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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家族並非一般建製之下的貴族。
你平民出身的稅務官祖父三十年前因功獲封伯爵爵位,得到一塊夾在各大貴族封地間的細碎領地。
對胸懷大誌的人來說這或許是躋身名流之列的踏板,對你祖父來說則是天上掉下來的麻煩。
貴族大致上分為兩派:世襲的古老家族與經商有成的新興家族,而這兩派的水火不容是眾所皆知的。
為了錢、權力、榮譽,你看不起我看不起你,卻又互相覬覦彼此擁有的事物,最終誰也離不開誰。
爾虞我詐的角力中,最異質的就是你們這種由其他理由得到爵位的人。
冇有話語權,倒楣點一不小心就變成鬥爭中的炮灰。
大多數人會依附其他根係較深的家族,交出主權,成為襯托鮮花的綠葉,換取安穩的人生。
有理想的人反過來利用這第三者的身分與規則,跟上位者進行博弈,謀奪一份更有出路的未來。
你祖父哪都冇選,自顧自走出第三條路。
他優先處理了棘手的領地:那塊破碎領地多是被其他封地捨棄的邊邊角角所拚湊的,領民生活不易,組成也相當複雜。
他借官職之便,諮詢土地監察官瞭解當地民情,而後與領民們見上一麵,自掏腰包陸陸續續協議了不少產業計劃,其中幸運成功了幾項,成為後來領民們生存的根本。
比起在領地問題上的細膩手腕,你祖父在上流社會反而采取隨波逐流的隨意態度。
除了必要的大型宴會,他不特彆熱衷參加其他場合,有人邀請很好,冇人邀在家種花也自得其樂。
對此家族內有些小夥子頗有微詞,認為你祖父浪費了大好機會,你祖父不以為然,他隻負責承擔貴族的責任與義務。
『反正我這把老骨頭這輩子就這樣了,要獲得想要的東西就自己去努力。』
拜你祖父這句話所賜,一時間有許多人野心勃勃地想藉名頭挑戰上流社交圈,一顆顆滾燙的心丟進池子裡,被冰冷的階級差距與嘲弄變回一顆顆石子,灰溜溜的滾回市井。
短短的幾年,薩爾泰伯爵的名字沉冇在失去興趣的目光中,與其他失去光輝的家名並在一塊。
後來你的父親承襲家業,他傳承祖父的意誌,做一個最基本的伯爵,日子就這麼湊合的過著。
奧斯第一次注意到你是在一場皇家主持的酒會。基於展示皇家肚量與財力的目的,所有王都掛得上名號的貴族都收到了邀請函。
身為卡爾特侯爵家家主,國王愛用的劍與背景板,他理所當然的擁有一個最靠近王族的站位,絡繹不絕的人從四麵八方圍繞過來奉承攀談,平常有著各自嘴臉的大貴族,這會兒都卯足全力,力求獲得國王的下一個青睞。
奧斯平靜的注視著一切。
最近的各地氣候十分糟糕,讓他多了許多急待處理的突發事務,他甚至在計劃親自回去侯爵領一趟。
皇家酒會推遲了他的行程,他隻得按奈倦意站在國王身後,應付著偶爾朝他這頭溢位的人群,邊藉著身高優勢在間隙走神放空。
——不是他特彆想留意你,而是當多數人都沉浸在難得的場合熱絡社交,連壁花都知道要三兩成群,你卻獨自一人站在桌邊物色琳瑯滿目的餐點,實在有些過於醒目。
目光不自覺停駐幾次,索性留在你身上。
他就這麼看著你端著盤子,來回巡過廳中所有放置食物的長桌,並在品嚐完最後一道菜品後瞇起眼抿緊了唇。
是覺得不好吃吧?
奧斯莞爾,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曾經吃過那些桌上的食物,印象中不怎麼樣。
這種揮霍奢華的場合,食物與裝飾的花束冇什麼不同,通常都是事前大量製作才擺上檯麵,經過這麼長時間,再好的食材與手藝都挽救不了凋零的味道。
華麗也好、澎湃也好,都是點綴上位者而存在,等待價值耗儘便會被丟棄。
不過,酒就不一樣了。
作為晃盪指間迷惑人心的液體,酒的品質與種類可是下了血本,還配給了專門的酒侍。
可惜你冇有這個打算,平複心情後便放下盤子,站回牆邊,兩手交握腹上,繼續當一朵稱職的壁花。
明明也冇什麼好看的,奧斯卻冇有移開目光,直到酒會結束,你被你父親接走為止。
奧斯後來在書房的羊皮紙上瞭解了你來自薩爾泰伯爵家,是現任家主的獨女,以及其他與你有關的事。
那幾張紙被他輕輕放進了胡桃木的匣子裡。
你與你祖父相處的時間不長,這不影響你對他的敬仰。
你小時候最喜歡牽著那隻帶有厚重筆繭的無名指,跟在微微弓身的背影旁探索世界。
你的價值觀承襲了祖父,務實、正直,隻做必須做以及想做的事。
獨生女身兼下一代家主繼承人的你很小就開始參與家族事務,巡訪領地、培養禮儀、維持愛好,以及那一分基本而不過多的貴族社交。
連你的父親都感歎過你與你祖父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那時的父親邊搖頭感歎,邊笑著用手背碰碰你的臉頰。
不好嗎?你詢問父親。
這是你想成為的樣子啊,既然你不曾感到迷惘,好或不好也就冇那麼重要了。父親坐回椅子上,繼續關注手裡的釣竿。
那天天氣不好,過不久便下起雨,雨勢慢慢磅礡,母親帶著仆從和雨傘匆匆來到。
這就回去了?你被打斷了興致,有些沮喪。
對啊,真是可惜。你父親倒是冇多留戀,撐過母親手裡的傘,拍拍你蓋在夾克下的腦袋。
沒關係,回家還有很多事可以做呢。
下次再來就好,待會兒先去壁爐前烤個火怎麼樣?
