步聲。
是韓路臨。他剛打完球回來,額頭上帶著汗,手裡拿著籃球。看見她,他愣了一下:“就你一個?”
“嗯。”她低聲應。
他走到自己座位,放下籃球,喝水。然後,他像是注意到了什麼,朝她這邊看了一眼。溫知秋立刻低頭,假裝在看題。
“怎麼了?”他問,“看你愁眉苦臉的。”
她心裡一緊,不知該怎麼回答。正猶豫時,他已經走了過來,站在她桌旁:“題不會?”
“嗯。”她把試卷推過去一點,指著那道大題。
他俯身看題。距離很近,近得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汗味,混著一點洗衣液的清香。他的側臉在夕陽下輪廓分明,睫毛垂下來,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哦,這道題。”他看了一會兒,指著題目說,“這裡,你理解錯了。應該用這個公式……”
他講得很仔細,一步一步,條理清晰。溫知秋聽著,那些困擾她一下午的難點,忽然就通了。他講完後,問:“懂了嗎?”
“懂了。”她點頭,“謝謝。”
“不客氣。”他笑了笑,轉身回自己座位了。
溫知秋看著他的背影,又低頭看試卷。那道題旁邊,有他剛纔隨手畫的輔助線。筆跡清晰,乾淨利落。她盯著那些線條看了很久,然後小心翼翼地把那頁試卷摺好,收進檔案夾最裡層。
那是他第一次主動和她說話。 雖然隻是講題,雖然隻有幾句話。但她的心跳得快極了,像要蹦出胸腔。那天晚上,她在日記本上寫:
“10月28日,晴。他給我講題了。他離我很近,我能聞到他身上的味道。他講得很清楚。希望下次我還能問他題。但我不敢。”
寫完,她把臉埋進枕頭。黑暗中,她想起他俯身時,額前的碎髮垂下來,遮住一點眉毛。想起他講題時,手指點在試捲上,指甲修剪得很乾淨。想起他說“懂了嗎”時,眼睛看著她,很專注。
但下次,她冇有鼓起勇氣。
有幾次,她拿著題走到他座位旁,看見周圍圍了三四個人,就又退縮了。她不敢擠進去,不敢成為那些“圍著他轉”的女生之一。她隻是默默看著,看著他在人群中央,從容不迫,遊刃有餘。
高二上學期的元旦晚會,班裡組織活動。大家把桌椅搬到四周,中間空出來表演節目。韓路臨和周敘白表演了個小品,把全班逗得前仰後合。溫知秋坐在角落,也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表演完,開始玩遊戲。“擊鼓傳花”,傳到誰誰就要表演節目。花傳到溫知秋這裡時,鼓聲停了。
全班的目光都聚焦過來。她瞬間僵住,臉漲得通紅。她最怕在眾人麵前表演,緊張得手心都是汗。
“唱個歌吧!”有人起鬨。
“跳舞也行!”
她站起來,手足無措。正想著要不要背首詩矇混過關,一個聲音響起:
“我替她吧。”
是韓路臨。他站起來,笑著說:“她是我同桌,我替她受罰。”
其實他們不是同桌,但冇人糾正。大家都笑起來:“行啊!韓路臨再來一個!”
他走到中間,清了清嗓子:“那我再講個笑話吧。”
是個關於數學老師的笑話,很冷,但講得繪聲繪色,大家又笑起來。溫知秋坐下,看著他在人群中央,燈光落在他身上,他整個人都在發光。那一刻,她心裡湧起複雜的情緒——感激,羞愧,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酸澀。
他為什麼要幫我? 她想。是出於善意,還是不想讓氣氛冷場?又或者,對他來說,這隻是舉手之勞,像幫同學撿起一支筆那樣簡單?
她不知道。但那個畫麵印在了她腦海裡——他站起來,笑著說“我替她吧”。燈光下,他的眼睛很亮,笑容很乾淨。
高二下學期·冬天
溫知秋當上了物理課代表。
這是個意外。原來的課代錶轉學了,物理老師看她物理成績穩定,就讓她接任。她本想拒絕,但老師說“試試看”,她隻好應下。
於是,她有了正當的理由接近韓路臨——雖然隻是公事公辦。
每次收作業,她都要走到他座位旁,說“交作業”。他會從桌肚裡拿出作業本,遞給她。指尖永遠不會碰到,目光也極少相交。但至少,她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麵前,和他說句話。
每次發試卷,她都要唸到他的名字。“韓路臨,98分,全班最高。”他會走過來,接過試卷,說“謝謝”。有時還會問一句“班平多少”,她會報個數字,他點點頭,回座位了。
對話永遠簡短,永遠官方。但她會把這些瞬間收藏起來,像收集糖紙的孩子,小心翼翼,視若珍寶。
物理老師讓她統計週末參加競賽輔導的名單。她拿著名單,一個個問過去。問到韓路臨時,他正在和周敘白討論一道題。
“韓路臨,”她站在他桌旁,聲音儘量平穩,“你參加物理競賽輔導嗎?”
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平常,就像看任何一個同學。但溫知秋心裡還是緊了一下。“參加。”他說。
“好。”她在名單上打勾,然後頓了頓,問,“那周敘白呢?”
周敘白笑嘻嘻地說:“我就不去了,我物理又不行,去了也是陪跑。”
韓路臨用筆戳他:“你就不能有點追求?”
“我的追求是快樂學習,不是自虐。”
兩人又鬥起嘴來。溫知秋站在一旁,有點尷尬。她不知該走開還是等著。正猶豫時,韓路臨忽然轉向她:“還有事嗎?”
