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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二十三日,陝州
郭從義勒馬高坡,身後是奉國左軍的五千步卒。更遠處,邠州節度使王守恩的七千兵馬正在渡河。
“郭帥,”副將策馬上前,指著河對岸隱約可見的營寨,“王守恩的先頭部隊已在對岸立營。”
郭從義點點頭問道:“長安還有多遠?”
“過了河,經同州,若急行軍,五日可抵。”副將答道。
“傳令下去,”郭從義沉聲道,“全軍渡河後,在渡口北五裡紮營。等王守恩、史懿、張彥威三軍到齊,再議進軍方略。”
“是!”
四月二十八日,諸將會於中軍大帳
郭從義掃視眾將:“諸公,陛下有旨,困鎖為上,斷其外援,挫其銳氣。趙思綰據堅城,糧草充足,若強攻,必傷亡慘重。本帥意,各營深溝高壘,嚴密封鎖,每日派小股精騎襲擾,疲其守軍,待其糧儘兵疲,內亂自生,再行總攻。”
王守恩、史懿、張彥威等皆點頭稱是。他們都是沙場老將,知道長安城高池深,強攻絕非易事。
“郭太尉老成持重,末將讚同。”王守恩道。
便在這時,帳外傳來一陣馬蹄聲。監軍王峻在一隊親兵簇擁下,疾馳而至,徑直闖入大帳。
“諸位都在,正好。”王峻未著甲冑,隻穿一身紫色圓領袍,腰間佩劍,神色倨傲,“方纔本監軍巡營,見各營將士士氣高昂,求戰心切。長安就在眼前,為何按兵不動?”
郭從義起身道:“監軍,我軍新至,立足未穩,且陛下有旨困鎖為上。”
王峻走到輿圖前發號施令:“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趙思綰不過一介跳梁小醜,能有什麼戰鬥力?他麾下多是烏合之眾,我軍四方合圍,兵力數倍於敵,正當一鼓作氣,強攻破城!不出一個月,定可平定長安,獻俘闕下!”
“監軍此言差矣。趙思綰雖殘暴不仁,然其麾下多亡命之徒,據堅城以守,若強攻,我軍必傷亡慘重。且李守貞主力尚在潼關,若我軍頓兵堅城之下,久攻不克,士氣衰竭,屆時李守貞分兵來援,內外夾擊,局勢危矣。”郭從義勸說道。
王峻則是冷笑著說:“危言聳聽!李守貞被白太尉釘在河中,自顧不暇,焉有餘力西顧?郭太尉若是怯戰,本監軍可親自督戰!”
帳中諸將麵色皆變。
郭從義眼中閃過一絲怒意,沉聲道:“監軍欲親自督戰,本帥自當奉陪。然如何用兵,乃主帥之責。監軍職責,在於督察軍紀、傳達聖意,非乾預軍務。”
“你!”王峻勃然色變,正要發作,帳外忽然傳來一聲高呼:
“聖旨到——!”
一名樞密院承旨官風塵仆仆步入大帳,手持黃綾詔書。
郭從義、王峻及眾將連忙跪接。
承旨官展開詔書,朗聲誦讀:“敕:今叛軍竊據長安,國難方殷,軍旅之事,貴在專一。監軍王峻,宜恪守本職,督軍紀、察軍情,輔佐主帥,和衷共濟,共克時艱。行軍佈陣、攻守決斷,一委主帥,不得妄加乾預,以免掣肘。欽此。”
郭從義深深叩首:“臣,領旨謝恩!陛下聖明!”
