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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承祐將蘇禹珪的奏報輕輕放在禦案上。
奏報上的字跡是蘇禹珪親筆:
“……臣於三月二十八日抵鳳翔,宣陛下恩旨,授景崇檢校太尉、鳳翔節度使,賜絹錢如製。景崇率闔府僚屬、將校,北麵叩拜,感激涕零,言‘臣本河東舊卒,蒙先帝簡拔,今又得陛下如此信重,雖肝腦塗地,不足以報萬一’。又言‘李守貞、趙思綰輩,狼子野心,辜負國恩,臣請率本部兵馬,東出討逆,以報陛下知遇’……臣觀其言辭懇切,軍中上下,聞詔後士氣頗振。景崇已整飭軍備,秣馬厲兵,靜待朝廷進一步旨意……”
話說得很漂亮。感激涕零,請命平叛,但劉承祐卻不敢全信。
王景崇是此刻真心悔悟,因自己提前施恩而改變了立場,還是說,這隻是更精心的表演,為了換取朝廷更大的信任,更寬鬆的製約?
劉承祐閉上眼。穿越者的優勢在此刻變成了沉重的負擔。他知道太多“可能”,反而無法像楊邠、蘇逢吉那樣,依據眼前的情報和常理去判斷。
“閆晉。”
“奴婢在。”
“速召楊樞密、史令公、郭樞密入宮,朕有要事相商。”
“是。”
楊邠剛出宮門不過片刻,馬車尚未駛離禦街,便被一名騎馬疾馳而來的內侍攔下。
“楊相公留步!陛下急召,請相公速回萬歲殿議事!”
楊邠眉頭微蹙。方纔關於監軍文書的爭議纔剛告一段落,郭從義也已出征,此刻又有什麼急事?莫不是潼關有變?
他沉聲道:“可知何事?”
內侍壓低聲音:“奴婢不知詳情,隻見陛下閱罷鳳翔蘇相公奏報後,便即刻下詔。史令公、郭樞密亦同時被召。”
鳳翔?王景崇?
楊邠麵色如常道:“好,老夫這就回去。”
楊邠靠在車廂內壁,思索著這位年輕的陛下,對王景崇似乎有著異乎尋常的關注,前番擢拔節度使時便是如此,如今接到蘇禹珪的奏章,非但冇有鬆懈,反而更加緊張。
是真有遠見卓識,察覺到了常人所不及的風險,還是……少年心性,多疑善變?
楊邠進入萬歲殿時,史弘肇、郭威還未到達,劉承祐先將蘇禹珪之奏給楊邠看過。
不久,史弘肇、郭威也入殿,行禮之後,二人也瀏覽起蘇禹珪之奏。
待三人都看完,劉承祐方纔開口:“蘇禹珪奏稱,王景崇感恩戴德,請命率部東出平叛。三位皆久曆戎機,熟知人情,依你們看,王景崇此舉,是真心實意,還是虛與委蛇?”
史弘肇率先抱拳道:“陛下,依蘇禹珪所奏,王景崇的反應合乎常理。朝廷授其節度使,厚加賞賜,他若毫無表示,反顯可疑。如今他既請命出兵,無論真心假意,朝廷正可順水推舟,命其東進。若其真心平叛,可為朝廷添一強援,加速剿滅李守貞。若其假意……哼,令他離開經營多年的鳳翔老巢,東進至朝廷大軍左近,豈不更方便監視掌控?屆時是戰是和,是忠是逆,一目瞭然,總好過讓他在鳳翔擁兵自重,首鼠兩端!”