“冇、冇了。”她轉身要走。
“等等,”他叫住她,“名單給我看看。”
她遞過去。他接過去,掃了一眼,然後從筆袋裡拿出紅筆,在幾個名字後麵做了標記。“這幾個,你重點提醒一下。”他說,“他們基礎不太好,但努努力能跟上。老師那邊我回頭去說。”
“好。”她接過名單,看見他在那幾個名字後麵打了星號。她的名字也在其中——溫知秋,後麵也有一顆星。
他記得我物理不太好。 這個認知讓她心裡一暖,又有點酸澀。暖的是,他注意到了。酸澀的是,他注意到的,是她的“不太好”。
十二月,下了第一場雪。
南方少見雪,同學們都很興奮。課間,大家都擠在窗邊看。雪花不大,但很密,一上午就把校園染白了。溫知秋也站在窗邊,伸出手,一片雪花落在掌心,瞬間融化,留下一滴微涼的水珠。
“下雪了。”旁邊有人說。
她轉頭,是韓路臨。他也站在窗邊,看著窗外。雪花映在他瞳孔裡,亮晶晶的。
“嗯。”她應了一聲。
“你是北方人吧?”他忽然問。
她一愣:“你怎麼知道?”
“聽你口音,有點像。”他笑了笑,“北方應該經常下雪吧?”
“嗯,每年都下。”
“那你應該不覺得稀奇了。”他伸出手,也接了一片雪花,“我第一次見到這麼大的雪,還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你家是南方的?”
“嗯,本地人。”
雪花繼續飄著,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他們並肩站在窗前,誰也冇再說話。教室裡很吵,但溫知秋覺得,這一刻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雪落的聲音,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韓路臨!”周敘白在後麵喊,“打雪仗去不去?”
“去!”他應了一聲,然後轉向她,“你不去嗎?”
“我……怕冷。”
“那你在樓上看著吧,我們打給你看。”他笑了笑,和周敘白跑出去了。
溫知秋站在窗前,看著他們跑進雪地。男生們很快分成兩撥,打起了雪仗。雪球飛來飛去,笑聲傳得很遠。韓路臨身手靈活,躲過好幾個雪球,還捏了個特大的,追著周敘白砸。
他笑得很開心,眼睛彎成月牙,鼻尖凍得通紅。雪花落在他頭髮上、肩膀上,他不在意,繼續在雪地裡奔跑、追逐、大笑。
溫知秋看著,嘴角也忍不住上揚。那個在雪地裡撒歡的少年,和教室裡沉穩的優等生,是同一個人,又好像不是。但無論是哪一個,都讓她移不開眼。
高二的最後一天,大掃除。
溫知秋分到擦窗戶,韓路臨分到拖地。兩人一組,負責教室後門那一塊。
他們一個擦窗,一個拖地,各忙各的,冇有交流。但溫知秋覺得很滿足——這是他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單獨”完成一項任務。雖然不說話,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奇異的和諧。
窗戶擦到一半,溫知秋髮現抹布臟了,想去洗。她轉身,正好韓路臨提著拖把過來,兩人差點撞上。
“抱歉。”他說。
“冇事。”她側身讓開。
他走過去,開始拖地。溫知秋站在水池邊洗抹布,水很涼,但她心裡是暖的。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身上。他彎著腰,很認真地拖著地,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如果時間能停在這一刻就好了。 她忽然想。停在這個陽光很好的午後,停在這個隻有他們兩個人的教室裡。冇有即將到來的高三,冇有分班的焦慮,冇有未來的不確定性。就這樣,他拖地,她擦窗,誰也不說話,但誰都明白對方在那裡。
但時間不會停。大掃除結束了,暑假開始了。高二,就這樣畫上了句號。
放假那天,溫知秋收拾書包時,在桌肚裡發現了一顆糖。
薄荷味的硬糖,用深綠色的糖紙包著,靜靜躺在角落裡。不知道是誰掉的,什麼時候掉的。她拿起來,看了很久。糖紙在陽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那個看雪的午後,他眼睛裡的光。
她剝開糖紙,把糖放進嘴裡。清清涼涼又帶著甜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一直甜到心裡。
然後她小心翼翼地把糖紙展平,夾進日記本裡。
高一高二,兩年,七百三十天。
他們冇有說過幾句話,冇有單獨相處過,冇有真正認識過彼此。她隻是遠遠地看著他,像看一場風景。風景很美,但她隻是個過客,從未真正走進畫中。
但那些細碎的瞬間——他打球的樣子,他轉筆的樣子,他趴在桌上睡覺的樣子,他講題時微微皺起的眉頭,他看雪時亮晶晶的眼睛,他拖地時認真的側臉——所有這些瞬間,像一顆顆散落的珠子,被她一顆顆撿起,串成項鍊,藏在心裡最柔軟的角落。
她知道,這條項鍊永遠戴不出去。它隻屬於她一個人,在寂靜的深夜裡,在無人知曉的角落,散發著微光。
但這就夠了。 她對自己說。
能和他同班三年,已經是運氣很好了。能遠遠地看著他,已經是莫大的幸福了。
至於其他,她不敢想,也不該想。
窗外,蟬鳴震耳。夏天來了,高三要來了。新的教室,新的座位,新的開始。
但對她來說,最重要的事隻有一件——
請讓我們繼續同班吧。請讓我,再多看他一年。
哪怕隻是遠遠地看著。
哪怕,永遠隻是,無聲的兩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