他起身接過詔書,轉身看向王峻:“王監軍,陛下旨意已明。日後軍務,還望監軍依旨行事。”
王峻咬著牙,麵色鐵青,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臣……領旨。”隨後狠狠瞪了郭從義一眼,拂袖而去。
郭從義才長舒一口氣,低聲道:“這道旨意,來得正是時候。”
王守恩點頭:“陛下聖明,洞察萬裡。隻是……如此一來,王峻必懷怨望。”
“由他去,我軍隻需穩紮穩打,不負陛下所托便是。”郭從義毫不在意。
五月初三,長安城東
大軍在此紮下連營。郭從義騎馬立於土坡上,望著遠處長安城巍峨的輪廓。
“報——”一騎飛馳而來,“長安四門緊閉,城頭守軍密集。另,據抓獲的細作供稱,趙思綰已將城中青壯全部編入行伍,存糧可支半年。”
史懿策馬上前,沉聲道:“都部署,看來趙思綰是打定主意死守了。末將請率本部兵馬,先攻東門一試。”
“不必。”郭從義擺手,“傳令各軍,按原計劃行事。王太尉部奪渭南,張太尉部負責盩厔。深挖壕溝,廣設鹿角,多建望樓。每日輪流派小股騎兵至城下挑戰,疲其守軍。但無我號令,不得擅自攻城。”
五月初五日,鳳翔
節度使衙署內,王景崇端坐主位,其下分立兩排將領。蘇禹珪與魏仁浦坐於客位,麵前攤開著剛剛宣讀完畢的詔書。
“蘇相公,魏承旨。”王景崇拱手,麵帶感激,“陛下天恩,信重如此,景崇敢不效死?李守貞、趙思綰二逆,禍亂關中,人神共憤。景崇即日便整軍東出,討平叛逆,以報陛下!”
蘇禹珪微笑還禮:“王太尉忠義,陛下早已深知。此番東出,不必全軍出動,隻需精選三五千驍銳,與郭太尉會合,聽其調遣即可。鳳翔乃西陲重鎮,還需太尉親自坐鎮,以防蜀中與隴右異動。”
“蘇相公放心,三日內,景崇必選派精兵,委一得力將領統率,東進助戰。”
“如此甚好,”蘇禹珪起身,“本相與魏承旨還要回京覆命,便不多擾了。預祝王太尉旗開得勝。”
送走朝廷使臣,王景崇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他回到節堂,屏退閒雜人等,隻留下王德讓、李彥舜等七八人。
“都說說吧,朝廷是個什麼章程。”
李彥舜率先開口:“太尉,朝廷這是既要我們出力,又不讓我們沾太大的功啊。隻讓派三五千人,還是‘聽郭從義節製’,擺明瞭不信任咱們。”
王德讓卻說:“父親,兒以為,陛下新登基,便授父親節度使,如今僅讓我軍東出助戰,再無其他條件,是表明瞭信任。”
“父親請想,李守貞雖號稱擁兵數萬,然其地不過河中一隅,如今東有白太尉大軍壓迫,西有長安被圍,已是四麵楚歌。趙思綰更是殘暴失心,以人為食,長安城內民心儘失,豈能長久?”
“而朝廷這邊,楊邠、史弘肇掌中樞,郭威、白文珂等宿將統兵,根基穩固。更關鍵的是,新帝雖年輕,卻頗有主見,前番駁了讓父親送質子之議,此番又下詔申飭王峻,顯非庸碌之主。此時若與李守貞勾結,實乃火中取栗,智者不為。”
李彥舜反駁道:“少將軍此言差矣!朝廷看似穩固,實則權臣內鬥。楊邠專權,蘇逢吉又與楊邠不睦,郭威坐觀成敗。新帝年少,能壓製幾時?李守貞已許諾,若太尉起兵響應,事成之後,願以王爵相酬!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
王德讓冷笑道:“李彥舜,你好糊塗!李守貞自身難保,空口許願,你也敢信?就算他真能成事,到時兔死狗烹,鳥儘弓藏,古來如此。父親若行此險招,隻怕不是封王,而是滅族!”
王景崇擺擺手,又看向其餘沉默的將領,“你們的意思呢?”
一名鬚髮花白的老將緩緩道:“太尉,李守貞反覆小人,不可信。朝廷……雖有權臣,然大義名分在此。末將以為,少將軍所言在理。”
另一名將領也道:“末將附議。我軍久駐西陲,與中原諸軍素無仇怨,何必蹚這渾水?”
王景崇閉目沉思良久纔有了決斷。
“朝廷待我不薄,陛下信重,我不可負之。然……亂世之中,亦不可不留餘地。”
“李彥舜,你從軍中挑選三千老弱,三日後由周璨統率,東出助戰。到郭從義軍中後,一切聽其調遣,不可擅自行事。”
李彥舜低頭稱是,眾將散去。