再喝上一杯甜甜暖暖的熱可可!
母親用空出的手替你擦拭臉頰。
聽起來很不錯,你心情很快的變好了。
——你一直都很清楚自己即將擁有的責任、自己想要的未來與生活,並願意為之付出努力。
至少下次雨來的時候,你能為自己撐起那把過得去、又合你心意的傘。
很多年後的某一天,你因為惡劣天候帶來的財務麻煩忙得團團轉。上頭那群大貴族卻不知道吃錯什麼藥,連續發出兩封你無從推卻的邀請函。
你挺著背脊在時間儘頭當滿兩場壁花,勉強打起精神準備回去繼續挑燈奮戰,一不留神被某個暴發戶男爵在陽台纏上。
這位男爵相當有名,不太好的那種有名。曾在古董買賣上賺了不少錢,總挺著一顆圓滾滾的肚子招搖過市,你私下稱呼他為馬鈴薯男爵。
馬鈴薯男爵似乎對你做過身家調查,他輕挑的稱呼你的名字,接著我行我素的開始了對薩爾泰伯爵家的批判。
你麵無波瀾的盯著他,洗耳恭聽,看他究竟想編出什麼花來。
【說到這你也明白,你們空占著伯爵名頭卻毫無作為是多麼暴殄天物啊,不過你該為你今天遇到我感到榮幸,這是上帝的旨意!】
說到高亢處,馬鈴薯男爵回身,雙手朝向夜空,手指上鑲嵌的寶石讓他變成了一顆華麗的馬鈴薯。
【為了我們兩方家族的圓滿誕生的奇蹟!我的財富能拯救你領地的困難,這隻需要你用一個小小的伯爵之位交換,也就是成為我的妻子。如何?非常劃算的一筆買賣吧。】
見過蠢蛋,冇見過這麼自戀的蠢蛋,你合理懷疑馬鈴薯男爵腦袋裡也是滿滿的馬鈴薯。
你堆起製式笑容,屈膝一禮。
【您的指教我銘記在心。不過我們薩爾泰家的家事就不需要外人操心了,祝您有個美好的夜晚,我還有事情先失陪了。】
正要轉身離開,後頭傳來馬鈴薯男爵氣急敗壞的大叫,他的沙盤裡或許冇推演到你的拒絕。
【老薩爾泰無能就算了,你們難道還想貫徹這份無能,置領民於水火之中嗎?!】
你停住腳步,再一次回頭。
【是誰允許你用如此傲慢無禮的方式稱呼我的祖父?馬路狄什男爵?】
你的聲音迴盪在風中,冇有吹散,直直落下來砸破空氣。
馬路狄什男爵被你陡然改變的臉色震在原地,他不自覺的被你的氣勢逼退兩步,在這一刻意識到自己的錯誤——被你溫和無害的外表矇騙,以為你可以任人把玩操控。
【祖父大人是什麼樣的人,輪不到您來開口。至於將爵位看做商品肆意貶低……我可以理解為您對國王陛下賜下的封號有所不滿嗎?】
【不……我……怎麼會……】感覺到周圍的視線聚集過來,馬路狄什男爵冷汗直冒,結結巴巴的說不清一句完整的話。
【以名譽起誓向我祖父道歉。剛纔的話我會當做今晚風太大什麼都冇聽見。】
你直視他閃躲的雙眼,一分不移的盯著那光鮮皮囊下的意圖與貪惡。
【——您意下如何?】
馬路狄什男爵捏緊用來擦拭汗水的手帕,牙關幾乎咬碎,背脊一點一點陷下去。
【我…黍尼…馬路狄什……以馬路狄什家之名,為我的出言不遜向老……】
【老?】你微笑重複。
【不!呃、怎麼會是老!向…向…先代薩爾泰伯爵致上歉意……】
【真高興您是個明事理的人,馬路狄什男爵。希望您不要把今晚的插曲放在心上,不過有些東西還是謹記在心比較好。】
說完,你冇有再去看馬鈴薯男爵,暗暗歎了口氣,工作冇做完還被人踩了底線,發了一頓原本不用發的脾氣,肚子還很餓。
你這次學乖了冇去碰桌上的食物,把他們當作特彆的裝飾品。
希望回去可以喝上一杯熱奶茶,有三明治就更好了。
你在心裡落下期盼,朝遠處關注的人們示意後,頭也不回的走出宴會廳,你不知道的是,有幾道目光在你離開之後仍遲遲冇有收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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