楊邠卻緩緩搖頭:“史令公所言,是兵家思路。然王景崇若真心平叛,其部久駐西陲,熟知鳳翔、隴右地理人情,用以震懾可能不穩的隴右諸州、防備蜀中,價值更大。若其心懷異誌,則令其東進,無異於縱虎歸山,使其更易與李、趙勾連。且其部一旦東出,朝廷便需供給錢糧,若其以‘協同平叛’為名,拖延觀望,甚至暗中與叛軍通氣,朝廷反而被動。”
“陛下,臣仍持前議。王景崇新受恩賞,正當令其穩守鳳翔,彰顯朝廷信重。可明確下旨,嘉獎其忠忱,令其專心鎮守本鎮,保境安民,嚴防蜀中與隴右異動,即為大功。如此,既安其心,亦將其侷限於鳳翔一地,便於朝廷從長安、邠州等方向加以製衡監視。”
劉承祐看向一直沉默的郭威:“郭卿之意如何?”
郭威拱手道:“陛下,楊樞相與史令公所言,皆有道理。王景崇之心,確難臆測,臣以為陛下可下明旨,表彰王景崇忠義,準其‘遣一部精銳,東出協同討逆’,而非令其全軍出動。主力仍留守鳳翔鎮守。如此,既迴應其請戰表態,彰顯朝廷信任,亦不使其完全脫離本土。派出之部,可與永興軍行營都部署郭從義節度使會合,受其節製。其部規模、統兵將領,朝廷亦可過問。為表其誠,亦可令其遣一子入朝,稍加羈縻。”
遣子入朝為質。
這確實是五代以來朝廷控馭藩鎮、尤其是安撫又不敢儘信時的常用手段。
劉承祐知道這個建議的邏輯。若王景崇肯送質子,至少說明短期內無反意,朝廷便多了一層保障。若不肯,則其心可疑,朝廷可早做防備。
可他眼前浮現的,卻是曆史上那些被逼反的藩鎮。猜忌如同毒藥,更能催生叛逆。王景崇剛剛得到夢寐以求的節度使旌節,感激之情或許尚有幾分真誠。此刻若再索質子,那點剛剛升溫的忠忱,會不會瞬間冷卻,化作更深的怨望與恐懼?會不會讓他覺得,朝廷終究不信他,前番恩賞不過是權術,最終還是要將他子孫扣為人質?
風險,兩邊都是風險。信他,可能養虎為患;疑他,可能逼虎跳牆。
劉承祐沉默的時間有些長。楊邠、史弘肇、郭威都靜靜等待著天子的決斷。
半晌,劉承祐終於開口:
“郭卿‘遣一部東出,受郭從義節製’之議,甚妥。可令王景崇精選三至五千驍銳,委一得力偏將統率,剋日東進,與郭從義會合,聽其調遣,參與圍困趙思綰。糧草由朝廷經邠州轉運供給,不勞鳳翔。”
“然,遣子入朝之事,暫且不提。”
楊邠眉頭一皺,露出不讚同的神色。
劉承祐解釋道:“王景崇新附,朕甫加恩賞,遽索質子,示朝廷不信,恐寒其心,亦令關西觀望諸將疑慮。不若示以坦蕩,責其專任。可明旨告知王景崇,朝廷信其忠悃,不疑其誌。鳳翔乃西陲重鎮,隴右屏藩,蜀門鎖鑰,其地之重,尤甚於派兵東助。令其不必親征,當坐鎮本鎮,整飭武備,撫綏軍民,嚴察隴右,謹防蜀中。能為朝廷守好西大門,使朕無西顧之憂,便是大功一件。”
楊邠沉吟片刻,道:“陛下寬仁,示信於外鎮,固然有安撫之效。然王景崇其人……”
“楊卿,”劉承祐打斷了他,“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信。李守貞、趙思綰已反,關西震動,此刻鳳翔方向,急需穩定。對王景崇,疑之不如用之,防之不如安之。”
郭威躬身道:“陛下聖慮深遠,臣謹遵聖意。”
見郭威如此,史弘肇瞥了楊邠一眼,也抱拳道:“陛下既已裁斷,臣遵旨。”
楊邠見大勢已定,也不再堅持:“臣遵旨,臣即刻草擬詳細敕令與方略,明日早朝前呈閱。”
三人行禮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